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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慈雨寺 崇宁六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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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六年二月十五,距离吴嘉弈大婚的日子还有一天。
清晨天刚蒙蒙亮,吴嘉弈就赶紧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带着吴嘉齐要往前院去,可忽然被吴彦恭给叫住了。
太阳已经升起一些高度,预示着今天的好天气,但是阳光还没有逾越过吴府的院墙照进堂屋里,吴彦恭站在阴影中喊了两个儿子的名字:“嘉弈、嘉齐!昨晚听你娘亲说,你俩今天要一起出去找人吗?”
吴嘉弈回过身对父亲行礼:“是的,爹,您怎么起这么早?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昨天送走马知府后您又出去找人,那么晚才回来,今天就等我们的好消息,我们一定能把事儿办妥。”
吴嘉齐也行礼:“爹,您就让我跟哥哥去吧,我保证不会惹事儿!”
吴彦恭走出屋子,摇摇头笑道:“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们去了?啊?我是想叮嘱你们,要注意安全,今天你们得跟大伯待在一起,记住了吗?就算有什么想法,要去哪里,也得喊着大伯跟你们一起去。人找不找得到,事儿办不办得成,都无所谓,你们只要平平安安的,我和你娘就放心啦。”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两个儿子的脑袋。
这么多年,其实吴彦恭都不怎么在家,也很少带孩子。早年他在京城做官的时候嘉卉还没出生,镜心带着两个儿子跟他一起生活。可后来吴老太爷致仕回乡,吴彦恭也被外放做了地方官,二弟彦成家因为一些缘故还留在京城,只好由镜心带着孩子回了秦州老家照顾老人和家宅。
一家人从此天各一方,聚少离多。
但是归功于镜心的教导,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很懂事,他们能明白吴彦恭的苦衷,几乎很少向他抱怨什么。然而正是因为他们越懂事,吴彦恭才越歉疚。
出了这档子事儿后,这几天他甚至总有种觉得“当初要不是自己给嘉弈寻了这门亲事,孩子们也不用遭这样罪”的心理。
所以昨天下午他出去找人,一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也在逃避。
到家的时候他远远就能听到声音,示意了一下在外间堂屋候着的此青和此绿不要声张,悄悄站在书房外,看着屋里镜心给嘉卉讲故事,嘉弈在一边练字,而嘉齐帮哥哥磨着墨呢,耳朵还竖得高高的,听娘亲在说些什么有趣的。
本来又饿又累的,但他仍然站在门外听着镜心把这一段讲完才进去,三个孩子见状立马都迎上来,大儿子要给自己看他写的字,二儿子给自己拿来一件厚实的衣服,小女儿问自己饿不饿,镜心坐在烛光里看着自己笑……
他忽然觉得,明天找不到人也无所谓了,大不了不再和那张家来往,自己再不济还有官身,能给弈儿说一门更好的亲事也未可知。秦州百姓或许会笑话一阵子,让他们笑去吧,要是弈儿过不去这个坎儿,把他接到自己当差的衙门里静心再读几个月书,下半年就是乡试了……
吴彦恭还沉浸在昨晚的思绪中,而听着父亲如同哄孩子一般亲密又反复的话语,吴嘉弈和吴嘉齐眼睛竟然有点酸,他们似乎能感觉到父亲哪里有些不一样,好像放下了一些沉重的包袱,但是此刻他们已无暇顾及这一点。
少年人总是更加意气风发,认准的事儿一定要做成,所以南墙上都是年轻的伤口,黄河边都是少年的脚印。
他们匆匆拜别父亲,就来到前院吴伯跟前。吴伯还在给第一批要出门的下人分发那张家女儿的肖像画,昨晚先出门的人前半夜就回来补觉了,所以早上能再出门。
吴嘉弈疑惑问道:“大伯,我画了这么多就是给大家人手一张,就是为了各位找着方便,你怎么一直发下去又收上来,这多麻烦呀。”
吴伯笑道:“大少爷,你这画儿啊,画得着实好,大家看了谁不夸赞?但可不是我要藏私,你这上面画的可是咱们吴府未来的少奶奶,现在还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虽然闹点小性子……但是明天你俩就成亲了不是?这画咱们带出去,要是谁不小心弄丢了,于少奶奶清誉有损,也显得咱们办事儿多毛躁似的。所以我宁愿多忙活一阵,还是安全为上。各位都看完记住没?记住了还交回我这里。”最后一句是吩咐下面人的。
吴嘉弈没想到吴伯竟还有这样的考量,但对方是长辈,他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两日下来,大家都已轻车熟路,准备好干粮和水等必备物资后就各自出门去了,而吴嘉弈带着吴嘉齐跟在吴伯后面。
三人一路步履不停地往西边去,吴家本来就在城西,很快就到了城门。
出城时遇到守卫的兵丁,当班的俩人还笑呵呵地向吴伯打招呼:“吴总管,您今天照旧往西边去啊?”
吴伯也笑着回应对方:“唉,还不是为了那事儿嘛。您二位也替我们家留意着,实在是麻烦啦。”同时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掏出几钱碎银子,塞到其中一个穿着打扮略显贵气的兵丁手中,整个过程极为自然,就像是掸掸身上的灰尘;对面接得也极为自然,就像是冬天伸手烤火。
那人把手往怀里揣了一把,将银子收起,极为真诚地答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马大人也早就关照过了。咦,这二位是?”他才注意到后面两位年轻的贵公子并没有随人群径直往前,而是等在了吴总管后面。
城门处往来行人不少,吴伯让出半个身位,尽量让二位少爷站到前面才开始介绍:“这二位是我们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平时都在家跟着老太爷读书,不常出门,所以您可能未曾见过,尤其我们家大公子,十六岁就有秀才的功名啦。”吴伯说起来尤其骄傲,吴嘉弈也配合地腼腆笑着向对面抱拳行了一礼。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吴伯才带着兄弟俩离开了。
刚走出去没几步,吴嘉齐就忍不住低声问吴伯:“大伯,刚出门时你还紧赶慢赶地急着走,怎么刚才反倒和城门卫的兵丁聊得那么起劲儿了?”吴嘉齐也不解地看着吴伯。
吴伯不动声色地回头瞥了一眼,说道:“想必二位少爷能看出来,同我说话那位穿着打扮很不寻常,制式衣服下摆露出内里是绸子的,脚上蹬的那双靴子外侧帮面各缝有一块成色不错的翡翠——那人正是咱们马知府的小舅子。其实这么说也不对,他的姐姐是马大人的三姨太。”
吴嘉弈两兄弟听完了然地点点头,吴伯又继续解释:“这小子本来是在街上混的,还有个诨名叫做‘疯子’,因为他好打架斗勇,打起来跟疯子一样不要命,而且他名字里带了一个‘刮风’的‘风’字。忘说了,他的本名叫‘顾长风’,多好的一个名字呢,‘长风破浪会有时’,谁承想是个小混混。后来他姐姐因为貌美,被马大人纳了做第二房小妾,他姐姐也是心疼他,求马大人给他找了个过活的营生,进了城门卫,当了兵,成天舞刀弄棍地守着西城门,也算是人尽其才给他安顿下来了。”
吴嘉弈疑惑问吴伯:“大伯,可是刚才瞧您跟他攀谈,这人看起来挺好相与的,不像是个混混、坏人啊?”
吴伯摇了摇头:“我没说他坏呀。他是个小混混不假,可那时候他们家穷啊,他爹死得早,一个寡母拉扯俩孩子长大,他姐姐还长得好看,他不那样咋过活哦?只能打,谁欺负他们家,他就跟疯子一样不要命,加倍欺负回去。后来他姐姐嫁给马大人了,他家都跟着沾光,也都过上好日子了,你看他现在哪有一点疯子样?这人呐,要是有得选,谁想做个坏人呢?”
吴嘉齐插嘴道:“我想起来了,前几天爷爷要我背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哥哥,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吴嘉弈笑着夸赞弟弟:“真不错,都会活学活用了。”
……
吴嘉弈兄弟俩跟着吴伯在城西的路上走了很久,途中还休息了两次。越走吴嘉弈越眼熟,逐渐走上一条曲径通幽的小山路。
吴嘉弈问吴伯:“大伯,咱们这是进青罗山了吗?”
吴伯抬起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应道:“是啊,大少爷。城西这一片也就这里没有找过了。”
吴嘉弈欲言又止:“咱们不会是要去……”
吴伯肯定了他的猜想:“没错,大少爷,咱们就是要去山上的慈雨寺。一来这城西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只有这青罗山多少有些难寻人;二来慈雨寺的各位高僧都与咱家交好,尤其您这次大婚的日子都是夫人从觉果住持处求来的,我们不便贸然上门打扰,我昨日已和老爷夫人请示过了,得了二位的首肯,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说什么也要上门拜访一下;再有就是,夫人也想你来寺里拜一拜,去去晦气,如果觉果大师能指点迷津,那就更好了。”
吴嘉弈和吴嘉齐点点头,对其中的道理都了然了。
吴伯虽然身体硬朗,但毕竟年纪还是不小了;青罗山并不高峻,但都是山间小路。幸而先皇当年在世时大力尊崇释教,再加上觉果大师佛缘深厚,信众云集,使得慈雨寺香火旺盛了许多年。
种种缘由之下,香客们纷纷解囊,为山门铺路修途,使得通往慈雨寺的这一路竟都是一块块青石板铺成的,秦州人称之为“积香路”,既是寓意这条路是众多香客一点点的香火钱积攒起来的,又谐音“吉祥”,添了个好彩头。
佛家讲究“因果”,这一切的“因”倒也方便了吴家这三人的“果”。吴伯走在山间这条积香路上,虽然也流了不少的汗,但是走得还算顺畅。
此时还是初春,但是山上生长的许多都是常绿乔木,遮蔽住了逐渐生长的日头,枝叶的罅隙处漏下如金如瀑的阳光,风摇树影,光斑明灭,一路上倒也风景秀丽。而山路蜿蜒,九曲连环,偶尔站在高处回望来时路,能看见远处的秦州城,但是脚下的路已经被树木掩映住了。
一早出门,花了将近大半天时间,日头已经过午,干粮也吃了一多半,此时三人终于到了山门脚下,只剩最后一道弯和最后一段最陡峭的台阶就能进入慈雨寺了。
慈雨寺站在山顶上,背靠蓝天俯瞰着三人,朱红色的高墙上是明晃晃的琉璃瓦,正门上是觉果大师手书的“慈雨寺”三个字,笔力遒劲,飘逸出尘。
但是直到现在三人才终于明白这一路走来最大的不对劲在哪里——太安静了。慈雨寺作为方圆百里最具盛名的寺庙,这一路上不该一个人都没有。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寺庙正中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着,谢绝了尘世的纷扰,而这是非常罕见的一件事。
如此事出反常,三人疑惑地面面相觑,但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困扰了吴家两天的最大难题,很有可能就在此处有解了。
吴嘉弈和吴嘉齐搀扶着吴伯,终于艰难地走上了最后几级台阶,待吴伯气喘匀后,兄弟俩一致恳请吴伯来敲门。
吴伯走上前去,抓着黄铜的门环在门上“笃笃”两声,随即大声喊道:“可有师傅能听见?秦州吴家求见!”
山门后惊起了一阵飞鸟,但门内并无应答,吴伯把刚才的动作和话重复了一遍:“可有师傅能听见?秦州吴家求见!”
过了大约十息,门后响起了几阵细微的脚步声,吴伯听见有人来了,赶忙再喊了一声:“门后可有师傅?秦州吴家求见,请开开门可好?”
门后听着有几个人,他们“细细簌簌”地说了一阵悄悄话,随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小沙弥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发现门外拢共三人,还是熟面孔,于是把门打开,自己走出来,合十鞠躬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自称是从山下的秦州吴家而来?”
吴伯也合十鞠躬道:“正是,小师傅,这二位是我吴家的两位公子。我家夫人也经常带他们两位来贵宝刹上香的。”
小沙弥抬起头来,仔细看了吴嘉弈和吴嘉齐的脸,兄弟二人赶忙也合十鞠躬。小沙弥点点头:“三位施主请进。”
三人跟着小沙弥跨进慈雨寺高高的门槛,可门后面哪还有别的人。小沙弥进了门之后就站在门边,等他们都进来后,把寺门关好并闩上,接着快步走到他们跟前,道一声:“请诸位施主跟我来吧。”
慈雨寺香火旺盛,这么多年一直在扩建,几乎整座青罗山的山头上都成了大大小小的宝殿和禅房。三人跟着小沙弥左拐右拐,几乎晕头转向之时,小沙弥终于将他们领进了一处偏殿,给他们倒下茶水后,嘱咐他们在这里稍等。
三人取出干粮,就着茶水吃了没两口,忽然门口出现一个稍显魁梧的身影,挡住了不少流进房间的亮光,三人同时看向门口,吴伯倒是首先反应过来,他赶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那人跟前,合十鞠躬道:“觉因大师,您来了。”
吴嘉弈兄弟俩也早站起身,来到吴伯身后同样打招呼:“觉因大师。”
觉因大师哈哈大笑,走进来坐在条凳上,招呼三人:“三位吴施主不用拘礼,快来坐下吧。咱们也不用寒暄了,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也知道你们的心结要怎么解开,我就是来做这个的。”
吴嘉齐眼睛一亮,抢声说道:“果真吗,大师?”
觉因大师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了,嘉齐,你何时见我骗过你?”
吴嘉齐笑眯眯地走到觉因大师身后给他捶起了肩,并谄媚道:“大师,下次我和娘亲过来,多多给您带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觉因大师哈哈大笑:“小嘉齐,我和尚不是贪图你这个的!”接着他敛容正色道:“你们要找的那位张家的女施主……和她的小友都在寺里住着呢,前天夜里他俩就跑上山。我师弟把他俩收留下来,他觉得此二人能来找他,便是一段因果,所以答应收留二人,相信在这里或许能应这个‘劫’,可我不敢苟同。师弟他实在是经书读得太多,禅参得也太多了,更有佛性,少了人味——他作为一寺住持,自然是好的,可我和尚看不惯这个。明天就是小嘉弈成亲的日子了吧?当初这个良辰吉日是他给你俩算的,现在要破了你俩姻缘的也是他,这叫什么事儿?传出去我们慈雨寺还有什么名声,他是证了自己的因果了,我们的招牌可不是砸了吗?人家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我看呐,他是要把我们这小庙给拆了!”觉果大师说到最后,语气严峻,愤愤不平。
但是吴嘉弈等几人却不敢随意发表什么意见。
慈雨寺的住持觉果大师当年人称“佛痴”,他对于佛法有着自己深刻的体悟,更是几十年如一日修身参禅。但他并不是前任住持的大弟子,他还有位师兄,就是觉因大师。
前任住持临终前,将住持的位置传给了二弟子,让大弟子做首座来辅助。他的安排是对的,两人的性格由此形成互补,慈雨寺也由此日渐兴盛。
觉因大师是被前任住持收养的弃子,与其说是佛门中人,倒更像是将其当作一份活计去做。但也是在他的运作下,慈雨寺的香客一日多过一日,秦州城的达官贵人们尊敬、崇拜佛法精深的觉果大师,但是与觉因大师的私交却更好。
吴伯觉得觉因大师话头不对,赶忙插嘴换了个话题,几人又说了两句闲话。没一会儿,刚才领着吴家三人进来的那个小沙弥来到门外通报:“首席,方丈已将那两位施主请到了大殿,请您也过去吧。”
吴家三人抢先站起身来,他们心情复杂。觉因大师倒是比较平静,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袈裟,随后对小沙弥说:“带路吧。”
四人跟在小沙弥的后面,又是一阵左拐右绕,终于进入一个开阔的广场,正当前只有一座雄伟的大殿,正门上的匾额书写着“大雄宝殿”四个大字,这是前任住持的手笔。
大殿里传来一阵诵经声,虽然已是近在眼前了,但吴嘉弈却觉得声音特别渺远,好像来自许多年前,那时候也是个春天。
其他人都走进了大殿,吴嘉弈却定定地站在广场的中央,他回过头看着山下的方向,可是被寺里众多建筑遮挡,他看不见秦州,也看不见家。
当他回过头时,一个熟悉的面庞出现在眼前——那个女孩儿双手倚着门框,其实离他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可他就是感觉对方近在眼前,且无比熟悉。
因为他昨天画了一下午对方的肖像画,他简直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海里。
诵经声消失了,风声也消失了,倚着门框的女孩儿面露愁容,她身后还有一个他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但是吴嘉弈就是笑了,像二月春的阳光,他礼貌地问候对方:
“你好哇,张舒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