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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农家闲事 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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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海熟稔的引领下,三人避开偶尔巡逻的更夫和零星晚归的行人,专挑背街小巷和阴影处穿行。
越靠近码头西区,空气中那股混杂着鱼腥、潮气和陈旧木料的味道便越发浓重,周围的建筑也越发低矮破败,许多显然已废弃多年,门窗破损,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的边缘,这里原本应是紧邻码头的露天鱼市,如今只剩下一片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和几排歪斜破损、早已没了顶棚的木架。
月光被飘过的薄云遮掩,光线昏暗,只能勉强勾勒出大片影影绰绰的轮廓。
然而,与周遭死寂的废弃景象形成诡异对比的是,这片开阔地的深处,此刻却影影绰绰地晃动着许多人影!没有寻常集市明亮的灯火,只有零星几点被刻意遮掩过的、昏黄如豆的灯笼微光,或是干脆借着稀薄月光进行交易。
人影幢幢,低声的交谈、短促的讨价还价、物品轻微的碰撞声,汇成一片压抑而充满诡秘感的“嗡嗡”声浪,仿佛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这里便是东港城的鬼市了。
阿海停下脚步,示意柳子韫和仇虎躲在了一处半塌的矮墙后面,低声道:“公子,仇爷,到了,这里就是最外围,再往里,就是交易区了,咱们就在这儿看看,莫要再靠近。”
柳子韫借着昏暗的光线凝目望去,只见人影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是卖家,或蹲或站,面前地上铺着块深色布,摆着些看不清具体模样的物件;或直接将货物抱在怀中,有人靠近才稍稍展示。另一类是买家,大多脚步匆匆,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摊位”,遇到感兴趣的,便蹲下身,与卖家低声快速交谈几句,成交则银货两讫,迅速分开,不成则立刻转向下一处。整个过程异常迅捷沉默,绝少拖沓。
交易的物品更是五花八门,在昏暗光线下难辨真伪,有看起来像是古旧陶瓷或金属器皿的,有卷起来的字画或皮毛,有形状奇特的矿石或药材,甚至隐约看到有人交易一些用小袋装着的、可能是香料或粉末状的东西,偶尔有金属或玉器反射出一点微光,旋即又被遮掩。
“果然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仇虎在柳子韫耳边极轻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主家,小心些,这里的人,不少身上都带着煞气。”
柳子韫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这鬼市之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警惕、甚至隐含危险的气息,每个人似乎都绷着一根弦,既想做成交易,又极度防备着他人。
阿海也低声道:“公子请看,那边几个聚在一起、不怎么动窝的,多半是‘地头蛇’或者放哨的,那边角落,光线最暗的地方,通常交易的东西也最……说不清,咱们就在这儿看看气氛,莫要引起他们注意。”
柳子韫依言,只是静静观察,他并非为了购买什么特定物品而来,更多的是想了解这个城市隐藏的一面,感受这种特殊的商业生态。同时,他也暗自留意,看是否有眼熟或可能对他有用的东西出现。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原本蹲着的卖家似乎与人发生了些许争执,声音略微拔高了些,虽然立刻又压了下去,但附近几道阴影中的人影明显朝那边微微侧目,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那卖家迅速收起地上的东西,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而与他争执的那人也冷哼一声,快步离开。
“看到了吧,这里不能久留,更不能起争执。”阿海心有余悸地低语。
柳子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鬼市的“规则”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正当他打算再观察片刻便示意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面前,地上铺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上面散乱地摆放着一些千奇百怪、形态各异的植物。
有晒干的草叶根茎,有颜色鲜艳或形状怪异的果实种子,甚至还有几株用湿泥勉强包裹着根部、半死不活的活株,在周围多是金属、陶瓷、皮毛等“硬货”的鬼市里,这个以植物为主的摊位显得格外另类,也因此几乎无人问津。
柳子韫心中一动,兴趣顿生。腐乳的发酵离不开微生物,但某些特殊植物也可能用于调味、染色、甚至催化某些反应,更不用说,若是能找到这个世界尚未充分利用的高产作物、特殊香料、或有药用价值的植物,其潜在价值难以估量。
“过去看看。”柳子韫低声对仇虎和阿海道,率先向那个角落走去。
摊主是个看不清年纪的男子,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帽子拉得很低,蜷缩在阴影里,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对于柳子韫三人的靠近,他没有任何反应,连头都没抬一下。
柳子韫蹲下身,就着远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仔细打量起摊上的植物,有些他认识,是本地常见的草药或野生菜蔬的干燥品;但更多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奇特形态:有扭曲如蛇的暗红色根茎,有布满银色斑点的细小叶片,有外壳坚硬、布满凸刺的黑色果实,还有几颗晶莹剔透、宛如宝石般的深蓝色浆果,甚至有一小把种子,形状像微缩的弯月,表面有着螺旋纹路。
“这些……有些不像本地之物。”柳子韫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些奇特的品种。
那蜷缩的摊主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喉咙里发出沙哑含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勉强能听懂:“南边海岛……西边沙漠……船……带来的……” 话语断断续续,显然大渊官话说得极不流利,或许是个流落至此的异域海客或冒险者,迫不得已拿这些搜集来的“破烂”换钱。
柳子韫心中了然。果然是混杂了海外来的奇花异草、异域植物,这些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一文不值,甚至不知其用途,但对他而言,却可能是一座未被发掘的宝库。
他轻轻拈起一颗那种螺旋纹路的弯月形种子,又看了看那暗红色的蛇形根茎,问道:“这些,怎么卖?”
摊主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深陷、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快速扫了柳子韫一眼,似乎判断着他是不是在消遣自己,见柳子韫神情认真,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摊子上所有的植物,沙哑道:“全部……三两。”
全部只要三两?这个价格低得让柳子韫有些意外,看来这摊主确实山穷水尽,或者根本不认为这些东西值钱。
柳子韫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又仔细看了看。,西虽杂,但其中几样奇特植物的品相尚可,尤其是那蛇形根茎和弯月种子,让他有种莫名的直觉,全部买下,不过三两,即便毫无用处,损失也极小;但若其中真有一样半样未来能派上用场,便是百倍千倍的回报。
“我要了。”柳子韫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三两碎银,递了过去,他没有讨价还价,在这种地方,为区区几两银子纠缠,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摊主有些惊讶地接过碎银,快速清点后揣入怀里,然后默默地将破布四角拢起,将所有植物胡乱打包成一个包袱,递给了柳子韫,整个过程依旧沉默迅速。
柳子韫接过包袱,入手不重,但感觉收获颇丰,他正欲起身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摊主刚才坐着的角落地面,那里似乎还压着一个小而扁平的皮质口袋,颜色深暗,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摊主注意到柳子韫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用生硬的话补充道:“那个……装种子的……袋子……一起。”似乎觉得占了柳子韫便宜,便把这不起眼的附赠品也算上了。
柳子韫点点头,捡起那个皮质口袋,袋子很旧,但鞣制得不错,手感柔软,他随手将植物包袱和皮袋一起递给仇虎拿着。
交易完成,柳子韫不再停留,对仇虎和阿海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而低调地离开了这个角落,重新退回到鬼市更外围的阴影中。
“主家,买这些……杂草何用?”仇虎低声问道,有些不解。
“或许是杂草,或许……是未识之宝。”柳子韫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
柳子韫将那一包袱奇花异草交给仇虎拿着,又在鬼市外围转了转。
所见多是些成色不明的旧货、疑似赃物的首饰器皿、或是一些用途暧昧的粉末药包,确实没有再能吸引他目光的东西。
“外围大抵如此了。”柳子韫低声对仇虎和阿海道,“既然来了,不妨再往里转转,看看这鬼市的‘里子’究竟如何。”
阿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紧张,但见柳子韫神色平静,仇虎也沉稳如常,便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公子、仇爷请跟紧小的,尽量别出声。”
三人小心地朝着鬼市更深处、光线更为晦暗、人影也越发稀疏的区域挪去,这里的氛围与外层又有所不同,少了些匆忙交易的浮躁,多了几分沉凝与危险的气息。
摊位变得稀疏,每个摊位之间都隔着不小的距离,仿佛各自划定了无形的界限。
摊位上陈列的物品也明显“升级”了,有的摊前冷冰冰地摆着几件刀、枪、剑、戟等兵器,形制各异,有的带着陈旧的血锈,有的寒光内敛,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卖家多是些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汉子,抱着胳膊靠在阴影里,并不主动招揽。
有的摊上则是一些药材,多是些晒干的根茎、骨骼、或是装在粗陶罐里的膏脂,柳子韫看到一根品相完整的老山参,还有一副风干的、疑似虎骨的物件,以及一些他不认识的奇形怪状的干枯植物或动物器官,药香、腥气混杂。
更有些摊位,干脆空无一物,只坐着一两个人,或闭目养神,或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客人”。
仇虎见状,在柳子韫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主家,那些是等着接‘私活’的江湖人,或是护卫,或是寻仇,或是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只要价钱合适,他们便会出手。”
柳子韫了然,这已是鬼市里更接近“黑色服务”的层面了,他快速扫过那几个空摊位的人,气息大多彪悍,但正如仇虎随后又补充的那句:“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气息驳杂,脚步虚浮的也有,煞气外露却无底蕴的也有,真高手不会轻易在这种地方露相,身手……大抵和属下未受伤前跑镖时差不多,或稍逊。”
柳子韫点点头,心中对鬼市的层次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里,交易的是暴力和稀缺资源,风险更高。
他们谨慎地沿着边缘缓缓移动,没有在任何摊位前长时间停留,经过那几个兵器摊时,柳子韫的目光扫过那些寒光闪闪的利器,心中微动,仇虎作为家中护卫首领,目前似乎只有随身短匕和九节鞭,若遇强敌,长兵器或许更能发挥其镖师出身、擅长战场搏杀的特点。
他停下脚步,对仇虎低声道:“仇虎,去看看吧,若有趁手的,选一件。” 他虽不懂兵器好坏,但相信仇虎的眼光,给核心护卫配备更好的武器,是必要的投资。
仇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跃跃欲试,他早年间走镖,对兵器自然有偏好和鉴赏力,当下也不推辞,抱拳低声道:“多谢主家。”
他让柳子韫和阿海稍退,自己上前,走到一个陈列着三四件长柄兵器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见有人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说话。
仇虎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摊上的兵器:一杆铁枪,枪头有损;一把朴刀,刀身厚重但刃口一般;还有一柄……厚背宽刃的砍山刀,刀身长约三尺有余,刀背较厚重,刃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乌光,刀柄缠着陈旧的防滑麻绳,整体透着一种古朴凶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