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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农家闲事 拍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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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摊主的默许下,仇虎伸手拿起那柄砍山刀,入手一沉,分量十足,他虚劈两下,风声沉闷,重心把握得极好,又仔细看了看刀身与刀柄的连接处,以及刃口的钢材纹理。
“这刀……有点意思。”仇虎低声自语。这刀显然用过,刀身上有些不易察觉的细小划痕,但保养得不错,没有锈蚀,形制是军中或民团常用的制式,但用料和打造显然比普通货色强上一截,应该出自不错的匠人之手,且经历过实战。
“多少钱?”仇虎问那独眼摊主。
摊主伸出两根手指,嘶哑道:“二十两,不二价。”
二十两!这价格在鬼市兵器里不算便宜,但若刀确实好,也值,仇虎看向柳子韫,用目光请示。
柳子韫微微点头。
二十两对于刚刚进账三千多两的他来说,不算什么,若能换来仇虎战力的提升和忠诚,很值。
仇虎会意,也不还价,直接数出二十两银子递给摊主,摊主接过,掂了掂,揣入怀中,不再理会他们。
仇虎将砍山刀用摊主提供的一块旧粗布裹了,负在背上,显得气势更增几分彪悍。
再往鬼市深处去,便是连阿海都脸色发白、坦言“没怎么去过”的核心交易区了。
那里流传着更多真假难辨的恐怖传闻,交易的东西也更加诡异莫测,寻常人根本不敢涉足。
但此刻,柳子韫身边有刚刚得了趁手兵器、气势更盛的仇虎护卫,自身也好奇心与探索欲正浓,略一思忖,他便决定:“既然来了,不妨再探一探,阿海,你若是害怕,可在此等候。”
阿海看着柳子韫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浑身透着彪悍气息、手按新得砍山刀刀柄的仇虎,一咬牙:“小的……小的跟着公子!这条路,小的也只跟长辈走过一次,大概记得。”
于是,三人继续向内。
出乎意料的是,穿过一片尤为破败、几乎无人踪的区域后,眼前并非更密集的摊位,反而出现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一座挂着两盏昏黄灯笼的破旧客栈,客栈门窗紧闭,悄无声息,与周围废弃的屋舍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森然。
客栈门口,赫然站着两名身着黑衣、头戴黑纱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护卫,他们如同两尊石雕,一动不动,但柳子韫能感觉到,黑纱之后的目光正冰冷地审视着靠近的三人。
阿海强作镇定,上前一步,低声道:“三位,想进去看看。”
一名黑衣护卫打量了柳子韫和仇虎一番,尤其在仇虎背着的长条包袱上停顿了一下,另一名护卫则上前,示意三人抬起双臂,进行简单的搜查,确认没有携带弩箭等远程利器。
检查完毕,那护卫侧身让开,推开客栈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内一片漆黑。
一名同样黑衣黑纱、但身形略显佝偻的引路人无声地出现,对三人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便转身没入黑暗。柳子韫三人紧随其后。
客栈内部空荡破败,积满灰尘,显然只是掩饰。
引路人带着他们穿过大堂,径直来到后院,后院同样荒芜,唯有一间独立的、门窗紧闭的小屋。
引路人推开小屋的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一个厚重的、带着铁环的木板门,他拉起木板门,露出下方一条延伸向下的、以粗糙石阶铺就的通道,两侧墙壁上插着燃烧着的火把,火光摇曳,映得通道深邃而神秘。
果然是地下交易!
三人顺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二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异常空旷的地下空间!
与想象中逼仄的地下密室不同,这里显然是利用了天然洞穴或早期地下工事改造而成,挑高足有两丈多,面积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空间被粗略地布置成了一座“小型拍卖场”,正前方是一个稍高的石台,台上点着数盏明亮的油灯,照亮了台面,台下则散布着数十张简陋的木椅或石墩,此刻已有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坐了人,皆如他们一般,衣着普通或遮掩容貌,沉默地坐在阴影中,彼此间保持着距离。
除了石台上的灯光较为集中,整个地下空间依然笼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昏暗之中,只有墙壁上零星的几个火把提供着基础的照明,使得人影模糊,气氛更加神秘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火把的烟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寂静。
引路人将他们引至后排几个空着的石墩旁,示意坐下,便无声地退回了入口方向。
柳子韫三人依言坐下,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柳子韫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心中震撼,这才是东港城鬼市真正的核心!如此规模和组织性,显然不是临时聚散的小打小闹,背后很可能有错综复杂的势力在维持秩序和抽成。
仇虎的手轻轻搭在膝上的刀柄,身体微侧,将柳子韫护在身后易于照应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威胁,阿海则紧张得手心冒汗,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石台上走出一名同样戴着黑纱面具、身着黑袍看不清男女的司仪,用一种经过伪装、略带沙哑的中性声音开口道:
“时辰已到,今夜第一件货品——”
仇虎看着登台的司仪,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在柳子韫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主家小心,这司仪……脚步沉凝,气息绵长,是个入了流的高手,最低也是三流。”他根据自己的江湖经验做出判断,三流高手在地方上已算一方人物,在此主持地下拍卖,足见此地水之深。
柳子韫闻言,心中微凛,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被仇虎明确指认为“武林高手”的存在,他凝神望去,却见那司仪除了站姿稳些,并无什么特异之处,更无传说中内力外放的迹象,不由感慨武林之事果然玄妙,非圈内人难以窥其门道,既然看不透,他便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向即将展示的拍品。
第一件拍品被两名黑衣人抬了上来,放在石台中央的矮几上——赫然是一颗面色青黑、须发虬结、怒目圆睁的人头!虽然经过处理,并无血迹,但那狰狞的面目在油灯光下依然令人不适。
司仪那经过伪装的声音平淡地介绍:“海匪‘翻江蛟’鲁甸之首级,官府悬赏纹银三百两,死活不论,此货保真,附有鲁甸随身信物及仵作验明文书副本,起拍价,二百两。”
柳子韫眉头微蹙。
拍卖人头,而且是人头悬赏,这种交易实在挑战他的心理底线,他本以为这等“货物”会无人问津,然而,台下阴影中竟陆续响起几声低沉短促的报价:
“二百一十两。”
“二百三十两。”
“二百五十两!”
竞价者显然并非为了那点赏银差价,而是看中了这颗人头可能带来的其他价值——或是向官府示好、或是震慑对手、或是了结私仇,最终,这颗头颅以三百二十两的价格被一个声音嘶哑的买家拍走,超过了官府的悬赏额。
地下世界的逻辑,果然与常人不同。
随后的拍品更是五花八门,件件都游走在律法与道德的边缘:有成箱的官银,锭底还残留着模糊的官印,显然是某处库银被盗的赃物;有卷轴古旧的名家字画,来源不明,但司仪声称经过“行家”掌眼;甚至还有几名被蒙着眼、瑟瑟发抖的年轻哥儿和女子,被如同货物般带上台展示,台下投去的是评估商品般的目光,令柳子韫心中愈发不适,移开了视线。
他今晚的目的主要是见识,并无特定购买意向,直到司仪拿出下一件拍品——一本封面陈旧、纸张泛黄、以普通线装订的薄册子。
“此乃据传为儒家至高武学《天地正气》之经络运行秘籍图。”司仪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柳子韫耳朵一动。
武林秘籍?还是儒家的?
“来源不便透露,真伪自鉴,起拍价,二十两。”
台下响起几声嗤笑和低语,显然对这所谓的“儒家至高武学”并不买账,江湖上借古籍、先贤之名伪造秘籍骗取钱财的事情屡见不鲜。
然而,柳子韫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来自现代,对“武林秘籍”有着天然的好奇和浪漫想象,即便是假的,花二十两银子买来“长长见识”,满足一下好奇心,似乎也无不可,更重要的是,“儒家”二字让他有些联想,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儒”和“武”是如何结合的。
见无人出价,柳子韫举了下手,低声道:“二十两。”
旁边仇虎见状,几次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待柳子韫出价后,他终于忍不住,凑到柳子韫耳边,用极轻、极急的声音劝道:“主家,这东西九成九是假的!江湖上这种打着古圣先贤旗号的假秘籍多得是,二十两银子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咱还是别买了。”
但柳子韫却摇了摇头,对仇虎笑了笑,低声道:“无妨,二十两而已,买来看看,权当解个闷,长长见识。”
仇虎见劝不动,只得无奈闭嘴,心中却打定主意,回去定要好好跟主家说道说道江湖上的这些骗局。
果然,除了柳子韫,再无第二人出价。
司仪似乎也早有所料,干脆利落地落槌:“二十两,成交。”
一名黑衣人将那份薄薄的册子取下,送到柳子韫面前,柳子韫付了二十两银子,接过册子,入手轻飘飘的,纸张粗糙,他随手翻了一下,里面是用工整但略显匠气的楷书抄写的一些晦涩词句,夹杂着些似是而非的经脉穴位图,看起来……确实很像粗制滥造的假货。
不过,柳子韫并不太失望,二十两买份“古代文创产品”加一场“沉浸式江湖体验”,也算值了,他将册子揣入怀中,继续观看接下来的拍卖。
拍卖会节奏很快,司仪几乎不做多余渲染,一件件或诡异、或珍贵、或令人不适的货物被迅速展示、报价、成交。
柳子韫见识了更多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从失窃的军械到某种据说能“操控人心”的南洋奇毒,再到一纸能抹去某个小吏过往罪责的“空白赦书”……每一件都刷新着他的认知。
他一直安静地看着,没有再出手,一方面,这些东西大多与他无关,且来路不正,他不愿沾染;另一方面,也是更现实的原因——他手头能动用的现银不多了,今夜带来的几十两散碎银子,买了植物和秘籍后,已然所剩无几。
直到拍卖接近尾声,一件不算起眼的货品被呈了上来,那是一根约莫七寸长的木簪,通体呈现温润的深褐色,木质致密,纹理如流水行云,簪身线条流畅优雅,簪头被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花瓣层叠细腻,栩栩如生,花蕊处似乎还镶嵌着一点极细微的、不知名的深色材料作为点缀,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整根木簪并无金银宝石镶嵌,却自有一种古朴、典雅、内敛的韵味。
司仪介绍:“百年阴沉木心所制玉兰簪,雕工出自已故大家‘木痴叟’晚年之手,把玩佩戴皆宜,起拍价,五两。”
或许因为临近尾声,又或许因为这根木簪在今晚众多“硬货”中显得过于“清流”,台下反应寥寥,只有两人象征性地加了一两、二两。
柳子韫看着那根木簪,心中却是一动,他想起了宋小树,小树自嫁给他以来,勤俭持家,默默付出,从不索要什么,他记得小树似乎不太喜欢佩戴那些金光闪闪、略显俗气的金银首饰,偶尔挽发,用的也是一根最简单的桃木簪,这根阴沉木玉兰簪,古朴雅致,不显张扬,却自有一股高华之气,似乎正合小树的性子。
几乎没有犹豫,柳子韫举了下手:“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