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她说怀了我的崽》码头豆橛子

2、Chapter 02

　　昨天的事情太过离奇，八字弱的人估计要烧两天。

　　谷音很不幸，躺在床上烧了三天。

　　昏沉间，她总听见二楼窗户那儿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像是风，倒像有人持之以恒地、很有耐心地往玻璃上丢小石子儿。“哒、哒、哒”，声音不大，但在头痛欲裂的寂静里，吵得她难受。

　　终于在第三天，谷音觉得自己好多了，只是头脑还是不舒服，不清明。她今天得早些开门营业，毕竟三天没收入了，时间长了老顾客可能就不来了。

　　她洗了个澡，换上一套新衣服，准备先去买点菜回家做饭，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精神差得不行。

　　推开楼下老旧的单元门，清晨带着咸味的风涌进来。她眯起有些发花的眼睛，目光下意识扫过对面——

　　老榕树的浓荫下，斑驳的光影摇晃着。

　　一个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红得像海底下最炽烈的珊瑚丛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身上落下细碎跳跃的金斑，银白的贝壳，翠绿的海带，在晨光里闪着湿润自然的光泽，与周遭灰扑扑的居民楼、晾晒的发白衣物格格不入。

　　谷音猛地闭眼，用力揉了揉，再睁开。

　　影子还在。

　　不是幻觉。

　　她感觉刚退下去的热度“嗡”一声又冲回了头顶。

　　这人，不对，这鱼还阴魂不散了！这跟大白天活见鬼有什么区别？！

　　谷音没敢细想莫维娜怎么知道自己家地址的，她只想拔腿就跑，刚往前冲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过红绿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动，还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哀嚎。

　　她下意识往后观察敌情，发现红发的小人鱼摔在地上。

　　莫维娜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慢吞吞抬起脸，那双碧绿的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眉毛耷拉成八字，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泪珠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早起的行人止不住投来好奇的视线。

　　谷音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仿佛自己是个当街欺负弱小的恶霸。她硬着头皮折返回去，蹲下身，压低声音：“喂，是你跟踪我，你还好意思哭？”

　　莫维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粘成一簇一簇，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无辜的阴影。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的鼻音：

　　“可是这几天，你都没在那个鱼屋里，我想见你嘛。”

　　“所以你就找到我家去了？”

　　“对呀，”莫维娜理所当然地点头，眼泪还挂在腮边，“我们想找谁，都是直接去对方的珊瑚丛或者洞穴门口等的。”

　　人鱼社会，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思念和寻找都直白得像海流。

　　谷音被这原始的社交方式噎得无语。她懒得再掰扯，没报警把她送进动物园都不错了，只是打算继续自己的买菜计划。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余光瞥见那抹红发身影正努力想撑起自己，但那两条新得的、光裸的长腿显然还不听使唤，徒劳地在粗糙的地面上蹭了几下，不仅没站起来，反倒更狼狈了。一时气急，她往自己的腿上打了两下。

　　谷音的脚步顿住，内心挣扎了三秒，最终还是叹着气转回去，朝地上伸出手：“起来。”

　　话落，莫维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暗海中被月光照亮的绿宝石。紧紧盯着那双好看的手，然后连忙把自己的手塞到对方手心里，感受着干燥又温暖的温度，紧攥着不肯撒开。

　　“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你有病是不是？”

　　谷音差点被气笑，她穿成这样，说不定下一秒就要走光，又摔在大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被不怀好意的人拍下来发网上怎么办。真是条毫无意识的傻鱼。

　　莫维娜很认真的解释道，“我没病，来之前检查过了，尾巴很健康，鳞片紧密有光泽，皮肤也没有奇怪的斑点。听说人类很喜欢漂亮的脸和红润的颜色，”

　　她忽然凑近，带着海水微咸和一种清甜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特意找了最红的草莓，挤出汁水涂了脸颊和嘴唇，好看吗？”

　　霎时间，距离近在咫尺，谷音能清晰看到她脸颊和唇瓣上那层湿润的、天然的粉红，随着体温微微晕开，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那混合着海洋与草莓酸甜的气味，一起钻入鼻腔。

　　有……有毛病。

　　谷音的心里结结巴巴又嘀咕了一句。

　　对着这样一张纯粹写着“求夸奖”的、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和那双清澈见底、不谙世事的绿眼睛，再毒舌的话好像都有点难以出口。

　　她别开视线，试图找回自己冷漠烤鱼店老板的人设：“喂，松手，我要去买菜。”

　　见着脾气奇怪的伴侣又要抛下自己，莫维娜还是攥着她的手，“唔，我不行了。”

　　谷音：？

　　“我在这里蹲了好几天，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天又热，我的皮肤和腿受不了，很疼。”

　　“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回海里了？”她试着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是人鱼的力气比她还大。她不知道人鱼要做什么，只好补道：“喂，我不跟你回海里啊，我会死的！”

　　察觉到伴侣害怕和担心的情绪，莫维娜拍了拍谷音的手背，像是安抚，“我不回海里。也不带你回海里。”

　　但她站不起来，觉得腿很软，于是整个人往伴侣的身上靠，像根刚出锅的面条一样滑溜又黏人。

　　她眼巴巴地看向谷音，将自己的姿态放低，“我要去没有太阳和阴凉的地方休息，你把我带回你家吧。”

　　说罢，她又摇了摇谷音的手臂，“我会被晒死的，好不好嘛。”

　　“你怕太阳就回海里啊。”

　　“不要，药水很珍贵的，下次...”莫维娜的眼皮开始撑不住地往下闭，“下次没了......我就不能上岸了。”

　　恰恰说完，莫维娜就整个倒下去。

　　“喂！”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谷音吓得心脏一缩，她下意识张开手臂，将人捞住。入手是微凉滑腻的肌肤，和出乎意料的重量。

　　怀里抱着个半裸的、昏过去的美人鱼，站在清晨人来人往的街边，谷音脑子一片空白。

　　她满脑子都是对方刚才说的话，又怕随手丢鱼会把这条鱼真的弄死，毕竟，鱼不能长时间离开水。

　　她杀了这么多年的鱼，自认为应该冷酷无情了！

　　但是，这次情况不太一样，毕竟这傻鱼看上去又像个人，真死了，谷音觉得自己仿佛杀了人一般，恐慌又良心不安。

　　最后，她认命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算了，先扛上去再说。总不能真让这麻烦精死在自己家门口。

　　于是，她费力地把莫维娜的手臂架到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抱，咬咬牙，朝着那扇熟悉的、此刻却仿佛通往另一个麻烦世界的单元门，一步步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