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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萌动 面热心冷 ...

  •   文清奉行少食多餐,又知裴容蕴历年来吃素斋只是吃个新鲜,每碟里的份量并不大,幸好小菜多,挨个尝几筷子也饱了,最后是一碗雪梨杏仁生姜甜汤,去燥润肺。

      用饭毕,赵澈要了杯薄荷熟水来清口,还装模作样地请小沙弥燃上檀香,见浑身素雅气息,才向裴容蕴说道:“能再相遇既是缘分,之前三姑娘向我讨要食谱,当时匆忙,来不及写,今日正好写给你。”

      到底是皇室宗亲,虽潇洒放肆却不至于粗俗,收敛了脾气后,竟然真显现出些隽秀的贵气,浑然天成。

      见状,熟悉他性子的文清复默默饮茶,看破不说破。

      “还请小师父为我取来文房四宝。”赵澈向文清的徒弟比了个礼。

      才十岁出头的小沙弥望望师父。

      文清颔首:“三公子难得雅兴,你照办吧。”

      不知是裴容蕴听错了还是怎样,她总觉得文清将重音落在了“难得”二字上。

      “三公子平常不爱动笔写字吗?”她问。

      ......

      一室沉默。

      “人因生性不同,各有所长,三公子不拘小节,最擅狂草,铁划银钩,和他的脾性十分相衬。”文清考取过功名,写得一手好馆阁体,算赵澈的半个书法师父,但对这个徒儿的悟性,他着实不愿多谈。

      这话很委婉。

      赵澈轻咳:“我的字也没那么差,教我的老师都夸我用功。”

      他的字得庄诚皇后亲自教导过,论形确实不差,但空有其表而无神,挑不出错也称不上好,最适合快速写完学士们布置的课业策文,应付了事。

      为尽快写完功课,他甚至学会了双手同时抄书,今上不明真相时还欣慰于儿子的浪子回头,知晓后则哭笑不得,怒罚其再抄十遍,结果隔天却发现他将十支狼毫笔横着绑在木棍上写字。

      所以,赵澈可谓能不动笔就不动笔。

      负责教授赵澈书法的学士之一是文清的同年,这些事他都略有耳闻。

      “那请三公子来写写看。”裴容蕴接过小沙弥手里的东西,将宣纸平铺,亲自磨墨。

      “怎敢让姑娘来动手,我最不爱劳烦别人。”赵澈大手一挥,什么都自己来。几番动作变换间,两人不知不觉离得近了。

      他就立在裴容蕴身侧,裴容蕴微微偏头,便能看见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有薄茧,应当是因常年勤练骑射留下的,袖口泛着清浅的熏衣香,好似微苦的草药味,她也许在何处闻过,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

      极有眼色的文清捧起茶盏走到廊下,把禅房留给这一对有缘人。

      知慕少艾,年轻男女的春心萌动当真妙不可言的。

      文清剃度前无妻,孤身一人,可对情爱方面的事却异常开明,赵澈、裴容蕴与他都是忘年交,若缘分到了,他乐于帮助一二。

      大楚风气还算开放,但仅限平民女子可随意抛头露面,不顾及礼数地和男子畅谈,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就多了,裴容蕴从未和陌生的公子郎君独处过。

      “你那两个丫鬟呢。”赵澈担心裴容蕴又紧张,故作轻松地开口交谈,实则是绞尽脑汁,没话也必须找出话,“她俩的名字叫什么?”

      裴容蕴双手托腮,乖乖看他写食谱:“叫柏酿和松醅。其实呢,我还得唤文清师父一声叔父,故而家中放心我来寻他,我也就任性一回,没让婢女跟着。”

      文清的俗家名字曰裴简知,是裴氏旁支的子弟,老侯爷是泥腿子出身不假,可那是同高门勋贵相比,他这一脉在老家算嫡支,也有十几亩薄田,养了些鸡鸭,发迹前就时常救济亲族,封侯后更是回乡修缮祠堂,广建慈济堂与私学,极得人心,文清便受过老侯爷的恩惠。

      “柏酿松醅...‘柏叶投新酿,松花泼旧醅’,是无功先生的诗,我是被祖母养大的,她就喜欢那些写山间隐居、田园乡野的诗歌,我渐渐地也便偏爱这样的诗词歌赋。”裴容蕴一说丫鬟们的名字,赵澈立刻会意,笑着与她相望。

      大楚之前是大雍,雍朝再往前还有周与齐,无功先生是齐朝诗人,文风质朴,但他的诗学士们是不会教给皇子的,赵澈刚从南京旧宫回京城住时尚未开府,偶尔吟诵一两句,被皇上听见了,还会劝诫他别学那些前朝隐士因半点不顺遂就逃避报国,去山里当野人。

      结果反而刺得赵澈心生逆反,三日后就跑到西山皇寺说要出家,吓得皇上收回劝诫,最后无奈先答应他当个俗家弟子,做借住的居士,不要彻底剃了头发。

      而还不等裴容蕴作何反应,他又自来熟道:“文清和尚算我的半个师父,你是她侄女,那真巧,我们算是师兄妹了。”

      裴容蕴不知这是怎么论的,但并不厌恶赵澈的努力想与她展现友善。

      “行啊。”她朗声应下,“师兄,或者叫你一句三哥也可以。”

      赵澈哪里能想到裴容蕴真会应下。

      那声“三哥”飘进他耳中,重重落在心里,偏偏他是个没开窍的,耳朵已开始有些发烫了,却还只是觉得天气晴后出太阳了,好热。

      他手一抖,险些写歪。

      “怎么了?”裴容蕴察觉出他的异样。

      “可能是穿多了吧。”赵澈下意识略扯扯衣襟。

      裴容蕴更迟钝,若她只把赵澈看作跟杨信一样的人物,怎会大胆到这般地步,可奈何心里没往别处想,还傻乎乎地附和:“没事,春捂秋冻,春天穿多点多身体好。我之前就忘了,有次和家中姐妹在庄子里钓鱼,钓了许久都没收获,还染了风寒,当真得不偿失。”

      赵澈最会玩,钓鱼、赛马、斗鸡、投壶、打猎、划龙舟云云,无所不通:“巧了,我也爱钓鱼......”

      他说起爱好时极具少年意气,描绘得活灵活现,滔滔不绝,裴容蕴静静聆听。

      说话声夹杂着浅笑声,连连绵绵,文清守在外面,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果然是开春了。

      文清心下感慨。

      “师父,那两位施主真能讲,叽叽喳喳的,不腻吗?”小沙弥挠一挠他圆滚滚的头,不明白。

      “你长大后应该就懂了,若是真懂,就去还俗吧。”文清也摸摸爱徒的头顶,有些小孩年幼出家一是因八字轻而躲避命数里的灾祸,二是为讨口饭吃,这孩子乃后者,既然没佛缘,何必拘在寺庙里。

      —
      临近傍晚,裴容蕴才拿着一叠食谱回别苑,可能是不愿在她面前丢脸,赵澈写得比写奏章还认真,一笔一划皆端正清隽,她反反复复地看,最后小心收进装话本的木匣中,压在最底下。

      “实在不行,您去求老祖宗问问京中有没有这号人,奴婢虽只见过那公子一次,可记得他谈吐不俗,绝非小门小户出来的。”松醅知她心事,遂说道。

      柏酿一边替裴容蕴卸去发髻,一边认同:“是啊是啊,姑娘何必委屈自己。”

      裴容蕴却是弯弯唇角,似释怀似自我开解:“那三公子确实像大家出身,可惜应当不是京中的勋贵,估计是哪个藩王或封疆大吏家的,否则我怎么从来没在宫宴上见过他?

      祖母疼惜我,凡是门当户对、家风清正、年纪合适的男子都替我挑拣过了,她知我不喜花心之人,只找那婚前无通房,也不曾去过烟花柳巷的君子,找到最后,就剩杨家的次孙了。”

      凡是高门大户的公子,过了十五岁就有侍女伺候着通人事了,小户里没这条件,可裴容蕴是娇养出来的,真把她嫁给连个奴仆都使唤不起的人家,张太夫人又不舍得。

      男女情爱,相互喜欢就行了,可成婚之事涉及两个家庭,牵扯甚广,往往融杂着诸多无奈。

      “那您心里会难受的吧。”松醅心疼道。

      与家生子柏酿不同,松醅是外面买来的。

      彼时裴二爷尚未回京,仍在外任通判,救下唐姨娘并纳其为妾后就养在府宅里,没立刻送回京城,裴容蕴也降生在江南,五岁时才被张太夫人派的嬷嬷抱回京。

      她芯子里是成年人,嬷嬷遂以为她懂事早,不敢怠慢,途中偶遇一带孩子逃难的孤苦妇人,见其心软,仆妇们就顺手买下,定二十年活契,让母女俩跟去侯府。

      母女俩中小的既是松醅,大的人称莫大嫂,管着别苑的东角门,是故裴容蕴进出比妹妹们便宜些。

      而念着恩情,松醅事事以裴容蕴为上,不考虑其他,柏酿也忠,可她更添一勇字,且谨记要以“奴婢”自称。

      裴容蕴屡屡纠正,总不成功。

      “难受归难受,可成婚不是小事,不能由着我的意愿来。”裴容蕴摆摆手,“我累了,想躺着看会话本,你们也去歇一歇。”

      她从不留婢女们时刻在房里伺候,除了生病,其实即便在病中,她也爱清净,可若主子有病而丫鬟不尽心侍奉,定会引来旁人责罚,反倒是害了柏酿与松醅。

      入夜后,别苑却比侯府稍喧闹些,山泉叮咚,林树送风,蛙叫虫鸣,更兼听不清从哪里传来的咕咕声,应是角鸱唱晚。

      侯夫人被吵得难以入眠。

      她心思重,略吵闹点便睡不着,披衣起身,叫来睡眼惺忪的陪嫁李姑姑。

      “再去命人煮一碗安眠的汤药来。”她眼底乌青甚浓,偏偏生性要强,不爱外露,白日晨起上妆时要抹许多脂粉。

      李姑姑直蹙眉:“安眠的药强劲,有别于安神的补汤,夫人还是喝点酸枣茶吧,那个不伤身。”

      “也好。”失眠久了,又添燥热,侯夫人满腔郁郁之火无从发泄,全堵在心中。

      平常住在一个府里,虽分为东、西两院,可遇晨昏定省等年节宴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裴容蕴与这位伯母也算聊过很多话,自前几年时,她就发觉侯夫人的难眠病症像是早更。

      可交浅言深,侯夫人又极为在乎体面,她是不方便多嘴的,只劝伯母多走动,强身健体,有助于睡眠。

      侯夫人笑吟吟地答应了,还夸她会孝顺长辈,但一次也没照做。

      归根结底,侯夫人是不太喜欢二房的,从比自家丈夫有才干的裴二爷,到很有子嗣福气的宋氏,再到与长房“养女”江婉真交好的裴容蕴,她素来是以面热心冷相待。

      “夫人若睡不着,奴婢来与您讲一件趣事。”李姑姑道。

      侯夫人:“说来听听。”

      李姑姑的妹妹也是陪房,因嫁了别苑的管事就来这做了后院大嬷嬷,很爱嚼舌根,闲来无事时,就四处打听,东家长西家短的。

      “奴婢妹妹听管西边角门的婆子禀报,四姑娘近来天天往外跑,她好奇,就找了个人跟着,结果看到四姑娘偷偷……偷偷私会外男。”李姑姑附耳道。

      “这倒是有趣。”侯夫人本是无精打采,双眸微微眯,如今却睁大了些,来了精神。

      “您放心,绝对是真的,那人还看见和四姑娘私会的男子送了块玉佩给她,人证物证俱在。”上梁不正下梁歪,奴婢随主子,李姑姑动了坏心思。

      侯夫人瞥了她一眼。

      “老祖宗最不喜挑拨离间的事,你若要设计,切忌操之过急,千万别露出自己来。”侯夫人语气凉薄,但眼眸里尽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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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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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将于4.9号入v,另外有同类型小甜文《贵妇清闲录》求收藏,是预收文,写完这本就开《贵妇清闲录》 ,顺便推推已经完结的婢女文、偏美食向《长安婢女咸鱼日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