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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农家闲事 炒锅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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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柳子韫的脚步声,那人似乎更紧张了些,下意识地把麻袋往身后藏了藏。
仇虎见柳子韫回来,低声介绍道:“主家,这位是大李村的李大哥,看到咱们的牌子,过来问问。”
柳子韫点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到柜台旁,语气平和地问道:“李大哥是吧?是来卖菜的?别紧张,拿出来看看。”
李大有,正是这农人的名字,他是大李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家里人多地少,薄田几亩,收成刚够糊口,一到青黄不接的冬天,日子便过得尤其艰难,经常是有上顿没下顿,为了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每年入冬后,他们家几乎是倾巢而出,老父老母、他自己、甚至半大的孩子,都会上山下地,挖些野菜、捡些柴火。除此之外,他们家最要紧的“资产”,便是房前屋后那几分精心侍弄的菜地,种满了耐寒的菘菜和萝卜,这些东西虽不能完全饱腹,但煮在稀粥里,掺在杂粮面里,总能让一家人不至于饿死。
他们也想过把吃不完的菜挑到镇上去卖,换点钱买粮食,可一到冬天,家家户户都有类似的菜蔬,集市上根本卖不上价,有时守上一天也卖不出去几棵,还得搭上来回的路程和工夫,实在得不偿失,所以那些菜,多半只能自家消耗,或是烂在地里。
今早他原本是去官道旁的山坡上捡柴火,路过罗记食肆时,听到别人议论那块新挂出来的“收菜”木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又站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见店里有人在忙碌收拾,不像开玩笑,这才鼓起勇气,提着家里昨天刚拔出来、准备自己吃的几棵菘菜和萝卜,忐忑地走了过来。
此刻见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相公态度和气,他心中稍定,连忙将身后的麻袋提出来,小心地放在柜台前的地上,解开袋口,将里面的菜一样样拿出来,有些局促地解释道:“相、相公,掌柜的,您看……这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菘菜,萝卜……新鲜着呢,今早刚从地里拔的……您看看,能收不?能给……给几个钱?”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又生怕被拒绝,这几棵菜,或许就能换来点糙米,让家里的孩子多吃几顿饱饭。
柳子韫没有立刻去看菜,而是先对宋小树使了个眼色,宋小树会意,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粗瓷碗,倒了半碗热水,递给李大有:“李大哥,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不着急,慢慢说。”
李大有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捧着温热的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一股暖流从喉咙直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柳子韫这才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菘菜和萝卜,菜确实新鲜,菘菜包心紧实,叶子青翠,只是外层有些被霜打过的痕迹;萝卜粗壮匀称,表皮光滑,带着湿泥,品相算不上顶级,但作为家常食用,尤其是火锅涮煮,完全足够,胜在新鲜。
他心中有了计较,这李大有,或许就是他们打开本地蔬菜直接收购渠道的第一个窗口,他站起身,对宋小树道:“小树,你看看,按咱们之前议的价,给李大哥算算。”
宋小树点点头,他早已将柳子韫昨晚定下的几种常见蔬菜的参考收购价记在心里。他拿起菘菜掂了掂,又看了看萝卜,心里快速计算,然后对李大有温声道:“李大哥,你这菘菜品相不错,按三文钱一斤算;萝卜个头大,算两文钱一斤,你看可行?”
李大有闻言,眼睛猛地瞪大了,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要高!去镇上零卖,运气好时菘菜也不过两文钱一斤,萝卜更贱,有时一文钱两斤都未必有人要,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行!行!太行了!谢、谢谢掌柜的!谢谢相公!”
宋小树示意冯大山拿来秤,当场称重,菘菜六斤半,萝卜八斤,宋小树利落地拨动算盘:“菘菜六斤半,三文一斤,是十九文半,算二十文;萝卜八斤,两文一斤,是十六文,合计三十六文。”
说着,他从柜台上的钱袋里,数出三十六枚黄澄澄的铜钱,叮叮当当地推到李大有面前。
李大有看着那一小堆铜钱,手都有些发抖,他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掌将铜钱拢起,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温暖,他再次深深鞠躬:“多谢!多谢相公!多谢掌柜的!我……我家里还有菜,明天……明天还能送来吗?”
柳子韫笑道:“当然可以,只要是新鲜的时令菜蔬,我们长期收,李大哥回去也可以跟相熟的乡亲们说说,有吃不完的菜,都可以送到这里来,我们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哎!好!好!我一定说!一定说!”李大有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保证,这才千恩万谢地揣着钱,提着空麻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食肆,仿佛连寒风都不那么刺骨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柳子韫和宋小树相视一笑,这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买卖,更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他们以公道的价格,收到了新鲜的食材,而像李大有这样的农户,则获得了一份切实的收入,解了燃眉之急,这笔交易里,有着最基本的善意与共赢。
很快,或许是李大有回去说了,又或许是其他路过的人看到了,陆续又有三两个附近的农人,提着自家种的菜蔬,小心翼翼地前来询问。
宋小树和仇虎等人有条不紊地接待、验看、称重、付钱。
罗记食肆前的“收购站”渐渐有了人气,虽然不至于门庭若市,但也陆陆续续有附近的农人闻讯赶来,或提着菜蔬试探询问,或交易完后满意离去。
宋小树端坐柜台后,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铜钱的叮当声和农人们带着乡音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柳子韫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宋小树虽初次主持这般事务,却有条不紊,态度温和又不失主见,仇虎和韩勇等人从旁协助也愈发熟练,便知这里已无须他再多操心。
他走到柜台边,对正给一位老农结算的宋小树低声道:“小树,这边你多费心看着,收购的菜蔬,品相好的、耐储存的,先放进后院那几间空房,按种类分开码放,记得通风,不易存放的,今日便让仇虎安排人送去县城铺子的库房,或者直接送到家里,让李婶看着处理。”
宋小树点头应下:“我晓得了,你放心去忙。”
柳子韫又对正在维持秩序的仇虎招了招手,等仇虎过来,吩咐道:“仇虎,你跟我回家一趟,对了,把对面的大梅姐也叫上,一起。”
仇虎虽不明具体缘由,但毫不犹豫地执行:“是,主家。”
两人离开罗记食肆,穿过官道,来到自家食肆,王大牛正在灶间准备午市,柳子韫进去跟他说了一声,便叫上了正在整理食材的李大梅。
“大梅姐,这两天家里有件要紧事,需要你帮手。”柳子韫简单解释。
李大梅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主家吩咐就是。”
于是,柳子韫带着仇虎和李大梅,三人快步返回宋家庄,时间确实不多了,十月二十八开业,满打满算不过五日,火锅生意能否一炮打响,除了食材新鲜、服务周到,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便是那锅底的味道,清汤锅底已有雏形,但柳子韫计划中真正的“杀手锏”之一——牛油麻辣锅底,还只停留在设想和有限的试验阶段,他必须在开业前,将稳定、美味、能批量制作的牛油底料炒制出来。
这件事,他必须亲自把关,但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带上仇虎和李大梅,既有帮手之意,也存了教导之心,仇虎稳重可靠,李大梅厨艺扎实、对火候和味道敏感,都是可以培养的骨干。
回到家门口时,远远就看见阿左正站在院门外,和几个挑着干柴的村人结账,家里人口激增,每日做饭烧水消耗巨大,眼看就要入冬月,天气愈寒,各屋的火墙也要开始烧起来,柴火自然是多多益善。
阿左手脚麻利地清点着柴捆,按约定好的价钱付了铜钱,那几个送柴的村人收了钱,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正好看见柳子韫回来,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柳相公回来了!”
“柳相公好!”
柳子韫含笑回应,寒暄两句,目送他们担着空担子离开。
走进院子,一阵清脆欢快的孩童笑声立刻从西厢房的方向传了出来,其间还夹杂着乐安道长温和低沉的讲解声,似乎在玩什么寓教于乐的游戏,金宝银宝咯咯的笑声尤其响亮,柳子韫嘴角微扬,没有过去打扰这份难得的启蒙乐趣。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仇虎、李大梅,以及结完账跟过来的阿左阿右吩咐道:“阿左阿右也一起来后院,咱们有要紧事忙。”
一行人来到后院。
后院面积宽敞,前几日已彻底清扫过,地面平整,柳子韫目光扫过,心中已有计较。
“仇虎,你跟我来,咱们先用那边的旧砖,在院子西北角那个背风的地方,垒一个大点的土灶。”柳子韫指着墙角堆放的一些废弃砖块说道,炒制大量底料,需要持续稳定的猛火,家里的灶眼太小,临时垒个结实的大土灶最为合适。
“是!”仇虎应声,挽起袖子就干,他力气大,又有走南闯北的见识,垒个土灶不在话下。
柳子韫又对阿左阿右道:“你们去库房,把放在最里头那口最大的铁锅搬出来,好好刷洗几遍,务必干净,不能有半点油污铁锈。”那口锅是他之前盖房子做大锅菜时用的,现在正好还能拿来用。
阿左阿右连忙去了。
最后,柳子韫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单子,递给李大梅:“大梅姐,这是炒制底料需要的各种香料和配料,名称、分量我都写在上面了,你去库房,按照单子,用小秤仔细称量出来,分门别类放好,有些香料需要提前稍微处理一下,比如草果要拍破,香叶、桂皮要掰小点,花椒最好用白酒稍微喷一下激出香气……这些细节我一会儿再跟你细说,先用这个小笸箩装。”
李大梅双手接过单子,她识字不多,但常见的食材香料名称还是认得的,她仔细看了一遍,上面果然罗列了花椒、辣椒、豆瓣酱、豆豉、姜、蒜、葱,以及草果、八角、香叶、桂皮、小茴香、丁香等十几种香料,每样后面都注明了分量,有些还标了简单的处理备注,她神情立刻变得认真:“主家放心,我一定仔细称量,分毫不差。”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各自忙碌起来,后院顿时充满了活力:仇虎和柳子韫和泥垒砖的声响,阿左阿右刷洗大铁锅的水声,李大梅在库房与后院间穿梭、仔细称量配料的细微动静……
后院里的动静虽然算不上喧闹,但那不同于平日里的砌砖声、刷洗声、还有李大梅进出库房时轻快的脚步声,还是成功地吸引了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乐安道长一手抱着一个,缓步走了出来,金宝和银宝显然是被外面的声响勾起了兴趣,小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发声的后院方向探,小脚也有些迫不及待的踢蹬着。
乐安道长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并未阻止,反而顺着两个孩子的力道,悠悠然朝着后院走去。
柳子韫正蹲在地上,和仇虎一起调整最后几块砖的位置,力求土灶垒得结实方正,他眼角余光瞥见来人,抬头望去,恰好看到乐安道长抱着两个孩子走进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