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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人问我3》 我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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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意识到在那一个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人安了起搏器,咚咚咚的跳个不停。
这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是我此生再也没有体会过的。
他还不会说话,含含糊糊的,一遍一遍的喊我哥哥。
伸出那双小手擦去我的眼泪。
我就那样在他的安抚下怀抱着他轻轻摇晃,慢慢的想。
其实他活着挺好的。
其实我也没有人要。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价值,我们都是一类人,都是从一个无人要的雨夜中爬出来的。
那便这样吧。
去讨其他人的喜欢吗?
其实我也可以为自己而活的,不用刻意去讨其他人的喜欢。
我觉得我疯了,竟然会这样想。
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灵魂已经被一个叫做言围的小瞎子完全的包裹,他在用自己的可怜告诉我一件近乎可怕的事情:我动了不该动的恻隐之心,我并非如我想象的那般冷血到无情。
他只是窝在我的怀里,喊出了最简单的两个字,我便溃不成军,试图去拯救我们二人的人生。
我又重新去上学。
当我回到福利院,我们便睡在一起,他就躺在我的怀中,从很小的一只,因为他比我小了整整6岁。
我的睡眠不安稳,醒来的时候也会觉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炽热的深渊将完全的包裹,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我梦见院长妈妈的尸体被推进医院的停尸间,梦见那一大块白布底下完全已经分辨不出面容的脸,梦见很多人来来往往的从我身边走过,却完全的无视我。
唯一一个不算噩梦的噩梦,是在我每次快要醒来的时候,梦见言围。
他依旧弱小,又脆弱。
却仍旧固执的守在我的身边,一次次拉扯我的衣角,一遍遍的喊我哥哥,然后用他那双小手擦去我眼角的泪。
于是在他的陪伴下,我总是怀抱着一团温热醒来。
言围还是个孩子,我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夜间的睡眠这么的差,总会在半夜醒来,悄悄的爬进我的怀中。
我问过他很多次,他说没有睡不好,也没有冷,只是感觉我好像在哭。
我冷着脸:“我没有哭。”
那小屁孩就一直笑,笑的打了个嗝,他乖巧的坐在我身上,柔软的脸蹭了蹭我,下一秒又悄悄的拿手指点着我的脸,仿佛我不会发现一样,甜甜的喊哥哥。
他说:“哥哥不哭。”
我没有拨开他的手,只是安静的依靠着椅子。
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怎么办?”
他似乎还没有从我的问题中反应过来,笑容僵持在他的脸上,他又叫我:“哥哥?”
我顿了一下。
“离开?”
“你要走吗?哥哥。”
我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颤颤的发出声音,心中自嘲:我该离开吗?离开你这个毫无自我生存能力的瞎子?
院长妈妈可能会恨我的吧。
我回答:“当下不会。”
小孩子的思维简单,他们只听到了不会两个字,并不曾理解,当下是具有时限性的。
他看起来很高兴,猛地扑进我的怀中,将头埋在我的颈窝,慢慢的吸鼻子:“哥哥,你不走了对吧。”
我没再回答他。
而是顺手拿过被他扔在一旁的小熊,塞进他的怀里,看着走进来的另外两个福利院的儿童,淡淡说道:“你要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吗?”
言围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不要不要,我要和哥哥待在一起。”
我是这个福利院里最大的孩子,如今我已经完全结束了小学的课业,要去外地上初中了。
这就意味着下半年,只有言围一个人留在这所福利院里。
他是个瞎子,没有办法像正常儿童一样去上学。
他只需要一直待在福利院,当一个破旧的洋娃娃就好。
而这句话是我从院长投向言围的目光中察觉和分析出来的。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没有人觉得他正常。
甚至于我的先天性心脏病——这个潜在的洪水猛兽,都没有对方单纯的看不见这个世界吸引目光。
他们好像在言围的身上打下了一个没有办法自己养活自己的标签。
尽管当时我也是那么觉得。
我开始不停的锻炼他,让他自己一个人摸索着墙沿边去洗漱。
我跟在他的身后,声音很冷,看看着他摸索着墙一步步往外走,又拌了好几个跟头,只是安静的站着,看他再一次爬起来:“如果我不在的话,没有人会扶你。”
“……”
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紧咬着嘴唇,重新站起,然后慢慢的挥手,去探前方的路。
“哥哥,我记得,接下来要往左。”
我快速的回应:“靠你自己。”
“……”他沉默的低声说好,又伸出脚慢慢的去探,就是碰到床脚的时候又迅速的缩回,想要伸手去够我的方向。
“自己走。”
前面几次的训练总是会因为我的新人而提前的让他结束,我看不惯他眼睛含着泪,看不惯他的眼睛,无法在我的身上聚焦,只是迷茫的伸手挥着前方空荡的空气。
就像我知道他以后的路必然会像现在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心在痛,脚在痛,眼睛在痛。
这个世界对我们太差了,以至于我们只能相互依偎。
“哥哥……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走出来了?”他听到了儿童福利院外面嬉笑打闹的声音,闻到了不同于干燥潮湿的小房子那股清新的空气,他知道他到户外了。
可是他看不见光。
“没有,再往前多走几步。”
“可是……”
可是前面没有墙了,前面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没有路障,可对他来说依旧艰难。
“没有可是,继续往前走。”
我淡淡的告诉他:“现在我在你的正前方,如果你选择不迈步,我就会把你扔在福利院里。”
他哇的一下吓哭了。
隔壁的小朋友听到他哭的声音又凑过来看,我看在他跌倒在地上,满满的哭声屏息,在他喊哥哥的时候,故意隐藏掉自己所有的声音。
在他极度崩溃的时候,终于发声。
“站起来,往前走。”
他向来听我的话,像是找到了什么方向,一只手指在地面上,另外一只脚蹬地,忽略了自己的腿软,颤颤巍巍的一步往前走。
手在前方挥舞着。
其他的小朋友在旁边看热闹。
“原来瞎子是这样走路的呀?”
“他像一只笨拙的大熊。”
“错啦错啦!应该是猴子……”
“……”我忍无可忍,随手抄过一旁的棍子,恶狠狠的指着那一堆围在他旁边的小朋友:“都给我滚远点。”
他们吓作一团,瞬间散开,生怕我的棍子落在他们的屁股蛋上。
周圈终于静下来,于是我将那个木棍直直的扔向言围,他被呼啸穿过的风声吓得尽在原地,棍子缓缓的滚落在他的脚边,最终停下。
我命令道:“把棍子捡起来,拿着他扫开前面的障碍,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向来对我唯命是从,甚至不去抗拒,也不去思考为什么让他这样做。
就像他永远仗着我不会害他,便肆无忌惮的在我面前装可怜一样。
他抓紧手中的棍子,缓慢的迈着小步,慢慢的往前敲打。
我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看着他手中拿着棍子,慢慢的往太阳下走去,阳光洒在脸上的感觉并不好受,可是他在却接触到的那一瞬间惊喜,冲着一个并非我在的方向:“哥哥,好暖和。”
他之前没见过太阳吗?
哦,好像是没有。
只会沿着墙壁走的小朋友是看不到太阳的,也感受不到太阳的。
我让他向左拐,他就慢慢的调整方向,往他的左前方走,离我越来越远。
就这样一直慢慢的渐行渐远吧。
也没什么不好的。
“知道怎么回来吗?”我抱臂,冲着不远处的他大声喊道:“向后转。”
“我知道!”
他极其大声的回应我,步伐似乎快乐起来,手中的棍子依旧不停,发出急促的声响。
我有些诧异,他走的方向并不是原来的路径。
而是直直的冲着我来的。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往前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停一拍,直到他不再往前走,再次喊我:“哥哥。”
我低头望着自己面前的人,有些兴奋,像是讨赏的小狗,扭捏着不敢凑上来。
我慢慢的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言围,”他似乎不太理解我说的好了是什么意思,一脸疑惑的歪头看我,我笑了笑,声音中第一次听出轻松:“你现在可以自己走路了。”
当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就是我彻底自由的时候。
我教会他走路,教会他刷牙,教会他穿衣服,却始终教不会他看书写字。
他写不好,字总是写的歪歪扭扭。
十岁时的我了解的东西并不比他多多少,我从福利院的图书馆中摸索出一份廉价的字帖,找了一只快要磨断的铅笔,一整天都只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独自一个人待在出租房内,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半圆的月亮,我又想起来了这句诗。
命运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回旋镖,在我年少时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诗句,总会在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又重重给我一击。
我以为那个时候已经让我足够的痛苦。却没有想到拥有和分别都是人生的常态,而人生的常态就是痛苦。
我和言围的故事,永远被痛苦充斥着包裹着,我从中感受到的甜蜜,又加倍的,像刀子一样刺进我的心脏。
或许他也一样。
靠近我,就靠近了痛苦。
他还小,如果他有一双正常的眼睛,就能够读书写字,就可以不需要依赖我,就可以自己将这扁平贫瘠的人生走的丰满。
年少时的我盯着字帖上那逐渐工整的字体,又看见言围抬着脸迷茫的看我。
他问:“哥哥,你在干什么?”
我回答到:“练字。”
他很安静的坐在我的旁边:“哥哥好棒。”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将更残酷的现实告诉他。
在他的眼中,我似乎是一个英雄,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大人形象,可实际上,如今的我,在小学的教室里却是被众人嫌弃的那个。
大家都不怎么喜欢我,也不理解我。
我的幼年时期是孤独的,唯一一个愿意留在我身边的孩子便是言围。
我告诉他:“言围,有一天我会把你眼睛治好的。那样你就可以读书写字了。”
那时的我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为了将他的眼睛治好,我将会浪费此生的青春在其中。
我说不清楚自己是想要逃离,还是真的为他好。
总之,那句承诺就这么许下。
我就履行承诺了半辈子。
小小的人在那个时候仿佛有预感,言围沉默了很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哥哥,你会很辛苦的,对吧?”
我没看他的眼睛,也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或许吧,不过没关系,相信上天都在帮助我们,相信我们的未来会很好,相信你治好你的眼睛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少顷,言围没听懂,却还是咧开嘴笑了。
他仿佛听懂了我对未来的期盼,是只要我们开心就好,或者说以为我形容的未来是我们在的未来,于是笑了。
他说:“这个不会难的,哥哥。”
真的吗?
像他这种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吃尽苦头的孩子,却意外的被我和院长妈妈保护的很好。
在他的身上,我似乎发现了一种和我完全不同的韧劲。
他没有摸索过人生的这条路,所以不知道在这条路上独自一个人行走,会被撞得头破血流,满地找牙。
他天真的以为未来的道路上,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一定能够走下去。
不管那条路会给他降临多少考验。
和他待在一起的这两个春夏秋冬,是我还算快乐的两年。
他也长大了很多,从原来的只会说哥哥,到后来开始慢慢的说出一些简单的日常对话,偶尔也可以理解我给他讲的诗文。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很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等到明年,我通过了小升初考试,升入市里面的初中,再想要频繁的回到福利院,已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我看着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戴着红领巾,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们也到了年龄,要开始上小学了。
剩下的孩子越来越少,我仿佛又看到了很久之前在院长妈妈的福利院里一样。
不过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家,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可是言围不一样。
他只能抱着破旧的小熊站在门旁,我就站在福利院的大门口,遥遥的望着他,手中拖着的是行囊。
那一瞬间,我的眼睛控制不住的往外流泪。
他一个人留在福利院,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摔倒,会不会连出门晒太阳都找不到方向,会不会自己接水刷牙,会不会……在我回来之后讨厌我。
讨厌我将他一个人扔在这座福利院。
讨厌他活在这围墙之中。
讨厌他学不到知识。
讨厌他这辈子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于是,我将行囊放在一边,又一步一步的走到小房子前。
言围的鼻子嗅了嗅,忽然惊喜起来,拿着的木棍,从手中脱落,他声音有些颤抖,喊的还是那个极为耳熟的两个字:“哥哥”。
他认出我极为的快。
就好像我身上的味道,我走路时带起的风,我的声音,甚至于我常睡的床,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动作,他都了如指掌。
他可以仅仅只凭借我安静的站在他的对面,就高兴的扑上来。
他的确这样做了。
扑进我的怀中,附在我的耳边,又软糯的叫了一声哥哥。
我的心里充斥着一种难言的悲哀。
他并不是偶尔才会这样。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最先开口说的一定是哥哥两个字,可是我除了叫言围,除此之外,再也没说过什么。
在我的心里,我只把他当做一个叫言围的小瞎子。
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并不是我的弟弟。
但是在此时此刻,我却体会到了一种超越与血缘亲情的关系,那是一种深刻的羁绊,紧紧的揪住我的心脏。
绳子的另一头被放在了言围手里。
当他想我的时候,便抓紧绳子的另一头,拉扯着我的心脏,最终却只是在甜甜的喊着哥哥。
“我以为你要走了。”
“嗯。”我只回答他很简单的一句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抱一抱你。”
只是很简单的陈述事实,他却高兴的不像话,后又满面担忧。
“会不会赶不上车了?”
我摇了摇头,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不知道。”
“你快走吧,哥哥。”
他催着我离开,催着我去上学,催着我走向更好的前程。
可是他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言围,我却不再落泪了。
我得坚强起来,带着你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没关系的。
你就留在原地,等我回来背你。
小瞎子,我当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