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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农家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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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树听了路程估算,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新的担忧又浮上心头:“要走山路?这个时节,山里怕是更冷,路也不好走吧?”他自然不放心柳子韫独自远行。
柳子韫知道他的顾虑,握紧了他的手,温声解释:“天气冷,山路是有些难行,所以你和孩子绝不能跟着去受这份颠簸之苦,就我和仇虎大哥去就行,仇虎哥走南闯北有经验,身手也好,有他照应,安全上能放心不少。”
他顿了顿,想起下午乐安道长透露的信息,语气更添了几分笃定:“而且,道长说了,东州府那地方,治安比咱们想象的要好,云海道院在那里扎根上千年,影响力深远,东州港的建立和发展都离不开道院的支持,府城的治安有很大一部分也由道院协理维护,道上行走的,无论是正经商旅还是江湖中人,几乎都要卖云海道院几分面子,所以从青州府到东州府的这条官道,尤其是进入东州地界后,算是比较太平的商路,少有劫掠之事,而且道长还给了我一枚信物,说若真遇到麻烦,亮出来或许能得些照应。”这最后一点,是他下午与道长深谈后得到的意外之助,此刻说来,是为了让宋小树更安心。
听到有云海道院这层关系和信物保障,宋小树紧绷的心弦果然松动了些,乐安道长是高人,他的话可信,仇虎也确实可靠。
“既然道长都这么说……那路上想来是稳妥的。” 宋小树终于点了点头,但眼中仍有化不开的关切,“那你一定要答应我,路上万万小心,别赶得太急,平安最要紧,家里、食肆、还有孩子们,你都放心,我会看好。”
“我答应你。”柳子韫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承诺道,“一定平安去,平安回,赶上小叔的喜事,再把咱们需要的东西和人带回来。”
夫夫二人在静谧的夜里又低声商议了许多细节,要带多少香皂、换多少银子、家里和食肆的人员如何调配、两个孩子要如何安抚……
天光微亮,霜色未褪,柳家宅院却已早早醒了过来。
按照昨晚商议好的安排,宋小树起身后,先去了后罩房找到正在劈柴的仇虎,仔细交代了租车买马的事宜,并给了他一个装着足量银两的荷包。
仇虎闻言,二话不说,将柴刀放好,回屋跟妻子李大梅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揣好银子,大步流星地朝县城方向去了——他脚程快,而且熟悉车马,这事交给他最稳妥。
李大梅得知丈夫要护送主家远行,虽有些担心,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持,她拍着胸脯向柳子韫和宋小树保证,家里一切有她看顾,定不让主家和夫郎操心。
柳子韫则直接去了后罩房那间被他充作临时“实验室”和储物间的屋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不少木箱,装的都是这段时间陆续制作、已经皂化完全的香皂,他仔细挑选了一批成色最好、香气最纯正、造型也最规整的香皂,用干净的油纸一一包好,再小心地放入垫了干草防震的木箱中,足足装了两大箱。
想了想,他又从最早那批腐乳坛子里,选了四小坛风味已趋醇和、品相完美的,用软草和油纸层层裹好,单独放在一个小藤箱里,这些是准备带到东州府,既可作为馈赠礼品打通关节,也可作为样品试探市场反应的。
“勉强算是轻装简行了。”柳子韫看着这几箱货物,自语道,比起那些动辄十几辆大车货物的商队,他们这确实算得上轻便。
宋小树也没闲着,他一边照常安排食肆的早餐供应,一边亲自下厨,烙了一叠耐存放的干粮饼子,煮了十几个茶叶蛋,又切了些酱肉,用油纸包好,连同水囊一起,准备给路上食用,阿左阿右则帮着将柳子韫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具以及那枚乐安道长给予的朴素信物,一一打点进一个结实的行囊。
辰时末,仇虎赶着一辆半新不旧但看起来挺结实的青篷马车回来了,车辕旁还拴着一匹精神抖擞的棕色骏马,马车不大,但载人和那几箱货物绰绰有余。
“主家,车和马都租好了,查验过,车轱辘结实,马也精神,租期一个月,钱已付清。”仇虎利落地汇报。
柳子韫点点头,和宋小树一起,将货物箱子小心搬上马车固定好,行囊和食水也放置妥当。
离别在即,宋小树替柳子韫理了理衣襟,又检查了一遍行囊,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柳子韫握了握他的手,又俯身亲了亲被阿左阿右抱在怀里、尚且懵懂不知离别滋味的金宝银宝的小脸蛋,对李大梅、阿左阿右等人也嘱咐了几句,这才翻身上马。
仇虎也向妻子点了点头,坐上了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驾!”
车轮滚动,马蹄嘚嘚,柳子韫骑着马,与赶着马车的仇虎并排,缓缓驶出了宋家庄,上了官道,然后转向东南方向。
官道两旁的原野已是一片收获后的萧瑟,但天空湛蓝高远,柳子韫回头望去,还能看见宋小树抱着孩子站在宅院门口眺望的身影,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望向东南方隐约可见的、绵延起伏的东山轮廓,前途未知,但他心中充满了探索的豪情与务必成功的决心。
“仇虎哥,咱们加快些脚程,天黑前,争取赶到西河乡投宿。”柳子韫对并行的仇虎说道。
这是他从食肆那些南来北往的行商口中打听来的信息,黑山县的西河乡,是进入东州府地界前第一个重要的歇脚点,商旅云集,客栈酒肆齐全。
“好嘞!”仇虎应了一声,挥鞭轻喝,马车的速度提了起来。
……
车辆行至杨庄,这是桃源镇最南端也是最后一个村子,穿过村中不算宽敞的土路,依稀还能看到村口老树下闲聊的老人和追逐的孩童,出了杨庄,官道明显变得狭窄了些,但路面还算平整,一路向东蜿蜒,两侧的平原农田渐渐被起伏的丘陵所取代。
再往前,便算是真正进入了茫茫的东山山脉的地界,山势陡然变得高峻起来,层峦叠嶂,连绵不绝,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群山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时而攀上山腰,时而落入谷底,路旁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流水潺潺,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冷。
时节已入初冬,山间的萧瑟感更为浓重,举目望去,大片的山林褪去了夏日的浓绿,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褐与灰,落叶乔木枝桠光秃,指向湛蓝的天空;常青的松柏显得格外苍翠,却也带着一股沉郁的寒意。
山风掠过,带起林涛阵阵,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偶尔可见一两只灰扑扑的野鸟从枯枝间惊起,扑棱着翅膀迅速消失在另一片山崖后。
“好一幅苍茫的水墨山景。”柳子韫骑在马上,环顾四周,心中暗自感叹,这自然造化的雄浑与寂寥,与宋家庄的田园烟火、县城的市井繁华截然不同,别有一番开阔心神的意味。
路上并不寂寞,时不时便能遇见或独行、或结伴的行商、脚夫、挑着担子的货郎,甚至偶尔有护卫森严的小型商队匆匆路过,大家都埋头赶路,少有交谈,只听见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山谷间回荡,相遇时,彼此投去谨慎而短暂的一瞥,便又各自前行,这种沉默而匆忙的氛围,是长途跋涉的山道特有的节奏。
仇虎赶着马车,神色沉稳,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路旁的山林和前方的弯道,他跑江湖的经验丰富,知道山道虽相对太平,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日头渐渐西斜,在山峦背后拖出长长的、金红色的影子,山间的气温下降得很快,柳子韫估算着时间和路程,按照行商们的说法,天黑前应该能赶到西河乡。
果然,又绕过几个山坳,前方的山谷变得开阔了些,远远地,便能望见一处地势相对平整的山坳里,聚集着不少房屋,袅袅炊烟升起,在暮色中格外显眼,规模看上去,确实像是个乡镇。
“主家,前面应该就是西河乡了。”仇虎也看到了,出声道。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了些速度,临近那处山坳入口,果然看到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历经风雨,字迹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是三个颇有力道的大字——西河乡。
“到了。”柳子韫勒住马,长长舒了口气,一天奔波,虽然身体并不十分疲惫,但精神却需要放松一下。
他向乡里望去,乡子沿着山坳的走向延伸,街道不算宽阔,但两旁店铺林立,客栈、酒肆、杂货铺、铁匠铺……一应俱全,虽比不得县城繁华,却因地处交通要道而显得热闹拥挤。
此时正值黄昏,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都在此歇脚,街上人来人往,骡马嘶鸣,各家店铺门口都挂起了灯笼,忙碌中透着一种特有的、属于旅途驿站的生机。
“就在这打尖住店吧。”柳子韫对仇虎道,“找家看起来宽敞些、干净些、客人也多些的大店。”大店通常更注重信誉,安全和服务也相对有保障。
“是。”仇虎应下,赶着马车,缓缓驶入了西河乡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活温度的街道,开始寻找合适的落脚之处。
两人沿着西河乡的主街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招牌,最终,在镇子中央最热闹的地段,看到了一家颇为气派的客栈——悦来客栈,客栈是一座两层的砖木结构楼房,飞檐翘角,在这山乡里显得格外高大醒目,确实是乡里最高的建筑了,门脸宽敞,挂着两盏明亮的红灯笼,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人声和杯盘碰撞声,生意显然不错。
“就这家吧。”柳子韫对仇虎示意。
仇虎将马车赶到客栈侧面的后院入口,早有眼尖的店小二迎了上来,热情地帮忙牵马卸车,仇虎仔细交代了喂马饮水的注意事项,并特意多给了几个铜钱,小二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保证一定伺候好牲口。
后院还算宽敞,停着好几辆各式各样的马车和牲口,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的味道,仇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守着从车上卸下来的那两个装香皂的木箱和装腐乳的藤箱,以及两人的行囊,等柳子韫安排妥当。
柳子韫则从前门进了客栈大堂,大堂里灯火通明,摆着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南腔北调的客人,大多是行商、脚夫打扮,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走亲访友的普通人,喧闹非常,热气混合着饭菜酒香扑面而来。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眼神精明,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看到柳子韫的打扮——虽因赶路而略有风尘,但那身质料不错的宝蓝色长衫、从容的气度,以及眉宇间隐隐的书卷气,立刻让他判断出这不是普通行商或赶路人。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住店,也要用晚饭。”柳子韫言简意赅,“要一间上房,干净清静些的,晚饭……你们店里有什么特色?”
掌柜闻言,眼睛更亮了些。
上房!
这可是大主顾,他连忙介绍道:“客官是第一次来咱们西河乡吧?咱们这儿处在山里,俗话说‘靠山吃山’,别看土地薄,山里的野味可是一绝!这个时节,正是獐子、野兔、山鸡肥美的时候,偶尔还能收到些山民打来的狍子肉,小店有专门厨子擅长料理这些野味,或烤或炖或炒,风味独特,保准客官满意!不少过往的客商,都特意点咱们的野味尝尝鲜呢。”
靠山吃山,这倒是合理,柳子韫点了点头,山里人家以狩猎补充生计,客栈收购加工,形成特色,也是这交通节点的一种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