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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寻人 送走马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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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马知远后,吴嘉弈一个人抱着卷轴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在他书房正当中的书架上有一枚小小的钉子,之前挂的是吴嘉弈小的时候跟随爷爷学习绘画,第一次自己完成的一幅作品——画的是慈雨寺的雨后桃花。
当初刚画完的时候,母亲袁镜心尤为骄傲,亲自找名匠将画装裱了起来挂在吴嘉弈的书房里,有时候家里来些客人,镜心也爱向人展示。
可后来吴嘉弈长大些,可能是觉得笔力还太显稚嫩,更可能是总被母亲展示,年少的他有些羞赧,总之他不顾母亲反对,硬是将画收了起来,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书架上的那枚钉子一直没有拔除,但吴嘉弈却再也未曾挂过画了。
此刻吴嘉弈抱着画卷来到书房,先把卷轴放在书桌上,将一干杂物收拾到旁边之后,解开系带将卷轴缓缓展开,安静端详了一会儿,之后双手并用,右手提着顶部的丝带,左手托着底部的轴头,将卷轴挂到了钉子上。
接着他退后好几步,站在画前,细细研究起这幅画的用笔。这幅丹青肖像更偏重传神,而不那么写实,应该是张家之前就给女儿画好的。只是这次事出突然,为了找人,才将这幅画交给了马知远,用以临摹完传递出去找人。虽不注重写实,但其单是传神一点已有极高的水准,若是看过这幅画后,相信见到真人还是能大致辨认出来的。
画中人坐在一个红木绣墩上,上身穿着淡黄色暗花对襟马甲和月白色圆领袄子,搭配湖蓝色暗花长裙,显得极为典雅与出尘。张家女儿比吴嘉弈小一岁,今年十七,早已束发,画上人将头发集中在头顶,然后分成几股用丝绳系结,形成弯曲的发鬟,昭示着主人正处于适婚年龄但还未出嫁,右侧有条细长的辫子垂下来,双手一齐捋着,显得俏丽可爱。更有趣的是人物的脸上,眼神灵动,顾盼生辉,朱唇微翘,含情带笑。
吴嘉弈随手端起桌上放着的一杯已凉透的茶慢慢饮着,同时专注地看画中人,似乎是要把对方的样子印在心中。等茶饮尽的时候,他将茶杯敲在桌上,转过身来到书桌刚才被他收起的那堆笔墨纸砚前,铺开宣纸,提起笔就开始了作画,一张接一张。
在画到第六张时,吴嘉齐进来了,他本来是想看看哥哥在做什么,顺便给哥哥道个歉,昨天晚上他实在太意气用事了,最不好受的该是哥哥,结果反而需要哥哥来安慰他。中午哥哥又不曾和他一起吃饭,所以只好下午来找哥哥。
可是吴嘉齐根本进不了书房,只能站在堂屋里遥遥张望,因为书房本就面积不大的地上整齐铺了一地的画,已经无处下脚了,而哥哥还在埋头苦干,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进门。
吴嘉齐捡起地上离他最近的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坐在绣墩上的年轻女子,他再一抬头,发现手中画上女子与书架上新悬挂的卷轴中的人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由地出声夸赞道:“哥,你的画工还是如此精湛,除了没上色,这地上的与书架上的人物模样如出一辙啊!”
吴嘉弈这才注意到弟弟来了,但是他并未抬头,直接就吩咐起吴嘉齐:“嘉齐,拜托你一件事儿,把地上这些画里墨迹已经干了的收拢起来,拿去交给管家,请家人们比照着这上面的肖像寻人,想必能事半功倍。”
吴嘉齐这才反应过来:“哥,你是说,这些都是那张家……是未来嫂嫂?”
吴嘉弈没理他:“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闲话?要是哥的语言不管用,那我也粗通一点拳脚!别看你练武练得不错,若咱俩比划起来,谁输谁赢也未可知。”
吴嘉齐明白哥哥只是在吓唬自己,平时闹着玩他都难得打重了自己。更何况此事是目前吴家最要紧的事情,他明白个轻重缓急,赶紧把地上的宣纸检查了墨迹后全都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快步出门去了。
吴嘉弈停下笔,看了一眼弟弟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也舒缓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和胳膊后,还是继续手头的工作了。
从午后回到自己的小屋,一直到太阳落山,吴嘉弈笔耕不辍地作画。前期画得慢,主要是他完全在模仿卷轴,熟悉人物形象姿态,而在过程中越画越熟能生巧,直至寥寥几笔传神水准更甚原作。经过一下午的劳作,家里出去找人的几乎已经能人手一张了。
吴嘉齐就守在书房外的堂屋里,避免有人来打扰哥哥,连嘉卉来找吴嘉弈都被他哄走了。每一张画完成后,他等到墨痕干得差不多了就立马送去管家那边,一下午光是在院子里竟也跑了一身汗。
晚上吃饭时,吴嘉弈不动声色,但是往弟弟碗里夹了好几块他爱吃的红烧肉,吴嘉齐从碗里偷偷瞥了眼哥哥,一边把肉往嘴里送,一边笑得眼睛都快寻不着了。
吃过晚饭后,吴嘉弈来到了下人们住的前院,吴嘉齐现在浑然变成了哥哥的随从,也紧紧跟在哥哥身后。但他们并不往众人此刻聚集吃饭的饭厅去,而是头一脚去了厨房。
此时正是下人们吃饭的时候。要出门的吃得差不多了,刚回来的先歇一歇,厨房的热乎菜也还在做,于是拿着吴嘉弈下午画的肖像,凑在刚点上的蜡烛旁各自记着模样。
管家吴伯就坐在蜡烛旁剔着牙,回来一个人就把一张画像递给他看两眼,看完了就收回来,让对方吃顿饱饭,吃完再看两眼赶紧出门找人去。晚上外面人少,吴伯觉得那两位可能会放松警惕,夜行赶路,于是动员所有人辛苦辛苦,再坚持一下出门找人,今晚几乎算是最后一晚了,要是明天白天还找不到,明晚其实也不用出门了,等着沦为全秦州的笑柄吧——因为按照秦州习俗和之前请人算的吉时,二月十六大清早,就要上女方家中接亲了,如果白天还找不到人,夜里再找已经无甚意义,遑论赶上第二天一早的接亲了。
吴伯是吴府的远房亲戚,论起辈分来和吴彦恭是一代人,但是他年龄比较大了,只比吴老太爷小十岁。这么多年一直在吴府做管家,也算是看着家里两代人成长起来的,家里如此井井有条有他一份功劳,称得上一声“鞠躬尽瘁”,吴嘉弈三兄妹从小就喊他“大伯”。
就在这时,吴嘉弈和吴嘉齐两只手都端着菜就进来了,嘴里还喊着:“上菜咯!”
吴伯听见两位少爷的声音,扔下手中的牙签就迎了上去,各从每位少爷手里接了一盘菜,嘴里还抱怨道:“你俩这是干什么呢?怎么还做上这活儿了?我今晚回去要说说你们大婶了!”
吴伯口中的“大婶”其实就是他的妻子,闺名姓李,大家都喊她李婶娘,在吴府中主要掌管的是采买和后厨的一应事物。
正说着呢,他的妻子,也就是李婶娘端着两盘菜进来了。可是婶娘都没正眼瞧他,话语跟连珠炮似的:“说我什么呀?说我让两位少爷端菜呀?可说呢,人家少爷都知道体谅我们,给后厨帮帮忙,有些人呐,每天吃完就跟个大爷似的往那儿一坐,倒好像他是主子了。”
吴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刚把从两位少爷手上接过来的菜放到桌上,赶忙又去迎妻子手上的盘子,李婶娘倒也不是个耍浑的,见他建立了科学合理的应急预案与响应机制,就不多言语,转身回厨房去了。
吴伯讪讪笑了两声,拱拱手向一边的吴嘉弈和吴嘉齐赔罪:“让二位少爷看笑话了。”
虽不知道内心做何表情,但是两人脸上憋笑憋得很好,二人也拱拱手,转移了话题,由吴嘉弈开口道:“大伯,听说家人们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在外面寻找,我俩特地过来看一看,也想问一问有没有什么进展,咱们现在找了哪些地方了?”
吴伯眼神示意后,有两位吃完饭的下人搬来一把长条凳子请吴嘉弈和吴嘉齐坐了。菜都上齐了,屋里该吃饭的好好吃饭,该找人的出门去了,而吴伯则是对吴嘉弈的问题一一做了解答:昨晚天黑后才接到消息出门寻找,主要是在方圆十里做了简单的搜索,附近并没有还在外面赶路的年轻男女。今天一天主要是往人多的地方去,包括一些客栈、驿站和漕运码头等等,下午有了吴嘉弈的画像之后找人范围进一步缩小了,将外形与样貌不符的女子做了筛除。并且路上有遇到张家人也在找人,还互相划分了区域,一天下来,整个秦州主城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但都一无所获。
更何况老爷说了还有马知府的帮助,马知府在本州和附近州县的城门、隘口都打点好了,让守卫兵丁盯着,一是这么短时间,俩人未必能跑那么远;再者说了,就算二人脚力异于常人,甚至借助了他人或工具的帮助,只要逃不出省去,都会被发现的。
目前大致可以判断,人肯定还在秦州城里,但是具体躲在哪里还不清楚。
吴嘉弈听得频频点头,吴伯作为府里老人了,做事是没有问题的,细致且认真,该想到的都想到了,他感激地以茶代酒,敬了吴伯和在场吃饭的家人们一杯,在场的也都承他的情,饮了茶水,一时间竟也欢声笑语了起来。
吴家在秦州百姓心目中向来是颇有声名的,因而吴府的下人们在外多少也有些面子,日长岁久也累积出一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心态。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像吴嘉齐昨夜似的,大家其实心里也憋着口气,所以能够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忙活了一天一夜,更别说此时两位公子献身,和大家同席同饮,对士气的提振更是显著。
气氛到了这里,吴嘉弈提出要和大家一起出去找人,他说:“大伯,还有各位叔叔、哥哥们,这事儿,说到底其实都是我的婚事,劳烦大家这么久,我于心也不忍,我今夜就和你们一起出去找人吧。我自己在家待着,让你们替我在外面奔波,我实在也睡不安稳。”
众人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还是吴伯替大家开了口:“大少爷,你有这份体谅的心,我们这些做活儿的已经感激不尽了。倚老卖老说一句,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为人我特别清楚,你与老太爷和老爷一样都是纯良的好人,咱们吴家为有你这样的小主人感到开心。但是夜里出去找人这事儿多少沾点风险,尤其咱们今夜是要往城区外搜寻。你是大婚的主角儿,后天就要办喜事儿啦,你就别去了,在家等我们的好消息,我们保证,把人找到,这个婚事儿啊,一定要办成,而且要办得风风光的,冲冲喜!夫人领着咱们准备了这么久,可不能打水漂咯!”众人也都齐声应和吴伯的话。
吴嘉弈听了,抿着嘴唇低头自己思索了一会儿,接着他端着茶杯站起身来,向众人举杯:“大伯,还有大家伙儿,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敬你们,感谢你们为我、为吴家的付出,我今夜就不坚持了,明天再跟你们一起出去,而且我保证,这事儿结束之后,人人有赏,感谢各位!”接着他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吴嘉齐也站起身跟着敬了一杯,吴伯与剩余所有人一齐接了敬的这杯茶后,各自拿上一件稍厚的御寒衣物,点上灯笼就出门去了。
因为吴嘉弈要成亲的缘故,一个个写着“吴”字的灯笼都是红色的,在黑夜里散入渐起的晚风,如同秋天在指头摇摇欲坠的苹果。吴嘉弈看着这些为他奔波的家人们走远,心里的滋味只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秋日还萧瑟了。
送走众人之后,吴嘉弈和吴嘉齐并肩站在院内的天井下,吴嘉弈指着天上:“嘉齐你看,今天的月亮真圆。”
吴嘉齐也抬头看,回道:“是呢,今天十四了,明天十五月儿更圆。哥你放心,明天我和你一起出去找人,咱们一定把人找到,给你一个圆满的婚礼。”
吴嘉弈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笑了笑,想说几句话,但还是自己咽下了。
此时还是二月初春,晚上还是有些凉意,吴嘉弈搓了搓手,忽然莫名想着,那张家娘子衣服带够了吗?她会不会冷呢?那个男孩儿会照顾好她吗?
吴嘉齐问他:“哥,你冷吗?咱们回屋吧?”
吴嘉弈笑着点了点头:“走吧,你能跑得过我吗?”话没说完,也不打招呼就自己先行跑开了。
吴嘉齐一边喊着:“你耍赖!”一边往哥哥的方向赶去了。
在他们的身后,一盏盏灯渐次熄灭,一扇扇门缓缓关闭。春夜不期待坏的消息,甚至不期待消息,只希望明天能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