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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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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文学城
2025.5.3
江水木
01
“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陈林拎着自己的书包回到家,看到的就是眼前昏暗的场景。
长久的沉默过后,尖利刺耳的女声响起,炸开在陈林耳朵里。
从远处砸过来一瓶开了罐的啤酒,狠狠的撞在他的胸膛上,黄色的液体黏黏糊糊的附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上,蜿蜒曲折。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管我喝不喝酒?”
陈嘉瑶就像是无能为力但又被人戳到痛处的封建家长,肮脏的谩骂和羞辱从她的嘴中吐出。
他指尖紧紧攥住书包带子。
啤酒瓶咕噜咕噜滚到到一旁,和墙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林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随后又抬头,目光落在沙发上躺着的的女人身上。
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裙,已然旧去,能够看出年轻时的底子很好,但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迷离,手边还摞着一堆空了的啤酒罐,妆容被泪水打湿,像是鬼一样,正在发疯。
她叫陈嘉瑶,三十多岁。
早年的时候因为长得漂亮,误入歧途,遇见了个渣男。
那渣男有钱,但长的帅,还年轻,至少歌舞厅一大半女人都看上了他。
陈嘉瑶心里纳闷,哪能这么好的男人让她们这些人遇见?
但胜在年轻,谁没个犯蠢的时候。
还是一杯酒被他灌醉,带上了床。
她以为遇见了自己的爱情,却在十九岁的年纪拿着孕检的报告单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得到对方已经离开的消息。
没钱打胎,只能生下来。
她的父母嫌她脏,死活不肯不可能再认这个女儿和孙子,要和她断绝关系。
陈嘉瑶没办法,但心里仍旧怀抱着隐秘的期待,希望对方能够回来,带着他们母子二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把孩子生下来,从此溺死在歌舞厅。
陈林便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可能幼年的时候,陈嘉瑶做的那个梦还没醒,所以总是会溢出一些母爱。
她会给他买喂奶,会在忙完一天之后哄着,给年幼的陈林唱儿歌。
她虽然穷,却还是会挑只有小孩才能穿的漂亮小衣服。
陈林小的时候大概和这个女人小时候一样,白净又讨人喜欢,小小的一只,笑起来格外乖。
恍惚之间,女人也会偶尔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没什么不知足的。
后来梦境碎裂,她知道那个人男人不会再回来了,日子就那么十几年如一日的过去。
陈嘉瑶的生活充斥着肮脏的男人和听话的陈林。
她没办法对那些男人们拳打脚踢,因为她只有挨打的份儿。
但是好在,她有一个儿子。
陈林就这么成了他发火的工具。
“滚啊!滚!我让你滚没听见啊?!”
陈林脚下去没再动,安静的打开书包,掏出一张成绩单:“老师要签字,明天有家长会。”
陈嘉瑶一顿,终于肯睁开眼,打量着自己瘦高的儿子。
陈林很瘦很瘦,有些营养不良,可是好在他的父母基因都好,五官精致,眉眼之间有几分像陈嘉瑶,鼻子或许是像他爸爸,格外高挺。
他只是往那一站,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有的时候陈嘉瑶也会突然大发善心,去给他开家长会,给他煮一碗热面,或者告诉他要好好学习。
但这都是概率问题。
陈林也死犟,但他知道他的妈妈并不糟糕,只是偶尔精神状态不太好。
陈嘉瑶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近少年,她自己都要站不稳。
陈林一顿,想要伸手去扶她,下一秒脸颊却火辣辣的疼。
他被陈嘉瑶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贱货。”陈嘉瑶嘴里恶狠狠的骂:“你怎么还没死。”
“……”
陈林知道今天这个名是签不上了,于是安静的折起卷子,塞进书包,跟陈嘉瑶道歉:“对不起。”
“你好好休息。”
不知道哪句又刺激到对方的什么点,她又开始发疯狂叫了,“你死哪去?”
“……”陈林低头:“有朋友想让我帮他补习,会给钱。”
陈嘉瑶虽然会骂,那还是会问:“谁?”
陈林回答的极其简短,却也听得出来声音中少了几分感情:“同桌。”
然后,他没再管对方,转身拉开了家门,走了出去。
02
哪有什么什么请他补课还会给钱的同桌?
陈林没有贸然闯进大雨中,但一直待在外面,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淋成了落汤鸡。
他只是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掏出那块破旧的小手机,给某人发消息。
lin:【下雨了。】
消息来的很快,那个安静的白头像弹出一条消息:【你在哪?】
陈林低下头,后悔自己没拿伞,就跑出来。
他并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没带伞。】
对方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
陈林安静的等着,却又看见那行字反复消失。
陈林心想,作什么?谁能看懂你这狗屁话里的意思。
下一秒,微信语音铃声响起,陈林一顿,接起。
那头的男生清朗,背景音又掺杂着吵嚷的声音。
“喂,等我一下,我先跟刘哥说一声。”
陈林听到他在说:“刘哥,我还有事,一会儿不回来了!先走啊!”
又听见那头吵嚷声。
陈林没忍住问他:“为什么又去网吧?”
那头的男生一笑:“你不肯见我,我也不回家,不就在网吧坐一会儿嘛……”
“呦,怎么还下雨了。”
又一阵窸窣的声响,好像是伞被打开:“怎么下这么早……”
陈林听着对方自言自语:“今天早上看了天气预报,便提前拿了把伞,以为会晚一点下,没想到提早了这么多,你没淋着吧?”
陈林没说话。
那男生又问:“你在哪?”
陈林说:“你家楼下。”
长久的沉默,紧接着是奔跑带起的风声,脚踩在水窝溅起的水声,那男生说话时没太喘着,但还是低哑,带着笑。
“陈林,下着大雨,突然来我家楼下干什么?”
陈林想了想:“你缺家教老师吗?”
“嗯?”但是很快,对方极速的回答:“缺,很缺,心心念念着,一直没找到。怎么,你要给我介绍吗?”
“有什么要求吗?”陈林解释:“比如英语好,数学好之类的,也可以是讲课方式,随便提要求。”
“有一个”,他听见对方说说:“得温柔一点。”
“嗯。”陈林继续听,却只能听见他跑步的喘息,诧异的问:“没了?”
“没了。”
“不温柔也行,”那人又改变主意了:“是你就行。”
陈林浑身发冷,想动却又不能动。
他听见电话中的喘息声停止,又听见重叠在现实的声音:“陈林,你身上淋湿了。”
“我知道”,陈林握住手机,手在发抖,却尽力隐藏,他转过头去,看见和他一样大大咧咧站在雨里的男生。
裴难逢手中拿着伞,却没有打开。
“裴难逢,你……”
怎么跑这么快。
陈林话堵在喉咙里,却被人冲上来,一把抱住。
陈林能听到他胸腔迸发出的笑:“因为我知道,你没有伞。”
如果我打着伞,就不能跑着来见你。
如果我的身上没有淋湿,你就会拒绝我的拥抱。
“你想好了吗?”
裴难逢问道:“真的给你的追求者补课?”
“嗯,我信你是个好人。”
裴难逢又开始笑。
陈林知道他这人有时候挺神经病的。
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就追着他,打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明明成绩很好,却还是跟在他这个万年老二屁股后面,求着自己给他补课。
可是陈林知道,他是真的对自己好。
于是陈林任由他抱着,好久好久才说:“……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
“这么晚来找你,麻烦你了。”
“陈林,”裴难逢说:“我不怕麻烦,多多麻烦我,嗯?”
03
陈林哦了一声,试着推开他:“你等一下,别抱了。”
裴难逢说:“温柔点。”
陈林哑然:“我没有凶你。”
裴难逢又笑:“啊……”
陈林白眼刚要瞟他,下一秒就紧急撤回:“别笑了……”
“我高兴。”裴难逢说:“你要给我补课,我高兴。”
“你成绩也不差……”陈林低下头,扯着自己湿透的白衬衫,有些不好意思。
“相比你,还差的很多。”裴难逢将这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感受到陈林的窘迫,于是移开眼,带着他上楼。
“换件衣服吧,再洗个澡?”
他并没有再问为什么这么晚了陈林要跑出来,而是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件白色长袖内搭,和一件黑色直筒长裤。
衣服被塞进陈林怀里,那是他第一次闻到只属于裴难逢的气息。
怪不得他身上总是很香,衣服总是很柔软,陈林别扭的想着。
裴难逢一个人居住的房子也很大,也很有钱,衣服都是他没见过的牌子,连球鞋也是。
“你的鞋,不会被淋坏吗?”
陈林依稀记得,班里的男生提到过他这双鞋,大概很贵。
裴难逢看着他的睫毛不停的颤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不会。”
鞋子坏了可以再买,但是陈林不能生病。
裴难逢将他推进浴室,跟他讲解淋浴头怎么用的,又替他打开浴霸,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还有不懂的就叫我,我一直在外面。”
陈林点了点头。
裴难逢说:“你想用浴缸吗?”
陈林摇头:“我冲一下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裴难逢像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快点洗吧,别冻着了。”裴难逢声音沙哑,替他关上门。
洗澡的时候,陈林想了很多问题。
可是他大半年没想明白的问题,也不会在这一时半会儿就想清楚了。
裴难逢是上半年转学过来的。
他穿着一身名牌,从跑车上下来,在一堆灰头土脸的高中生中,身高直逼一米八五,高出同龄人一大头,就像是冲天而降下乡体验生活的偶像,自然而然吸引了很多的讨论。
他进高一一班的时候,陈林就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太有缘分,两人目光恰好对上。
此后,陈林就没再敢抬过头。
他怕再和那个耀眼的转学生扯上联系。
一个是小镇落魄少年,一个是阳光开朗的公子哥,他们的生活怎么会有相交呢。
但是转折恰从此刻开始。
班主任让裴难逢上讲台做自我介绍,裴难逢就那么盯着他,边笑边自我介绍,目光灼烈到连老师和班里的同学都有所察觉。
恰巧陈林就坐最后一排,裴难逢没有地方可以坐,于是就搬了个桌子坐在了陈林身后。
桌子拉扯的声音响起,陈林垂下头,平静地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合上书本,收拾干净桌子,下课铃一响,就拎着包出了校门。
裴难逢则是被新同学围着问东问西。
陈林余光看过去的时候,裴难逢还在看他。
他不知道从对方进教室开始,究竟看了他多少次,但是陈林已然在心里生出了一个对他不太好的印像。
什么样的人才会对着陈林看?陈林很清楚。
陈嘉瑶带回家的那些男人,打量陈嘉瑶时便是一眨不眨的。
他恨这种目光,并对此感到恶心。
十四岁那年,是他高一。
而在此之前,陈嘉瑶已经陆陆续续往家里带了很多次恶心的男人,陈林对此习以为常,只会在男女调笑的声音响起在楼道里时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住门,带上耳机。
那女人这个时候一般也懒得搭理他。
他们母子二人会沉浸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仿佛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直到那一夜,陈林写完作业,打算去洗漱睡觉,狭小陈旧的洗手间却还是被他们收拾的很干净。
陈林洗漱的过程很简单,清水洗脸,刷牙,再洗把脸,不需要任何的护肤品。
他的青春期没有伴随着长痘。
陈嘉瑶曾经心情好的时候会跟陈林开玩笑。
说她年轻的时候和陈林皮肤一样好,那个时候总会有很多男生跟他写情书。
陈林手里扒着饭,就安静的听着,不曾反驳,但也听得很认真。
可是这样的生活毕竟还是少数,就像是没人疼的孩子一个月才能吃到一顿大餐一样,
他知道机会难得,他也不清楚下次陈嘉瑶正常会发生在哪刻。
所以他清楚的记得陈嘉瑶每次冷静的时候所说的所有话。
那毕竟是他的妈妈。
陈林刷过牙,正要回房间睡觉,就看见那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倚着陈嘉瑶地卧室门抽烟,烟雾缭绕。
像是被脚步声吸引,那男人抬起眼,秽浊的眼睛突然亮起光,看的陈林一阵恶寒。
可他要想回去,只能从那个男人面前走过去。
那种眼神,无由来的让陈林感觉到不安。
他的眼光警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对方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林没有回答他。
那男的也不恼,抽完了一支烟,随手扔在地上,碾灭,继续问:“那是你妈啊?”
“看起来还挺像,”那男的笑得恶心:“但是你比她好看多了。”
“你爸呢?”
陈林后悔刚刚出门的时候没有把刀拿上,现在只能沉默的站在这里。陈嘉瑶曾经叮嘱过他,让他离这些混蛋远一点,都是一堆狗屁垃圾。
陈林很想问,为什么你明明知道他们是垃圾,却还是要和他们厮混在在一起。
但是总归还是没问出口。
他懦弱,胆小,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陈嘉瑶回心转意,找个不算挣钱的工作,好好活下去。
于是只能放弃挣扎,看着她一次又一次踏进漩涡。
陈林冷声:“死了。”
那男人似乎是很少见到陈林这样脾气怪还好看的孩子,耐心不由得多了一点:“喂,那我当你爹。”
这话说的跟玩笑一样,陈林冷眼看他,似乎下一秒就要一拳头砸他脸上。
“你们娘俩伺候我一个,”他这话说的,好像在大发慈悲,说什么我能够给你们一个家一样。
“不需要。”陈林压抑住心中的怒气,吐出一个字:“滚。”
“你这小孩,”他的第二根烟头再次被扔到地上,说着就要站起身去够陈林的胳膊,但是还没碰到,陈林就看到出现在那男人身后的陈嘉瑶。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睡衣,红艳艳的,在这黑暗中刺眼。
陈林低头,听着他们两个人说话。
陈嘉瑶说:“王哥,没必要吧,这还是孩子。”
那个被叫王哥的冷冷道:“干你们这一行的有多少干净的,婊子不都是从孩子干起的。”
陈嘉瑶又陪笑:“我们这行却是不怎么干净,但是好歹不偷不抢。您要女人,我要钱,我们这不是达成好了交易?”
王哥冷哼:“如果我说我就要他伺候呢?”
陈嘉瑶卡壳,但还是忍着怒气:“王哥,你这是做什么?这一晚上没把您伺候舒服,您反倒成基佬了?”
王哥被这话刺得,但好歹气势软了下了:“谁稀罕男的屁股,想想都感觉恶心。”
陈嘉瑶加了把劲:“是啊,同性恋可不就是神经病才干的事,王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个小孩一般计较。他爸爸死的早,没人教,不会说话。”
王哥终于捞回来点面子:“那你这个做妈的,不会多管教些?大晚上不睡觉,出来乱逛,顶撞着人了,还不道歉,口气硬的嘞。”
陈嘉瑶听到这话,知道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了,于是做手势让他赶紧回去睡觉,嘴里埋怨着:“是啊,大晚上就这么跑出来,说话口气还这么冲,跟谁学的。王哥,您别担心啊,我明天就好好教育他......”
王哥又盯着母子俩看了两眼,这才哼笑医一声,搂着陈嘉瑶回房间:“这才听话哈。”
陈林的手死死握拳,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与此同时响起的大概还有衣服布料被撕碎和女人的娇嗔,王哥似乎被哄得很高兴,笑声隔着门框就那么传进陈林的耳朵。
陈林垂下头,快走两步,把自己关进房间。
04
第二天陈嘉瑶什么话也没说,换了一件睡衣,坐在破旧的帆布沙发上,抽着烟,抬起头打量陈林。
“那么晚还出来干什么?”
“洗漱。”陈林放下书包,又拿过一旁的遥控器,把唧哇的电视机关掉:“既然看着没意思,就把他关掉。”
“谁告诉你没意思?”
既然觉得那些男人没意思,觉得这份工作没意思,那就停下来,不要再步入歧途了。
陈嘉瑶听懂了。
陈嘉瑶声音冷了下来:“陈林,我告诉你,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陈林放下遥控器的手一顿:“嗯。”
“如果不是你,我可以不变成这样的。”
“你想变成成什么样?”陈林说:“漂亮,大方,人人喜欢,然后自由。”
“不,”陈嘉瑶斩钉截铁:“没有你就够了。”
“你可以把我扔掉”,陈林沉默的倒了杯水,递给她,陈嘉瑶却没有接过,而是看着水杯上的白雾慢慢消散,彻底冷掉:“有很多次机会都可以甩掉我,比如昨晚。”
陈林说:“你把我卖给那个男人,他估计会很乐意。”
陈嘉瑶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发怒:“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陈林说:“我知道,你可以不为了我,让我被他强/奸,那样我就会心里崩溃,然后顺理成章地自杀。没有了我,你的人生就会变得圆满,幸福。”
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被陈嘉瑶抓起,泼向陈林。
很可惜没有把自己烫到毁容,陈林心想。
他的胸膛火辣辣的疼,但是仍旧一动不动,安静的听着玻璃碎裂在地上的声音,和陈嘉瑶的骂声:“我真是白养你这个白眼狼了,狼心狗肺的东西,跟你那死爹一样!”
陈林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逼迫着自己去接受身上的疼痛。
果然,他真的没那么疼了。
陈林呼吸声很轻,像是快要死了一样。
他喊道:“妈妈。”
这一句妈妈把陈嘉瑶所有的谩骂赌在口中。
她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却还是假装笑着,对自己说:“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你开心点。”
我只是觉得,我死了你会很快乐。
被那个男人qj也无所谓的。
死亡是我早就打算好的,只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告诉你的死亡与你无关,不要为此自责。
陈林却只能说出口:“我想让你快乐。”
陈嘉瑶有的时候也会在想,为什么陈林会是这样的性格。
她以为陈林会恨他,恨到极致,因为她也知道自己发怒时说出口的话有多么伤人,知道她对陈林的伤害都是实实在在的。
可是陈林不恨她,反倒希望她幸福快乐。
陈嘉瑶想,她有错吗?陈林有错吗?
好像都没错,他们都很用力的在活着了,但是为什么还是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为什么还是会有很多人对他们展现出恶意?
她缓缓地蹲下身,一片又一片捡起碎玻璃,然后轻声对着陈林说:“给我拿个塑料袋。”
拿个塑料袋,然后用胶带缠上两圈,防止环卫工人扎到手,这是很小的时候陈嘉瑶教给陈林的。
陈林蹲下身子,想要接过她手里的玻璃碎片,却被陈嘉瑶拒绝:“去拿。”
陈林一步三回头,他心跳极快。
他怕对方会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拿着碎玻璃片划向自己的手腕。
他怕陈嘉瑶会因为自己的存在,想要死亡。
于是他快速的冲进厨房,来不及蹲下,就开始在那一堆杂乱的塑料袋里翻着找,手指颤抖着,呼吸慢慢的吐出。
可是在他脑海中浮现的血淋淋的场景没有发生。
陈嘉瑶只是安静的蹲着,手中拿着两块碎玻璃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冲着抓住塑料袋的人笑了声,然后伸出手:“给我。”
陈林感受到自己攥着塑料袋的手在颤抖,不得已用另一只手摁住手腕,让他停止颤抖,心跳又跳的很快,可是在看见陈嘉瑶的那一瞬间,又好似突然慢了下来。
白衬衫像是被汗湿透,好似要贴到他的背上,露出少年清瘦单薄的脊骨。
房间里很热,只有一个老旧的风扇在吱吱哇哇的响。
不知道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冒出的冷汗,还是因为房间过高的温度冒出的热汗。
陈嘉瑶看着他紧抿的唇苍白,又只是站在他的旁边,安安静静的等着,心中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缓慢的站起身,手中拎着装满碎玻璃片的塑料袋,走向茶几旁,拉开抽屉,掏出一卷胶布,缓慢的缠绕。
胶布的撕扯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刺耳,老旧的电风扇发出沉默的响动,陈林听到对方说:“你怕我自杀吗?”
这句话切切实实的捅向陈林。
他的喉咙像是被血堵住,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只能默声摇头。
哪怕他确实只会担心这件事情,他也不会承认。
可是陈嘉瑶背对着他,却看不见他摇头。
他听到陈嘉瑶说:“我是不会死的,尤其是自杀。”
“活着的确痛苦,但是我想,我应该还没走到走投无路的那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生气吗?”
那个女人忽然转过身,那一包碎玻璃片被她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对视着。
“不知道。”
“陈林,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证明因为你在作践自己。”
那女人道:“你说你想要我快乐,所以你看轻自己的生命,把自己当做随时可以抛弃的玩具,你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为什么会痛苦。”
“我痛苦的原因是我过于自私自利,把所有的焦点和目光全放在自我的身上,可是恰恰因为如此,我不会看清自己的生命,哪怕我赚钱的法子只有那一条道路,肮脏,让我感到不屑和恶心,因此我感受到痛苦。”
“可是你应该比我还痛苦。因为你甚至连活着都并非为了自己,你才比我更应该死。”
这段话锥心刺骨,像是被人拿着钉锤一下一下的敲击在他易碎的心脏上,下一秒就要碎成粉末。
陈林说:“对不起。”
陈嘉瑶却没再说话了。
话已至此,她在说些什么都是无用的,她的儿子,她懦弱的儿子只会沉浸在自己给自己营造的囚笼之中。
他永远也学不会爱自己。
而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会完完全全的爱他。
于是他孤苦伶仃,会永远痛苦的活着。
陈嘉瑶想:就这样又如何呢?
就让他这一辈子都陷进泥地里,和自己一样,再也爬不出来吗?
可是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去救陈林?
她,无能为力。
陈嘉瑶转身回了房间,狭窄的客厅中只剩下了老旧的风扇还在转。
转啊,转啊。
就和他们两个人这辈子一样。
无人关心,无人在意。
就这么慢悠悠的活在肮脏的泥地里,发出吱呀嘲哳的声音,直到那风扇彻底坏掉的一天。
陈林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沉默的关掉风扇,站起身,拿起手中的碎玻璃片,打开了家里的门,停顿片刻又转身回去抽了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碎玻璃”的大字,又用胶布缠在碎玻璃袋子上,这才终于转身离开这个狭小的地方。
他很熟悉离家最近的垃圾桶,于是慢悠悠的走在极大的太阳下,任凭炽热的热头照着他的皮肤,了。
那一股火辣辣的疼。
陈林缓缓的靠近那散发着臭气的垃圾桶,然后轻轻的放下那一袋碎玻璃。
接下来他要去干什么呢?
已经走出了这么远。
就好像那个狭窄拥挤的家家在遥远的天边,他再也回不去了一样。
迷茫后的下一秒,他看见不远处,穿着大裤衩,嘴里塞着冰棍,手中拿着手机的少年,直直的站在他的对面盯着他一言不发的看。
逆光站着的少年五官俊秀,骨相周正,鼻梁挺拔,眸子漆黑,脖子上戴着一副蓝牙耳机衬衫拉的有些低,露出两排锁骨,一览无余,头发蓬松又柔软,但是又稍显凌乱,整个人又高又瘦似乎是刚睡醒,眉眼间都没什么情绪,带着些冷淡和疏离,猛的一扫应该是那种又酷又拽的那种类型。
但陈林却看得出来,对方在看见自己的那一瞬间,忽然扬起笑,笑得意气风发,一笑起来,那股少年感满的都快要溢出来,像是被人摇晃的气泡水,满满的溢满白沫,砰的一下往外冲出,争先恐后,于是最后,只好尽数喝下,让香甜的气泡水化解一切的燥热,连白色t恤衣角都透着光。
陈林顿住。
他不得不承认,裴难逢的确很帅。
是那种他看过一眼就不会再忘记的是好看。
也是那种看过一眼就不敢再和他对视的好看。
这种人,应该不会记得自己吧。
对方站在阳光下,而他的身后却是垃圾桶。
又脏又臭的垃圾桶。
他不敢直视对方,于是再次低下头,脑中却完全无法遏制的回想起刚刚对方看向他的目光。
那目光好似他们二人在该高一开学时第一次的见面一样,赤裸裸的目光,却又火热,但是又和那个猥琐的男人不一样,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赤诚与干净。
更贴近一个字。
后来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情绪大概叫爱。
思绪回转。
他听见对面的少年大声的喊:“陈林!”
“陈林?”
裴难逢没想到他下楼扔个垃圾都能见到陈林。
他手里拿着的冰淇淋快要化掉,手上黏黏糊糊的,而不远处站着的人低下头转身就要走,他嘴中哼哼唧唧的发出声音,又再次喊他的名字:“陈林!”
手上太黏了。
没办法从后面直接拽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
于是他只能快跑两步,追上对方,顺手一掷,便将垃圾扔进垃圾桶中,连带着那根冰糕棍子,一块精准的投进垃圾桶,转过头,气喘吁吁的对着陈林说:“走这么快干什么?”
陈林没吭声。
他想,怪不得对方在校园里有这么多好朋友。
裴难逢是一个热情开朗,自信大方,长相帅气,学习成绩也不差,而且家里还有钱的人。
哪怕是对待他这种冷脾气的犟种,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哪怕他们在班里几乎没什么交流,他也能够自来熟的追上来,就好像他们是很久很久的朋友。
陈林却不知道要怎么回他。
他只是别过脸去,点了点头。
“裴难逢。”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