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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丹青 崇宁六年二 ...

  •   崇宁六年二月十四,距离吴嘉弈大婚的日子还有两天。
      清晨天刚蒙蒙亮,袁镜心悄声走进吴嘉齐的房内。屋内光线昏暗,镜心摸索着靠近了床沿,她看不清孩子们的脸,只凭轮廓还有三道气息相近的呼吸声认出了安稳躺在床上,双手还盖着小腹的是嘉齐,双腿盘在榻上,趴在床边睡着了的是嘉弈,床尾的角落里还蜷缩着个小嘉卉。
      昨夜陡生变故,嘉齐心思不宁,嘉弈把他劝回屋里后没一会儿就亲自来陪他说话了,兄弟间和乐融融,浑然忘却了烦恼。小嘉卉也闹着要陪两位哥哥,镜心和三位孩子谈了好一会儿心,直至夜深时分,嘉卉仍不愿走。吴嘉弈笑着劝慰母亲,今夜他来照看弟弟妹妹,请母亲放心去休息便是。
      镜心乐得见到兄妹三人关系和睦融洽,也清楚嘉弈是个懂事的孩子,便由得他们去了,但是第二天还是早早地来看孩子们。
      她将随手带来的毯子轻轻披在了吴嘉弈的肩头,未曾想他却醒了。吴嘉弈眯着惺忪的睡眼,但并未起身,只是喊了一声母亲,镜心低声“嘘”了一下,示意不要吵醒两个小的。
      打了个哈欠,吴嘉弈用气声安慰母亲:“娘,没事儿,昨晚他俩跟我玩到半夜,累得不行了,这会儿肯定醒不来的。俩孩子情绪都不错,已经好全乎了,嘉齐也不喊打喊杀了,嘉卉也不哭了,都是笑着睡过去的,嘿嘿。”他还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
      镜心坐在了吴嘉弈身旁的榻上,轻轻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忽然鼻子有些酸:“弈儿,那你呢?娘……娘最心疼的是你啊。”
      吴嘉弈把眼睛闭上了:“娘,我更没事儿啊。爹不是去她家处理问题了嘛,我相信爹一定能解决好的,爹是无所不能的。”
      窗户透过一些清晨的微光,镜心看见大儿子的睫毛上,就像路边的青草一样,沾着三两滴晶莹的露珠。她掏出手绢替儿子擦拭去了,又摸了摸儿子的脸,只能喃喃道:“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更非他们家的人祸,没有人做错了什么,可是此等离奇的坏事就这样发生了,只能默默承受,甚至不能张扬。
      袁镜心心疼儿子,可是她也做不了什么。她只能坐在榻上看着天色渐亮,轻轻地拍着大儿子的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身后二儿子还在安稳地睡着,小女儿在砸吧嘴,许是梦见了好吃的——这样的日子本是嘉弈大婚前一家人一起享受的宁静,现在看来却似乎是风雨前的预兆。
      坐了一会儿,镜心起身想去厨房给吴嘉弈端碗粥来,刚走出屋子,就看见她的丈夫一个人站在院内天井下,身上有被露水沾湿的痕迹,应该是亲自在外面找了一夜人刚回来。
      镜心没有说话打扰丈夫,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先端了一碗粥给儿子,再端了两碗才招呼丈夫一起吃早饭。
      吴彦恭沉默地跟镜心进了二人平时用膳的小饭厅,沉默地各自喝粥就咸菜。吴彦恭吃得快些,先吃完,把筷子搁在碗上,终于开口道:“昨晚我去张家问清楚了,他家女儿……跟前些年请的教书先生的儿子是青梅竹马。现在临近那张家娘子要跟咱们家弈儿成亲了,所以俩孩子心一横、逃婚了。”他尽量把话说得简短明白。
      镜心还没吃完,但也把筷子搁下了:“那昨晚咱家和张家这么多人出去找,有消息吗?”
      吴彦恭一边站起身,开始解身上的扣子,打算把被沾湿的衣服换下来,一边摇摇头回答妻子:“没有,要是有的话,我也不能是这副表情和模样了。”像是在发泄着情绪,吴彦恭的话语气很重。
      一旁的架子上挂着刚才此青送来的干净衣服,镜心走上前帮吴彦恭穿衣。两人执行着多年夫妻的默契,不用再问别的了。
      ……
      接近晌午时分,家里派出去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同样一夜无果。方圆近十里的地界都寻遍了,实在未曾发现有符合条件的年轻女子,众人又累又饿,实在熬不住要先回来休整一下了。
      吴彦恭提前吩咐厨房,今天多加几个肉菜,把过两天大少爷成亲用的一部分食材先做了,算作给大家伙儿的补偿,还得辛苦各位这几日再轮班出去找找人。
      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吴家平日里就待下人不薄,此时遭逢这样的事情,大家也很为大少爷感到愤慨,再说了,干活儿还有好处不是,于是一个个也都答应下来,休息好了,就自行领了管家排的班次,有条不紊地出门去了。
      可吴家家里总共也就这么多人,还分批出去,实在效率低下,正当吴彦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想法子的时候,下人来报,秦州知府马知远来访。
      吴彦恭立马停下了自己的步子,吩咐下人:“快请马大人会客厅稍坐,上最好的茶,再把二老爷也请过去,让他先招待一下客人。”下人答应好离去之后,吴彦恭立马去了吴老太爷的屋里,亲自请老太爷也列席。
      虽说吴老太爷致仕前官职品级比这位马知府高不少,但是毕竟人家是本地父母官,更何况现在是吴家有求于人,还是请老太爷坐镇,既显得重视对方,同时又显出吴家的礼数。
      请出老太爷,二人在往会客厅走的路上,路过吴嘉弈的房间,他扒着门框从门口探出身来:“爷爷、爹,我听说知府马大人前来做客,我能不能也去旁听你们的谈话?”
      吴彦恭看了一眼父亲,吴老爷子笑呵呵地点头:“弈儿也大了,来吧,也该多出入一些这样的场合,跟你爹和你叔父学习一些待人接物的本事了。”
      因此吴嘉弈也得以跟上了父亲和祖父,来到会客厅,而此时马知远和吴彦成正分坐宾主两侧。看到吴老太爷和吴彦恭到来,二人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吴老太爷从致仕后就退居二线,只管教小辈读书,吴彦恭作为新一代吴家主事人抱了抱拳,先行开口道:“马大人,许久未见,有失远迎,吴某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了。”
      马知远爽朗地笑了:“吴大人这是什么话,我不请自来、上门叨扰,是我的不对了。吴少傅,您最近身体好啊?还是过年时来看望过您,这段时间公务确实繁忙,没有多向您讨教,也是我失礼了。”马大人应答了吴彦恭的话后,也向吴老太爷行了一礼。
      吴老太爷笑着摆摆手:“没有的话,没有的话。我身体不错,知远贤侄,劳烦你挂念了。我看这茶都沏上了,请上座吧。”
      众人分宾主座次分列两侧坐定后,马知远首先望向吴嘉弈:“嘉弈啊,昨晚你叔父连夜把信递到我衙门里,让我知晓了大致情况,今天早上我一把手头上的公文处理完就立马赶了过来,刚才情况呢你叔父也跟我详细说明了。你放心,我和你叔父是多年的好友了,你家的事儿就是我马某人的事儿,我一定全力帮助你家度过眼前这个难关。彦成啊,上午我在来你家之前,已经接到了张家递交上来的丹青画像,我命人多多临摹,并且修书附赠给附近州县的各位主官,请他们帮助一二,看到样貌相似的女子,一定想办法留下,并给咱们这边传来消息,你们就放心吧。”
      吴彦成端起茶杯:“知远兄,大恩不言谢,我这以茶代酒,先行谢过了!嘉弈,还不快谢谢你马世叔!”
      吴嘉弈本来一脸腼腆地听着大人们说话,这时候收到叔叔的指令也赶紧端着茶杯站起身来,但是马知远先大笑起来:“彦成啊,你先说了‘大恩不言谢’,怎么还一个劲儿地要谢谢我?不用那么麻烦,想着请我一顿酒就行!”
      吴彦恭也站起身来:“马大人,彦成是太高兴,有些语无伦次了,感谢您对我们吴家的帮助!我就不敬您茶水了,正好您看都到中午了,我料想您还没用过午膳吧,不如就在我家吃点便饭,我们好好敬您一杯薄酒!”
      马知远倒也大方,并不推辞,而是拱手笑说:“那我就继续打扰了!请您带路吧,哈哈。”但他路过吴嘉弈身边时,竟是捧起吴嘉弈手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笑着交回他的手上。
      吴嘉弈与马知远接触不深,只有逢年过节时他偶尔会来家里拜访问候爷爷,并未想到他竟有如此风度,给予一个小辈看似顺手却又贴心的尊重。
      但没想一会儿,父亲就冲他招招手,他也跟上众人,往隔壁宴会厅去了。
      吴老太爷坐在首位,马知远和吴彦恭分坐两边,再两边就是吴嘉弈和吴彦成。还是马知远主动提出要让吴嘉弈坐在他的身边。
      席间吴嘉弈并不多说话,只有马知远提问他一些比如“最近看了什么书”、“策论写得如何”等等问题时才稍作回答,他更多还是听着大人们讲一些官场上的奇闻趣事。
      可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聊到了与吴彦恭同科进士的张维义,自然也无可避免地谈及了张家。
      当吴嘉弈听着父亲讲到昨晚在张家的遭遇时,他低头假装喝汤,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听到本该是他未来岳父的张维义并不直述实情,而是从当年的朱先生讲起,最后还是他的父亲自己猜到了张家女儿和朱家儿子私奔去时,坐在他身旁的马知远三杯清酒下肚也有些醉意了,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嘉弈啊,你这便宜岳父啊,最是喜欢拐弯抹角,当年在京城做官时都是有声名的,我曾听人说,连圣上看到他的奏折都头疼,实在是前面的车轱辘话太多,看了许久才知道他想说什么。”
      吴彦恭忽地冷笑一声:“要这么说,他昨天愿意直接讲个故事让我自己猜出来,已是极给我面子了?”
      马知远举起酒杯:“吴大人!吴兄!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消消气嘛消消气!那张家夫人都已经急火攻心病倒了,他想来比你更不好过!再说也不是他的过错嘛,这种事儿谁也不能预料,哪成想俩孩子胆子那么大!您不要急,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咱们吃皇粮的要是能让两个娃娃走脱了,我这官也不用做了!”
      吴彦恭沉默端起酒杯,和马知远遥相祝了一下,各自饮了。
      吴嘉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坐在身边的马知远酒意渐浓,笑着笑着还拍拍他,劝勉他人很快就会找到的,马上就要完婚了,男儿自当成家立业,成家之后就是立业,首先就是要考取功名,今秋的乡试定要榜上有名;那边的父亲还在沉默地饮酒,吴嘉弈自小跟随爷爷读书,考取功名并不是家里人担心的问题,可眼下能否在婚礼前把人找到是最要紧的。
      吴嘉弈大婚的日子是八年前他娘求慈雨寺的觉果方丈算来的,如果过了吉时,就算把人找到了,也不是一桩“天赐良缘”了——当然,如今再说什么“天赐良缘”,未免有些讽刺了。
      吴嘉弈一边应付着马知远,一边看着父亲的脸色。父亲的酒量并不好,多饮几杯就面色见红,吴嘉弈想起什么似的,询问马知远:“马世叔,您刚才提到张家交给您一幅他家女儿的丹青画像,不知道您有没有带着临摹卷,我想跟您求一份,我们家人也好有的放矢地出去找嘛。”
      马知远摸了摸怀中,无果后转头看向随他来的仆役,仆役会意点头,出去一趟又很快回来,将一个卷轴交到马知远手上,马知远再转交给吴嘉弈。吴嘉弈并未打开,而是双手捧起,来到吴彦恭身后,递给了自己的父亲。
      吴彦恭赞许地看了一眼儿子,打开卷轴一览。他还是在张家女儿小的时候见过她,如今看到这丹青画像竟有些认不出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
      吴彦恭把画像向吴老太爷那边倾斜了一些,让父亲也看一眼。吴老太爷年纪大了有些老花,身子稍稍向后仰了仰,以便能看清,接着捻须笑道:“不错的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的,与我家弈儿倒是相配。”
      吴彦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爹,您也太偏袒您这大孙子了,我看呐,人家可比嘉弈这小子好看、顺眼多了。”
      吴老太爷佯怒道:“多嘴!你也是做长辈的,成天净跟小孩儿似的。”
      马知远又饮了一杯酒,笑道:“彦成啊,你看你,惹着你爹了不是。老人家隔代亲,更何况还是最喜爱的嫡长孙。我看呐,嘉弈和这女孩儿确实相配,吴少傅,您没两年要做太爷爷咯!”这一番话把吴老太爷也逗得笑眯眯的。
      吴彦恭将卷轴卷好,又还给吴嘉弈。马知远提醒道:“嘉弈啊,这可是张家送过来的丹青原稿,我寄送出去的都是临摹本,特意把这幅给你拿来了。你可得收好,这是你未来娘子,哈哈哈。”众人有默契地看了一眼涨红脸的吴嘉弈,全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经过刚才的一点不愉快之后,至此满堂的气氛终才于又变得松快了不少。
      ……
      酒足饭饱之后,走路已经踉踉跄跄的马知远在随身仆役的搀扶下向吴家众人告辞,吴家众人一直送到大门口,眼看着他上了轿子,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转角才回去。
      轿子里的马知远掀开一侧的小窗帘,伸出手来示意停下,随身仆役刚喊停轿夫,马知远就冲出来,扶着墙角吐了起来。仆役递上手帕擦擦嘴,又递上一块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
      二月春风吹拂,加上此时已过午,正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马知远被日头一晒也清醒了不少。
      仆役刚要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回了轿子里。
      仆役一声“起轿”,又回到了返程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吐过一回的缘故,马知远感觉这会儿的轿子比之前稳当了不少,他的脑子也稍稍能转起来了。
      他回想着今天在吴家的遭遇,现在应该还能记得不少,要赶紧回去写一封折子,上交给京城里的那位。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下次可不能贪杯了……”随着轿子的节奏悠悠摇着扇子,马致远的声音慢慢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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