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又见知己 太子的权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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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容芝是精心打扮过的。
俏脸素净，不施粉黛，也学着裴容蕴那般在双环髻间系银铃铛，上穿素白碾光绢小衫，外罩鹅黄比甲，配一条浅桃粉色绣玉兰花的罗裙，清新灵动，平添许多纯真。
恰巧太子也已起身，随意瞥过去，眼中却未见惊艳。
很美貌的女子，姿态似乎十分娇憨，但实则内里气质孤冷，与自身的妆容衣饰并不相配。
他想。
“姑娘来避雨吧。”太子兴致寥寥，他虽允了裴容芝入内，可无意久留，命侍从撑开油纸伞，欲要离去。
这举动令裴容芝慌了神。
参选的秀女那么多，上辈子假如三姐姐不能提前偶遇太子，或许便难以中选，今世的她也相同，错过这个机会，就再没指望了。
情急之下，她一咬牙，干脆怯生生地呼喊出声：“殿下......”
还不等太子回应，随侍的东宫宦官先变了脸色，登时竖起眉毛，让小太监去拿人。
“等等。”太子唤她上前，“你认得孤？”
寻常人哪里知道储君长什么样，他微服出行，这女子却还能认出他，必然进过宫，且出自简在帝心、圣恩深重的高门。
“臣女是靖安侯府嫡出的四姑娘，从前见过您两次。一次是在宁妃娘娘宫里，您还赏臣女糕点吃；另一次是在御花园中，臣女看见您在陪伴皇上散步。”一不做二不休，裴容芝干脆仰起张小脸，大着胆子直视他，“您肯定不记得了，但臣女永远也不会忘。”
太子怎会看不透裴容芝的意思，可相比缠绵的情爱之事，他更在乎对方为何能偶遇他。
裴容芝品味出了太子目光中的多疑，眼眶微微泛红，缓缓跪地哭诉，梨花带雨：“臣女不敢揣测殿下的行踪，选秀将近，臣女只盼着能中选，即使是入东宫当一个位份最低的侍妾也心满意足。刚好祖母领了众人来别苑礼佛，别苑邻近皇寺，臣女便日日来上香，乞求事随人愿。”
虽已成婚五年，可太子从未正经纳过妃妾，除了两个婚前教导他通晓人事的司寝宫女，并无其余妾室。一来，他乐于借此搏个贤名；二来，宫里毕竟还有个虎视眈眈的佳贵妃，他担心在女色上误事，落入阴谋圈套。
故而，太子倒是没见过像裴容芝这般直白示爱的少女。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裴容芝心下忐忑。
太子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裴容芝因两世为人，才能琢磨出点他的猜忌，可再深的情绪，丝毫察觉不明白。
“你是长房的还是二房的？”略放下对行踪暴露的多疑后，太子竟稍露和颜悦色。
裴容芝也随之缓了口气：“二房，臣女的母亲娘家乃江南扬州宋氏，与祖母娘家是故交。”
太子笑言道：“宋氏好，诗书传家，浙江按察使司的副使宋宣极有才干，那是你舅父吧，父皇去岁刚夸赞过他。”，他一拂衣袖，伸出手。
裴容芝一愣，而后不可置信地慢慢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上，被其虚扶站起，感受到这般轻柔的动作，不禁双颊羞红。
“对，是臣女的大舅父，臣女有两个舅父，小舅父是户部郎中。”虽说两个舅父与母亲宋氏不同母，但在外人看来都是一家，裴容芝自诩有倚仗，很为自矜。
她的骄傲被太子看在眼中，却不在乎。
外家再显赫，仅仅锦上添花而已，他还是在乎怎样借着裴家，拉拢来宁妃及其养子康王，他原本就想在选秀时挑一名裴氏女入东宫，如今这四姑娘的行径，正合他意。
“既然有情，孤不愿让你的心意被辜负，告诉家中报了你的名字去司礼监吧，来日孤会册封你作太子嫔。”太子终于肯给裴容芝赏赐一剂定心丸。
裴容芝喜不自胜：“臣女叩谢殿下。”
她竟然得偿所愿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十六岁时，庄诚皇后崩逝，赵澈被从南京旧宫召回京城长住，为表孝心，曾在西山皇寺做了一年居士，成日茹素诵经，替皇祖母祈福。
是故，他与众僧人相交甚密，进禅房跟进自家王府般轻车熟路，顺小道直入后院，去寻最擅烹素斋的文清和尚。
文清年近不惑，体态清癯，因剃度前曾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平添几分儒雅。
“三公子。”文清请赵澈入座，却不紧不慢地摇摇头，“真是巧也不巧。”
赵澈自来熟，大马金刀地一坐，顺便抱起个寺院里养的狮子猫，摸摸这只雪里拖枪毛茸茸的大尾巴：“怎么说？”
“巧在贫僧已做好素斋，不巧在不是为三公子所做，待那位女施主来后，若她同意，可分得三公子一份。”文清替他倒茶。
他稍显遗憾：“既然是女子，我就不多待了，你帮我问问吧，然后将素斋送到我的厢房去，假如不能，我明日再来。”
言罢，赵澈作势就要走，结果一扭头望见来人，向来放肆的他居然学会了遮掩，借着摸猫的动作又坐回去。
裴容蕴立在屋外不远处与他对望着，春雨朦胧，庭院里繁茂的花枝遮蔽日光，文清简朴，不在白日点灯烛，禅房里的影子又阴又浓，模糊视线。
可两人仍是都认出对方来了。
“三公子？”又见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知己，裴容蕴不禁发自内心地流露出抹浅笑，“倒是巧了，我在家也行三。”
赵澈按捺不住，出门相迎，但因男女有别，相隔几步后便站定：“三姑娘好。”
“两位施主认识？”文清照旧独坐品茶，可端正的眼神却多了些游移，不断在暗中打量。
“认识，曾在附近的乡镇集市上偶遇过。”裴容蕴落落大方，转而向赵澈道，“方才的话我听见了，既是有缘，便共同尝尝素斋吧，这次我请文清师父做了红茶素面，三公子要不要指点一二？”
正常交游，裴容蕴不觉得有什么可羞怯的，且禅房幽静，文清又思虑周全，定不会再允许外人来，无需担心污了声名。
赵澈最欣赏裴容蕴这番洒脱的性子。
他打小没心悦的女子，很是不开窍，去年嫡母方皇后为他寻了个淑女来相看，那淑女暗送秋波，结果他倒好，速速请了太医来，只言眼疾不可耽误，让人家快些看诊。
于是，如此欣赏并不关乎男女之情，仅仅是单纯的志趣相投。
“姑娘言重，我哪里能指点你。”除却欣赏，赵澈更好奇裴容蕴为何在吃食上那样老道。
作为皇子，自幼的一日三餐不可谓不精细，藏书阁中的食谱杂记也由他品读。
可三姑娘虽年纪轻轻，但仿佛阅历深厚，言语间对天南地北的饮食都侃侃而谈，甚至连外传而来的花生、土豆等物都极为熟悉，在吃上，古今中外，无所不知。
好奇中，亦夹杂着赵澈的钦佩。
按照裴容蕴的理解来，她和这三公子的一见如故，大约是老吃家与老吃家的惺惺相惜。
文清传小沙弥来摆膳，京中的珍品素斋多擅长模仿，诸如假红烧肉、仿鲍鱼等菜，但他却追求简单质朴，多展现食材本味。
赵澈先尝了尝红茶素面，茶汤清澈，泛着琥珀色，只以酱油、香油、胡椒粉调味，配菜是芹菜末与紫菜，以柔配柔，回味有着清雅的鲜甜。
“用这个办法来做茗粥应当也很好。”赵澈慢条斯理品着。
“是吧，还可以拿茶汤来泡饭。”本朝也有茶泡饭，但多是冷食，裴容蕴吃不惯，就拿做红茶素面的底汤泡饭，当早饭吃，温暖又醒神。
她又请赵澈品尝一道蒸菜卷。
白菜叶里包裹着切碎的马蹄、豆腐、荠菜、胡萝卜与粉丝，卷好后上锅蒸熟，出锅前淋上素高汤。
文清近两年来做的素高汤总比其他僧人做的香，这是经裴容蕴提议，采用无水熬煮，把蔬菜放进陶锅里小火焖着，顶多放半碗水防止烧干，可略微加入腌雪里蕻，既能调味，也能增添复合的咸鲜。
赵澈赞不绝口：“三姑娘好生聪慧，能想出这种法子。”
“公子客气……”自穿越后，裴容蕴甚少见他如此热烈直白的人，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文清适时开口，请二人去品尝另外一道鲜菇烩豆苗，拿了公筷来布菜。
意识到裴容蕴的为难，赵澈略克制着沉默了些，秉承食不言、寝不语，安静用素斋。
一时间，裴容蕴竟有些遗憾。
她不反感这三公子的健谈。
张太夫人虽宠爱她，可碍于男女大防，尽管看好杨家的次孙杨信，都不准她与其过多交谈，偶有杨家夫人携孙儿拜访，和她相见，也是在一众丫鬟婢女的陪伴下去逛逛园子，聊聊近来读了哪些书。
再深些的，不方便多谈，何况女子当以娴静为上，她的看话本、研究吃食等爱好，终究上不得台面。
闺阁不止囚困了她的躯壳，还有精神，惟有与这连姓名都不知的三公子交谈时，才会偶感轻松。
但她绝未将这抹轻松延伸成其他的感情，毕竟成婚有别于单纯的情爱，那是另外一回事。
赵澈与裴容蕴所见略同。
比起迎娶帝后挑选的淑女当王妃，这位三姑娘的确更合乎他心意。
但他不忍心。
对于一个天真烂漫、不喜拘束的女子来说，嫁入皇家似乎太残忍了，正如他的生母顺妃，纵然有儿女做依靠，也受了很多气，吃过许多亏。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又见知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