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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农家闲事 买仆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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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韫神色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无妨,我要买的是活生生的人,是要带回家中用,朝夕相处的,自然要在他们最真实的状态下看看,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在茶室里隔着屏风看收拾过的样子,难免失真,带路吧。”
他这话,既表明了自己的决心,也暗含了一层意思——他不怕看真实,也不愿被表象迷惑,他要的是能在逆境中仍保持某些特质的人,而不是仅仅在茶室里表演得体的人。
管事见柳子韫态度坚决,且言之有理,也不好再坚持,他心中虽觉这位公子有些特立独行,但或许是真有识人之明?亦或是……别有所图?无论如何,客人的要求最大。
“既然公子坚持……那请随小的来。”管事无奈,只好换了方向,引着柳子韫和阿海,穿过大堂侧面的一个小门,朝着牙行后方那一片管制更严、气氛也明显不同的区域走去。
阿海跟在后面,心里也有些打鼓,但还是紧紧跟上,柳子韫则面色平静,步履沉稳,他当然知道后面是什么景象。
但他更知道,在这种地方,才能真正看到一个人的底色,恻隐之心?他当然有,但泛滥的同情解决不了问题,找到合适的人,给予他们新的出路和尊严,或许才是更实际的帮助,他要看的,是那些在困境中仍未完全磨灭灵光、或依然保有力量与忠诚潜质的人。
一扇厚重的木门被打开,更加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前堂的喧嚣与相对的光鲜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与浑浊的气息,眼前是一个宽敞但阴冷的后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墙角生着苔藓。院子被粗木栅栏分割成数个区域,形成一片片低矮的牢房。
大部分牢房里都挤着不少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些甚至衣不蔽体,在初冬的寒意中瑟瑟发抖,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眼神多是麻木或空洞,只是静静地挤在一起,或蹲或坐,仿佛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大部分反应。
空气中弥漫着人体长时间不洁的酸臭味、霉味和绝望的气息,这里是那些最底层、因灾荒、债务、或犯事被发卖为奴的普通人的集中地。
管事显然习惯了这一切,目不斜视,引着柳子韫和阿海快步穿过这片区域,走向院子角落一片用稍高些、更整齐的木栅栏单独隔开的地方,这里的环境相对干净,地面铺了层干草,每个隔间也更宽敞些,甚至有一个小小的通风窗。
“公子,这边请,这里关着的,都是些‘有本事’的人。”管事低声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展示“贵重商品”的意味。
果然,这里的“住户”与外面截然不同,虽然同样身处囹圄,衣着也朴素陈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人也收拾得齐整,他们大多是独自一人待在一个隔间里,神情虽然也带着落寞、焦虑或强装的镇定,但眼神里还保留着思考的光彩,甚至有些人在角落里用炭笔或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或者闭目养神,姿态也尽量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管事指着这排一共四个隔间道:“按公子的要求,识文断字,有过经商管账或管事经验的,目前就这四位,都是前些日子陆续送来的,身家清白,各有缘由,价钱嘛……自然比外面那些高不少,但本事也值这个价。”
柳子韫点点头,开始逐一观察。
第一间,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颧骨略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虽然坐着,背却挺得笔直,见有人来,他抬眼望来,目光平静中带着审视,并无讨好或卑微之色,管事介绍:“这位姓周,以前在府城一家绸缎庄做了十几年账房,据说账目做得极细,心算也快,东家犯事铺子倒了,他被牵连发卖。”
第二间,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身材微胖,面皮白净,即使在这种环境下,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看到管事和柳子韫,他立刻站起身,脸上迅速堆起一种习惯性的、带着几分圆滑的笑容,躬身行礼,管事道:“这位姓吴,原是一家酒楼的前堂管事,最擅迎来送往、安排席面、处理纠纷,酒楼易主,新主家带了自家班底,他就被清出来了。”
第三间和第四间的情况稍有不同,里面的人并非独身。
第三间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男子,他身旁依偎着一个二十七八岁、面容憔悴但难掩清秀的妇人,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睡得正熟的小女孩,男子将妻女护在身后,自己挡在前面,眼神警惕地看着来人,像一头护崽的孤狼,管事低声道:“这位姓赵,听说以前在镖局做过账房,也懂些拳脚,性子硬,因主家与人争斗吃了官司,家产被抄,仆役发卖,他坚持要带着妻女一起,所以一直没脱手。”
第四间里,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书生模样,气质文弱,眼神却有些游离不定,他身边站着个年纪相仿、低头垂泪的少妇,是他的妻子,年轻人自己也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管事撇撇嘴:“这位姓孙,是个童生,念书没念出名堂,倒是在他岳父家的杂货铺帮过几年忙,会记账,岳父家败了,欠债拿他顶了部分,连妻子一并发卖,人……有点软。”
“管事,这四位的身价,分别是多少?来历可都核实清楚了?可有契约纠纷未了?”柳子韫收回目光,开始询问具体问题。
听到柳子韫询问具体,管事精神一振,知道这位公子是动了真格要买,而非仅仅看看,他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翻到对应页,开始逐一介绍,语气慎重,显然这些“高端货物”的交易也需格外严谨:“回公子的话,这四位的身价来历,小店都是经过官府核实、签了官契的,绝无遗留纠纷,公子尽可放心,至于价钱嘛……”他顿了顿,开始报价。
“第一位,周账房,识文断字,精通账目,心算快,性子稳,因是牵连发卖,非本身有过,且年纪正当,经验丰富,身价是六十五两。”
“第二位,吴管事,擅交际应酬,熟悉酒楼运作,身价是五十五两。”
管事看向第三间,声音压低了些:“第三位,赵账房,懂账目,据说还会些粗浅拳脚,性子硬,但护家,他是带着妻女一起的,按规矩,妻女算添头,但捆绑出售,他本人作价六十两,其妻会女红、厨艺,作价二十两,三岁幼女作价五两,合计八十五两,若单买他本人,他不肯,宁可不卖。”
接着是第四间:“第四位,孙童生,会记账,人软和,带着妻子,他本人作价四十两,其妻作价十五两,合计五十五两。”
这个价格,果然远超当初购买仇虎一家的水平,仇虎虽有一身武艺,但当时是作为“护院”兼“劳力”购买,且带着家眷算打包价,而眼前这几位,卖点是“文化”、“管理经验”和“专业技能”,属于“技术型”或“管理型”人才,在这个识字率不高、专业经验宝贵的时代,自然价格不菲。
这也正体现了“仆役也分三六九等”,高端仆人绝非一般小康之家能用得起,往往是家中颇有产业或地位的人家,才会投资购买此类人才以协助经营或管理内务。
柳子韫心中迅速盘算,价格确实不低,但他此次东州府之行,除了卖香皂回笼资金,本就有置办“家业”和“人才”的预算,香皂若能顺利售出,加上随身携带的银两,支付这些款项应当足够,甚至还能有所剩余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四人,心中天平逐渐向周姓账房和赵姓账房倾斜。
周账房六十五两,价格最高,但其专业能力最为突出,且性子沉稳,眼神清正,这正是一个事业起步或扩张时,最需要的“财务核心”人选,贵,但可能值这个价。
赵账房捆绑妻女,总价八十五两,是最大的一笔支出,但他有几个打动柳子韫的点:其一,同样具备账房技能;其二,“据说会些拳脚”且“性子硬”,这点需要进一步核实,但若属实,或可兼部分护院之责,一举两得;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宁可不卖也要带着妻女,这份担当和骨气,以及显而易见的家庭责任感,让柳子韫看到了忠诚的潜质。
一个有强烈家庭纽带、且被主家牵连而无大过的人,一旦给予新生和信任,其回报很可能远超预期,其妻会女红厨艺,也是实用技能;幼女尚小,抚养便是恩情,这是一笔带有“投资”性质的购买,买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一个可能的核心家庭单元。
至于吴管事过于圆滑,孙童生能力一般,则被柳子韫暂时排除。
“管事,我一会儿想单独和周账房、赵账房谈谈。”柳子韫做出决定,对管事说道,“有些细节,需当面问清,至于吴、孙二位,暂且不必了。”
管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这位公子眼光毒辣,直接挑中了最有价值和最具“特色”的两位。
点定了周、赵两位账房作为深入谈话的目标后,柳子韫并未立刻离开这片相对“高级”的监区,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同样独居或带着少数家眷的隔间,那里关押的人虽然未必符合他的要求,但各有专长,显然也属于“技术人才”范畴。
管事见柳子韫目光游移,似有兴趣,立刻意识到这位公子或许财力雄厚,且用人思路开阔,不介意多看看“货”,他脸上笑容更盛,主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如数家珍般开始介绍:“公子好眼力,这边几位也都是各有绝活的好手,只是……机缘不合,流落至此,您若有兴趣,不妨听听。”
他指向一个面容憨厚、双手粗大、指节布满老茧的中年汉子:“这位是老刘,祖传的木匠手艺,尤其擅长打制家具和精细木工,雕花镂空都不在话下,原在府城一家大木器店做师傅,因东家得罪了人,店铺被封,他也被牵连发卖,要价五十两。”
又指向隔壁一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眼神专注地盯着自己双手的汉子:“这位是陈铁匠,打铁是一把好手,农具、刀具、乃至一些精细的铁器活儿都能上手,性子闷,但手艺实,原是军匠出身,因伤退役后在小镇开铺,遭了灾,欠债被卖,要价四十八两。”
接着是一位身形微胖、即使身处牢笼也尽力保持着衣着整洁、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审慎表情的男子:“这位王师傅,曾在府城有名的‘醉仙楼’做过二厨,红案白案都通,尤其擅长炖煮和酱卤,听说祖上在宫里当过差,因与新来的大厨不合,被排挤出来,辗转到了这儿,要价五十五两。”
还有一位头发花白、但手脚利落、正在小心整理墙角几根干枯花枝的老者:“这位是顾老花匠,侍弄花草盆景是一绝,以前在某个致仕的老大人府上专管花园,老大人过世,家道中落,花园荒废,他也就……要价四十两。”
管事一口气介绍了七八位,涵盖厨师、木工、铁匠、花匠,甚至还有一位据说会制皮鞣革的皮匠,一位懂些兽医知识的马夫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人要价多在四五十两之间,虽不及那两位账房,但也远超普通奴仆,彰显其专业技能的价值。
“管事,”柳子韫开口,指了指王师傅的方向,“把那位厨师王师傅也算上吧,一会儿也请过来一并谈谈。”
管事闻言,脸上喜色更浓,好家伙,这位公子果然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