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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人问我4》 言围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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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围喜欢收集石头。
我曾经他很多次待在沙土堆旁,手指伸进沙土里,摸出一块又一块形状大小合适的鹅卵石。
于是在校园里,我也会时常路过装满鹅卵石的沙土堆,却从来不去触碰任何一个。
那些鹅卵石就让他们待在那里,让真正喜欢他们的人来拿。
我要为言围带的东西,并不只是这些。
我要学习,要考出很好的成绩,要走出大城市。
可是很快我又想到,九年义务制教育之后,如果我还是没有找到成人的资助,我就会停止学业,成为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技术工。
技术工不挣钱,要打工很久很久才能给言围治眼睛。
我想要来钱快的法子。
要很多很多。
独自一人住在宿舍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做梦。
有的时候会梦到院长妈妈。
梦到了她被人撞死前的场景。
梦见言围堆在沙土堆旁,去挑选出光滑圆润的石子,笑得开朗,转过头叫我哥哥。
让我思念和恐惧的画面交错着出现,我的灵魂就这样溺毙在虚无的过去和难耐的未来中。
不过当下我要面临的分别,才是真正刺痛我心脏的所有。
所有。
好像是直到离开,我才发现,其实我是思念言围的。
我会去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会害怕他被人欺负,担心他睡不着觉,担心他走路会摔倒。
偶尔走在校园里,我也会注意花坛的土堆,如果有形状漂亮的小鹅卵石,我会无视旁人的视线,将小鹅卵石揣进兜里。
等回到教室,就把它用水冲干净,装进书包,等我回到福利院的那一天,将他交给言围。
我也会幻想。
幻想他看见我的时候,甜甜的叫哥哥,幻想他看见小鹅卵石,垂着眼睛,安静的用手指触摸。
这是他唯一和世界交流的机会。
这是他唯一能够触摸到世界的方式。
我作为他的哥哥,要珍惜,珍视他唯一能够看得见世界的机会。
于是这件事情督促着我睁开眼睛面向世界,督促着我回过头去看我的过去,督促着我遥望,又看向未来。
好像我生来便是要围绕着这个事情转的,好像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终于能够有力气活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天翻地覆,我开始用尽我所有的力气,试着在这个世界上圈出更大的一块地盘,去存放我和言围,两个快要碎裂的灵魂。
可是我却不在乎自己,碎裂便碎裂了。
我要开出花。
我要让言围开出花。
我要让他看到这个世界的太阳,看到这个世界雨后甘霖,绽放的花草都是如此的美妙。
我要的东西逐渐的具象化,又慢慢的凝聚成为那一个人,于是光落在了他胸前抱着的小熊。
我察觉到我的脸上似乎带了点笑,变得不像往常。
言围,活下去吧。
活下去就能看到很多东西,然后慢慢试着睁开眼。
睁开眼就能看到整个世界。
那个时候,不再是无人问他,也不再只留他一个人待在狭小的福利院,而是会有很多很多的善意,将他完全的包裹。
日子过得如此快。
我像一个勤勤恳恳的搬运工,随处可见的收集漂亮的鹅卵石,然后带回家,交给言围。
每次看到他的笑容,我都莫名会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他依旧很弱小,对于我来说。
他永远要比我矮半个头,眼睛永远灰蒙蒙的,但却亮着光,问我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说,很快。
我很快就回来了,十天半个月对于我而言,不过是眨眼间。
我拼命的学习,试图拿到通往市重点高中的资格。
他们都说我没日没夜的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很多东西。
那些羞辱我自尊的,那些督促着我前行的,曾反复出现在我眼睛里的任何东西。
免费,刺激着我贫瘠的灵魂。
走下去,成了我唯一能做的。
而让小瞎子睁开眼睁开眼,就这样成了我唯一的执念。
在我初三那年,我如愿以偿,以班级第一的名次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却没成想,学校搬了校区,搬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而一来一回的路费,要四十元。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过二百元元,所以,回去,回到福利院去,看一看言围,成了我最大的奢望。
四十元没有很多,所有人都能拿得出来,也所有人都不把他当回事。
但是四十元又很多,多到我恨不得每次回到福利院手中拿着的所有东西,都是言围最喜欢的鹅卵石。
言围仍旧只是在福利院。
那一年他九岁,却仍旧没能去上学。
他只是眼睁睁看着福利院里剩下的孩子越来越少。
直到有次我回去,院长叫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告诉我,我依旧可以完成9年义务制教育。
可那些投资家不再为他们提供钱财,福利院干不下去了。
言围,也不能再在这继续待下去了。
那些上学的孩子都已被分拨到了其他的地方,他们都有自己的去处和退路。
只有我和言围。
那言围呢?我问。
没人要他啊,对方回答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个瞎子。
治好他的眼睛,送他去上盲人学校,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这对他们来说太麻烦了,他们办不到。
我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早有预料,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于是,在脑海中千千万万推演过的事情如实发生。
当沉重的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响起在办公室中,我跪在地上,止不住的跟院长磕头。
我听到我声音沙哑,眼眶中含着的泪早不知被甩到了哪里去:“院长叔叔,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言围。”
我求求老天爷,别对我们两个人如此赶尽杀绝。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情,才一次一次落到这种田地。
因为生病,我们本就是不被爱的孩子。
可好不容易有个人能爱我们,他却要残忍的夺去她的生命。
我本以为,生养我们的土地没有那么的不近人情,亲自为我们安排好了去处,可仅仅四年时间,我们就要再次离开这个地方,再次流浪。
我止不住的磕头,只是希望他能够大发慈悲。
今年我十六。
常听同年龄阶段的同学说,未成年是不允许打工的,老板不收。
我天真的以为,我是不能打工的。
至少那个时候是这样以为的。
出去打工也没有门道,甚至完成不了自己的学业。
他沉默了许久,站在窗台前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等到整个办公室被烟气缭绕,又团团围住,他洗的发白的灰衬衫,才终于被风吹起。
棉麻质的黑色长裤就那样挡在我的眼前。
他并没有伸手扶起我,而是像通知一样,告诉我。
“我只是一个打工的,在这里做代理作为院长罢了,现在管理层跑路,资金中断,本来我可以直接离开,但是我尚有一丝良心,福利院里还剩下几个孩子,如果我走了,你们就真的无家可归了,所以,你知道的,言边。”
“我已经将我所有的家产都搭了进去,只是为了那些孩子们找到一个好的去处。只有言围,实在没有人愿意要他,而他是你带来的,你有权带走他。”
“念在你还是一个孩子的份上,我可以帮你,帮你找一份你能做的工作,依靠自己的努力,养活他,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你必须放弃你的学业,因为我没有办法负担你和言围两个人的生活费。我上有老下有小,没办法再分给你们二人我仅剩的生活资本,我已经尽力了。”
是的,他已经尽力了。
他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大善人了,他可以直接离开的。
对我们不管不顾。
但他没有。
所以我不能要求那么多,人不能贪得无厌,这是院长妈妈教给我的道理。
今年我十六,是班上的第一名,也是年级的第一名。停止学业,出去打工,似乎有些过于见识短薄。
可我没办法,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只用脑子一热,便接受了他的提议。
人要得先活下去,才能够去考虑精神上教育上,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我想,我大概在很小的时候就看清楚了,于是才会没有犹豫的,做出自己的选择。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我能说跪就跪。
都说家里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人停了读书,可是我说放弃就放弃。
可能未来的我看到现在的我,都会我一句,大概是很有骨气的。
为了和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一个瞎子,放弃自己的前程,究竟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我无从得知。
班主任挽留过我,可他也无能为力。
后来,我意识到只有沉默寡言,才能够真正的达成目的。
于是我只用那双眼睛看,阻止我去做这件事情的老师和同学。
他们都被我的眼睛吓跑。
终于,那天降临。
我收拾好东西,背着包。
看着站在班级门外等我的院长叔叔,看着一旁的班主任。
身后是那些和我相处了不过一年的高中同学。
我安静的,冷漠的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牵起言围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往楼下走。
这该是我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