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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农家闲事 报喜 ...

  •   两天之后,巳时三刻(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左右)。
      秋日的官道上,阳光正好,来往的行商、脚夫络绎不绝。
      “宋记食肆”门外支起的几张桌子旁,坐着几个正在歇脚、就着热汤啃干粮的车夫,其中一人眼尖,无意中向北边官道尽头望去,只见一溜人马正缓缓行来,旗帜隐约可见。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饼,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哎,你们快看看!那边道上来的,是不是衙门里的人?阵仗不小啊!”
      旁边几人闻言,也纷纷手搭凉棚,眯起眼睛仔细观望。
      只见那队伍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前面是几名穿着公服的开路衙役,手中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后面跟着一顶四人抬的青昵官轿,轿子左右还有持着水火棍的衙役护卫,再往后,似乎还有捧着漆盒、扛着东西的胥吏……
      “没错!就是官府的!”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车夫肯定道,“瞧那牌子和轿子的规制,怕是……怕是县太爷亲自来了!”
      “县太爷?”众人一惊,随即骚动起来。县令对于这些普通百姓和行商脚夫而言,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轻易见不到的。
      “快!快把咱们的东西往路边挪挪,别挡了官道!”
      “牛车!把牛车牵到田埂边上去!”
      “都别挤,看着点货物!”
      一时间,食肆门口一片忙乱,挑担的、推车的、牵着牲口的,都急忙将自己的家伙什往道路两侧避让,原本坐在桌边吃饭的客人也纷纷起身张望,议论声四起。
      官轿在离食肆还有一段距离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轿帘似乎被掀开一角,里面的人低声吩咐了句什么,随即,轿子稳稳落下,一名衙役得了指示,小跑着来到食肆门前。
      那衙役并未如寻常胥吏般趾高气扬,反而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劳驾,请问诸位,宋家庄可是往这个方向去?”
      这一问,让原本喧闹避让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更加确认——果然是去宋家庄的!
      宋小树心脏怦怦直跳,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回礼:“这位差爷,正是,沿此路前行,见到一株大柳树便是宋家庄村口。”
      衙役打量了一下宋小树,见他衣着整洁,气度不似寻常农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食肆招牌——“宋记食肆”,心中一动,语气更和缓了些:“多谢,再请问,贵庄柳子韫柳解元府邸,是在村中何处?可有什么显眼标识?”
      “柳解元”三个字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解元?!”
      “柳相公中了解元?!”
      “我的天爷!一省头名!”
      “怪不得!原来是解元老爷的旌表到了!”
      刚才所有的猜测、疑惑,此刻全都得到了证实,震惊、羡慕、与有荣焉……种种情绪在食客和路人脸上交织。
      宋小树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柳解元”这个正式的称呼从官差口中说出,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狂喜涌上头顶,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回……回差爷,柳解元正是家夫,寒舍……呃,柳府在村东南新起宅院,青砖灰瓦,门前有月牙湖,颇为显眼,进村后沿主路向东,遇到最大的岔路口往南,便能望见。”
      衙役一听眼前这位竟是解元夫郎,态度立刻更加恭敬,甚至微微欠身:“原来是解元夫郎当面,失敬失敬!多谢指路。”
      衙役回身,小跑回轿旁,低声禀报了问路结果,并特意提到答话之人正是解元夫郎宋小树,此刻正在食肆,稍后便赶回府中迎候。
      青呢官轿内,县令缓缓撩起一侧轿帘,目光掠过轿外恭敬的衙役,望向前方官道两旁的情景。
      左手边,正是那间“宋记食肆”,此刻店门外人头攒动,无论是原本的食客还是避让的行人,都面朝官轿方向,脸上带着好奇、兴奋与敬畏,隐约能听到“解元”、“恭喜”之类的词句传来,气氛热烈。
      店内似乎也依旧忙碌,烟火气与喧嚣声透出勃勃生机,他甚至看到了那个年轻清秀的哥儿——宋小树,正匆忙与店里人交代着什么,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红晕。
      县令记得,那日柳子韫出狱时,正是此人紧紧跟在身边,眼中含泪。
      而右手边,则是另一家门脸颇为气派、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清死寂的铺面——“罗记食肆”,朱漆大门紧闭,两道刺目的猩红封条交叉贴于门上,在秋阳下如同两道伤疤,无声地宣告着其主人的失败。
      县令的目光在这两家铺面之间略微停留,心中了然,想必,这就是前几日那场风波的源头,也是柳解元身陷囹圄的导火索了。
      看着这一盛一衰、一生一死的景象,他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王员外倚仗财势和地方关系,试图用阴私手段打压对手,甚至不惜构陷功名士子,可谓胆大妄为,愚蠢至极,而柳子韫,这个年轻的农家子,不仅凭真才实学一举夺魁,更在遭受构陷时稳住了根基,最终凭借科举之功完成逆转,如今更是赢得了官方的正式嘉奖与荣宠。
      宋小树安排好店内事宜,缓缓来到官府仪仗的前方,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整理了下衣衫,定了定神,然后对着那顶青呢官轿,深深躬身一礼,朗声道:“民夫宋小树,参见县尊大人!”
      声音清亮,带着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轿帘再次被掀开,县令弯身从轿中走出,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七品官服,头戴乌纱,面带和煦笑容,亲自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宋小树:“宋夫郎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哥儿,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虽身上沾染了不少的烟火气,但举止得体,态度从容,全然不似寻常乡下夫郎见到官老爷时的畏缩模样,县令心中暗暗点头,难怪能辅助柳子韫经营起那样一份家业。
      “柳小友天资聪颖,思维敏捷,实乃我叶县之光,本官一向甚为欣赏。”县令微笑着,语气亲切,当众夸赞起柳子韫,随即话锋自然转向宋小树,“今日再见宋夫郎,亦是青年才俊,年轻有为,贤良淑德,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实乃柳解元不可多得的贤内助啊!夫唱夫随,方有今日之家业兴旺,功成名就。”
      这一番话,不仅是客气寒暄,更是极高的评价和公开的定调。
      “贤内助”、“家业兴旺”,直接将宋小树在柳家崛起中的作用摆在了明面上。
      宋小树被夸得脸上微红,心中却如饮蜜糖,连忙躬身道:“县尊大人过奖了,外子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恩典、县尊栽培以及各位师长教诲,民夫不过略尽本分,实不敢当‘贤内助’之称。”
      两人就在这官道旁,当着众多衙役和越聚越多的围观村民、行人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客气而融洽地寒暄了几句,县令态度温和,宋小树应对得体,全然不像官民初见,倒似熟络的晚辈与长辈。
      这一幕,看得路边众人目瞪口呆,心中震撼不已。
      “我的乖乖……柳相公的夫郎,居然能和县太爷说上话?”
      “何止是说上话,你看县太爷那笑容,多和气!”
      “还亲自扶他起来呢!”
      “‘贤内助’……县太爷都这么夸,了不得啊!”
      “看来柳家这回,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简短寒暄后,县令笑道:“喜报在身,不宜久留,还要劳烦宋夫郎在前引路,本官这便去府上,亲自为柳解元道贺。”
      “是,县尊大人请随民夫来。”宋小树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在仪仗侧前方约两三步远的位置,既保持了引导的恭敬,又不至挡了官轿的路。
      他步履稳健,腰背挺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与自豪。
      县令重新登轿,锣声再起,仪仗队伍跟着前方引路的宋小树,正式进入了宋家庄,道路两旁,早已得到消息的村民扶老携幼,挤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张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孩子们兴奋地追逐着队伍,又被大人拉回来。
      宋小树一边走,一边偶尔向熟悉的族人、邻居微微点头示意,脸上带着克制却掩不住的笑意,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惊奇,有羡慕,有讨好,也有深深的敬畏。
      队伍穿过炊烟袅袅的宋家庄,沿着越来越开阔平整的道路,朝着村东南方向行去,远远地,那片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的青砖灰瓦建筑群便映入眼帘。
      那气派的东南大门已然洞开,门前宽敞的广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柳子韫身穿一袭崭新的宝蓝色儒生长衫,头戴方巾,身姿挺拔如松,已然肃立在门前台阶之上。
      他身侧,由阿左阿右一左一右小心看护着的,是同样被打扮一新的金宝和银宝,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不似平日顽皮,穿着喜庆的红色小袄,小脸白白净净,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远处渐渐靠近的热闹队伍。
      除了柳家自家人,宅院前的空地上、道路两旁,早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
      原来,在县令仪仗进村之前,已有腿脚快的衙役提前赶到柳家及村中各处,高声通告:“捷报!贵府柳子韫老爷,高中渤海省甲辰科乡试第一名解元!县尊大人亲携喜报旌表,即刻便到,着尔等准备香案,迎接嘉奖!”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瞬间点燃了整个宋家庄,与柳家相熟的,如几位爷爷家的子侄、平日关系不错的邻里,自然第一时间赶来帮忙或道贺;更多是纯粹来看热闹、沾喜气的村民,扶老携幼,将柳家宅院前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好奇与难以置信的震撼。
      “解元!真的是解元!”
      “柳相公……不,柳老爷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了不得!咱们宋家庄祖坟冒青烟了!”
      “快看,县太爷的轿子来了!”
      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在看到官轿仪仗在宋小树的引路下转过最后一道弯,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时,达到了顶峰,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激动喘息和孩子们的小声惊呼。
      柳子韫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目光与走在侧前方的宋小树遥遥相对,交换了一个安心而喜悦的眼神,宋小树微微点头,示意一切顺利。
      仪仗在柳家宅院大门前约三丈处稳稳停住,锣声息,衙役分列两旁,宋小树快走几步,回到柳子韫身边站定。
      县令再次从轿中走出,整理了一下官袍,早有随行的礼房书吏和衙役,捧着盖有红绸的漆盒、匾额、以及象征性的赏赐,肃立其后。
      柳子韫见状,领着宋小树及阿左阿右,步下台阶,向前迎了几步,然后朝着县令方向,深深一揖到地:“学生柳子韫,携家人,恭迎县尊大人!”
      声音清越,回荡在骤然安静的广场上空。
      县令脸上笑容更盛,快走几步,亲自上前,双手虚扶:“解元公快快请起!如此大礼,本官如何敢当!”他语气热络,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亲近,“今日乃是柳解元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大喜之日,本官奉朝廷恩典、承上官之命,特来道贺嘉奖!”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书吏和衙役们立刻上前,一人双手捧过一个覆着明黄绸缎的漆盘,县令亲自揭开,里面是一封制作精良、盖有渤海省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及提督学政衙门四方鲜红大印的朱卷喜报;另一人捧上一卷用杏黄绫子装裱的卷轴,乃是朝廷专用的旌表文书;还有两人抬着一块覆着红绸的厚重木匾,虽未揭开,但看规制便知是褒奖匾额。
      “渤海省甲辰科乡试,第一名解元,青州府叶县学子柳子韫,文采斐然,经义通达,策论精深,独占鳌头,实乃国之栋梁,乡里之光!”县令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读了喜报上的核心内容,虽只寥寥数语,却在寂静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庄严。
      每念一句,围观的村民中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吸气声,虽然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第一名解元”、“国之栋梁”的意思,大家还是明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农家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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