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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人问我2》 言围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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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围很听话,他和我印象中的大部分孩子都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世界一片黑暗,惶恐让他不安,只能抓紧我的手。
那年我只有八岁,言围四岁。
我讨厌这个小瞎子做所有事情都要依靠我,讨厌他总是把自己唯一的东西给我,讨厌他笑着看我,讨厌他对我喊哥哥。
因为这样,我便没办法把他放下。
警察叔叔把我们送进了另外一个孤儿院,我却不能继续上学了。
因为我的反抗,院长妈妈的去世,以及言围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阻止着我上学。
我只能呆在孤儿院的摇摇椅上,看着太阳,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想来那个时候我就是很聪明。
心脏不好,但不影响我脑子不好。
我意识到如果我停止学习,我以后的生活将会更加难过。
于是我找了个机会,跟新院长献殷勤。
他是个高大的男人,平常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是冷冷的。
他看见我扒着门框站在门口,又重新垂头,冷淡的问:“什么事?”
我很久没有再和陌生人打过交道了,但是现在我必须逼迫我自己。
“院长叔叔……”我鼓起勇气,去注视他的眼睛:“我想要学习,需要书本。”
“学习?”他隔着那厚厚的镜片打量我:“学什么?”
我说:“学写字,拼音,和……一些计算题?”
他笑了笑,说:“以后你自己就会了,没必要。”
我却沉默了。
“没人和你一样,主动和我要求过学习”,院长叔叔放下手中的工作,饶有兴趣看着我:“你是第一个。一般他们在知道自己没有上学机会后,就会讨好前来收养孩子的家长们,你很聪明,不妨试一试。”
“如果成功的话,你不仅可以上学,还可以治好你的心脏。”
我却不敢相信:“没有人会愿意收养我的。”
“为什么?”
他站起身,慢慢朝我走进:“要知道,他们很多家长都向我打听过你,他们觉得你很漂亮,大概是他们所遇到过最好看的小孩。可都无一例外,抛弃你。原因无非只有两条,其一,你有先天性心脏病,其二,与其收养一个已经有自我认知的小孩,还不如找一个傻的,好控制的,乖巧的。”
“但是言围,如果想为自己争取一个好一点的生活,你可以试一试主动向他们释放过善意”,他蹲下身,和我平视:“我相信你,你能走出去的。”
“而在此之前,我当然可以资助你去学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忘了你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有饭吃,为了活下去。
我怎么会忘掉为什么来这里呢?
我看着他,心跳很快,接受了他的提议,说到:“我会加油的。”
我该试着自己给自己博一个未来了。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一件事。
言围站在我们睡觉的小房间门口,睁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似乎在听我的声音。
我的脚步声慢了下来。
如果我想要彻底摆脱当下的生活,我便必须要摆脱掉言围。
驯服他独自一个人生活,也不再让他的一举一动影响到我的情绪。
而在当下的那一瞬间,视而不见这四个字就那么从我的大脑中冒了出来。
慢慢的疏远和远离他,好像是最有用的方法。
让他的心一点一点的冷下来,让他知道我不是个好人,随时可以抛弃他,让他知道他的人生只能靠他自己。
我不想让他发现我。
但是上帝为他关掉一扇眼睛的窗,就会为他打开一扇听力的门,他的听觉极其敏锐,敏锐到简单的呼吸都能分辨出是谁。
我知道我不可能躲过的,很快下一秒,我步子大了些,想把他带进小房间。
这个小房间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他乖巧的抱着玩偶,跟我进门:“哥哥。”
“嗯。”我声音冷淡,抖开他的被子,让他躺在床上:“睡会午觉吧。”
“好。”他声音很细,很小,声如蚊呐,但是又格外让人怜惜,小声问我:“你去哪了,哥哥。”
“去晒太阳。”
我坐在他的床边,想要一言不发,冷淡的不去理他,但还是忍不住的解释。
看着这间不大的房子,摆放了十几张的小床,靠近门口的那几张有很漂亮的粉色被子,还有蓝色奥特曼。
床边有围栏,木实的,越靠里,就越发的潮湿。
我们躺的大概是两三张行军小床,长度大概适合言围这种身材小一点的,并不像他们的床一样结实牢固,光是坐下,都会发出响声。
我翻身躺下,躺在他的身侧,蜷起身体,让自己尽力躺进床中。
大概这间房子中年龄最大的孤儿也没有我一样的身高,所以床并不适合我。
军绿色的垫子让我感到一股无言的悲哀,我看着翘起卷边的墙,无声的流下眼泪。
流眼泪的原因有很多。
可能是我实在傲气,想拥有和他们一样的温馨小床,但是却没有,可能是我想拥有一个和自己身高匹配的床,但是不会有人刻意为了我而改变什么。
我身子开始发抖,泪水打不湿军绿色垫子,甚至没有温度。
但是很快,我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热意。
我被言围从身后抱住,他声音很轻,小声的叫哥哥,不哭。
又像院长妈妈哄他睡觉一样,轻轻拍打我的手臂。
言围……
其实我并不需要你的哄,只是我很累,又实在懒得理。
但是又没办法推开他。
我应该不哭,应该坚强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因为一张床,就不停的流泪。
我的呼吸渐渐平缓,甚至觉得没什么比这还要安心了,想来那应该是从我记事起,睡的最安稳的一个觉。
这是一场没有噩梦的睡眠,让我从十岁记到了十八岁。
因为在此之后的每一年,我做的每一个梦,梦里都在反反复复的提醒我,我是一个孤儿,我是一个害死了自己救命恩人的孤儿。
因为我的不够懂事,院长妈妈才会去送我。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拼命的想要上学,院长妈妈也不会死。
我一次一次在梦里流泪,痛哭,抱着那句已经完全看不出外貌的尸体,撕心裂肺。
那天下午在醒来时,天色已然暗去。
狭小的房间透不出光。
像是暗淡的的棺材板下笼罩着的晦暗,我感受无力发麻的肩颈一侧,又瞥向窝在我怀中浅浅呼吸的言围。
他的睫毛轻轻抖着,手指蜷缩在胸口,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呼吸。
就像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能通过呼吸来维持生命一样。
那仅仅只是一个瞬间,我清楚的意识到,如果当下我将五指掐住他的脖子,或者用枕头盖在他的脸上,只需要很短的一个瞬间,我就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他远离这个痛苦的世界。
让他远离这个痛苦的世界,与此同时,也让他远离我。
使我远离痛苦的根源。
可是泪眼朦胧之中,我清晰的看到在我的指尖处上言围脸颊的那一瞬间,僵硬般的顿住。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小人站在我的面前近乎窒息,乞求般的,让我手下留情。
心跳漏掉了半拍。
又像是针扎一般的痛。
我蓦然抽回手,几乎剧烈的呼吸着。
我是很想要言围死掉的。
他只是一个瞎子,他的本身并没有多少价值,而我原本能有更多的机会,在活着的这条路上永远的走下去。
就像院长说的那样,我可以学习去讨很多人的喜欢,也可以学习对他们如何产生价值。
但是言围不一样。
他就像是一个累赘,带着我陷进更深的深渊。仿佛我们两个人的生命就这样近乎糟糕的紧紧纠缠在一起。
不论我们是否有缘分,在上天的指引之下,我们永远都无法抛弃对方。
完全对立的两种情绪,拼命的撕扯着我的神经,我好似突然反应过来手指尖处上言围脸颊的滚烫,继而几乎痉挛的抽动着。
我望着自己的手不停的颤抖,背后冒出一身冷汗,又大口大口的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
垂下头的那一瞬间,我终于丧气地摁住自己的手。
我感受着他慢慢的抖动,眼角滑落一滴泪。
就那么赤裸裸的砸下,砸破了我心中最后一次防线。
凶猛的野兽冲破理智的牢笼,我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是在院长妈妈死后,我第一次外露的崩溃。
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为什么我要带着他一起走向这个充满晦暗的世界!
我以为我好像长大了,能够清醒又理智的处理好自己当下遇到的所有困难,而不去辜负院长妈妈的期望。
可是当下的这个瞬间,我能够感受到我所呼吸的空气中充斥着压抑。
我摆脱不掉言围。
就像从他看不见的那一天起,他就遇见我了一样。
因为他只有我了。
如果连我都不要他,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言围几乎是在我发出声音的那一瞬间便醒来。
他像一只茫然无措的兔子,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向我一满痛苦的双眼,声音近乎压抑,尾音中又带着哭腔,焦急的扯住我的衣角,凑进我的怀中,一遍一遍的喊:“哥哥。”
“哥哥。”
我想要拍一拍他的肩膀,拍一拍他的脊背,告诉他,其实我还在。
但是我没有。
在哭声止住的那一瞬间,如果他眼睛能够看得到,他只会看到我通红的双眼里带着近乎诀别般的冷漠。
可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却在想。
是我的错。我不该哭的。
我吵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