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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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天际洒下，将小店的招牌照得金光十足，却看不清完全磨损的字迹，只能勉强辨认“烤鱼”两个字，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带着毛边的、湿漉漉的金黄。
“老板，鱼要烤好了吗？”靠窗的客人扬了声。
谷音握着烤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皮都没抬：“好了。”
她利落地将那条烤得焦黄滋油的鱼铲进盘子，捻上几缕翠生生的香菜，端了过去。
客人接过盘子，瞥她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昨儿外海那风浪邪乎，你们居然能囫囵个回来。”
谷音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还行，命硬，没交代在那儿。”
她转身回到炭炉边，拨弄着暗红的炭火。刺啦——新上的鱼遇到滚烫的铁板，白汽混着霸道的焦香轰然腾起，瞬间淹没了小店，也似乎暂时驱散了她周身萦绕的那点阴霾。
昨晚的鬼门关一日游，此刻想来像场荒诞的梦。渔船在波峰浪谷里成了片失控的叶子，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时，谷音还以为这二十来年的穷生活算是彻底要到头了，忙着向妈祖祈祷保命，虽然吃了几口咸海水，吓得飙升几次肾上腺素，但还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顺利到了岸。
不过这事倒是在整个小岛上传了个遍。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运气实在差，今晚的生意也不大好，平时能满桌的烤鱼店，今儿个愣是没几桌。
谷音给财神上了香，又勾了勾招财猫的爪子。
她看了一眼燎起细烟的香，觉得有些不妥当，钻进厨房现抓了一条小鱼烤来放在招财猫面前。
“麻烦二老保佑我多多赚钱，供品才能升级换代不是？”
做完一切，她顺势屁股往旁边一抬，整个人缩在收银台边打开小程序玩跳一跳，势必要超过第一名。
不知第几次死的时候，门口老旧的电子感应器终于拖长了调子，响起那句朝思暮想的“欢迎——光——临——”。
谷音头也没抬，一套说辞条件反射般溜出嘴边：“烤鱼、生腌、刺身都有，随便坐，桌上扫码点单。”
没有预料中的脚步声，也没有椅子被拖开的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片安静的阴影笼罩下来，落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
谷音茫然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绿澄澈得惊人。不是树林的浓郁，而是阳光穿透浅海时，那种清透又变幻莫测的碧色，带着水光潋滟的润泽。距离太近，近得她能看清对方卷翘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细碎的、未干的晶莹。
谷音被吓得猛地向后一仰，差点带倒椅子，慌忙站了起来，这才看清来人的全貌。
一头红发，湿漉漉地打着卷儿，贴在肩颈和脸颊，发梢还缀着星星点点的银白沙粒。皮肤是象牙白里透着极淡的粉，光洁得仿佛从未见过烈日风霜。两个弧线完美的银白色大贝壳，恰好扣在胸前，勾勒出圆润的，呼之欲出的曲线。
下方坠着几缕翠绿的海带，松散地缠绕在腰胯间，堪堪遮住关键部位，却还能看见凸出的胯骨。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尊刚从浪涛里打捞上来的、活色生香的海洋雕塑，在日光灯下泛着珍珠般柔和莹润的光泽。仿佛还能嗅到浅淡的海水的湿咸。
店里的几桌客人早已停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夹杂着低低的吸气与窃语。
这什么奇怪又大胆的穿搭？
谷音脑子空白了一瞬。她在海边长大，比基尼美女见多了，可这纯天然海洋高定风还是头一回。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疑惑，然而目光却诚实地在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实在有点挪不开眼。
对方的脸颊却慢慢泛起了红晕，像晕开的霞光。她微微歪了歪头，碧绿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谷音，眼神赤裸，直白，火热。
谷音快速眨了眨眼，强行拉回理智，顺手抄起柜台上一份略沾油渍的纸质菜单，挡在两人之间，重复道：“烤鱼、生腌、刺身。”
红发女子的目光这才落到菜单上，盯着那些方块字和图片看了几秒，眉头轻轻蹙起，又抬眼看谷音，绿眼睛里写满了看不懂。
见此，谷音心里忍不住嘀咕：歪果仁？
这发色瞳色，倒也有可能。她清了清嗓子，搜刮着所剩无几的英语词汇，手指比划着往自己嘴里送，磕磕绊绊：“要不要Eat fish？”
怕发音不够标准，另一只手还模仿鱼儿游动。
莫维娜的目光又挪到谷音的手上，细长、骨节分明，除了皮肤有些粗糙以外，可以说很好看。
于是谷音看见眼前人莫名其妙的脸红。
谷音：？
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耐心迅速耗尽。谷音根据多年应付各路客人的经验判断，这位八成不是真来吃饭的。哪有人来餐馆只盯着老板看，问啥都摇头，还自带羞怯红晕的？
“您到底吃鱼吗？”
谷音放下菜单，语气淡了下去。
莫维娜摇摇头，眼神湿漉漉的，配上那身打扮，无辜得像某种懵懂的海生小动物。
谷音暗自撇了下嘴。
行吧，可能脑子不太清楚，可惜了这张脸。
她沉默两秒，带着点调侃和无奈开口：“你这cos的是哪位？海的女儿破产版？”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对方的绿眼睛倏地亮了，笑意像春水般漾开，波光粼粼。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奇异的韵律：
“你不记得我啦？”
谷音反问：“我们认识吗？”
莫维娜并不在意她的茫然，反而笑盈盈地、试探般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谷音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谷音感觉到一种微凉的、滑腻的奇异触感。
然后，她便听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石破天惊的一句：
“人，我怀孕了。”莫维娜语气认真，甚至带了点隐秘的欢喜，一字一顿地补充，“是你的。”
声线像塞壬一样蛊惑人心，说出来的话像八爪鱼糊了脑子一般。
“噗——咳咳！”隔壁桌传来被饮料呛到的声音和压抑不住的闷笑。
谷音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被耍了，这人纯神经病，亏长了个漂亮的皮囊。
她一气，脸色便越发通红，这在莫维娜看来就是害羞的样子，于是认真又重复一遍，“是你的。”
然后双手不知道从哪掏出个闪闪发亮的大贝壳，神秘兮兮的，“这里面——”
谷音终于忍无可忍，“你有病吧！”
她往前冲了几步，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猛然回头：“拜托，我们都是女的，怎么怀啊！而且我都不认识你！”
莫维娜困惑地蹙起了精致的眉头。
伴侣好凶啊。
但她很快决定原谅这种健忘，毕竟人类总是很脆弱，记忆也不如人鱼长久。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没说清楚。
谷音钻进后厨，把门一关，红色的“闲人勿进”四个大字映在莫维娜的脸上。
莫维娜很沮丧，她虽然不大听得懂谷音的意思，但对方满身抗拒和生气的情绪已经在告诉她，她的伴侣小人并不钟意她。
她只是跟在谷音的身后，但像是不大会走路一般，走姿很奇怪，上半身还保持不住平衡似的，偶尔会左右前后晃一下，看上去像是一只呆企鹅。
怕关上门听不清，于是莫维娜决定提高音量，好让在里面的谷音能听清：
“昨天，在岛上，礁石后面。你捉住我的尾——呃，腿，然后，你抠了我的鳞片和生……”
“哐当！”
厨房的门被猛地拉开，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
谷音几步冲出来，眉毛拧成了死结，脸色红白交错，一把攥住莫维娜的手腕，几乎是把她拖进了相对私密的厨房角落。
“你小点声！”谷音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什么礁石后面？我什么时候抠你腿和……那什么了？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而且你这样闹，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莫维娜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神情依旧认真，碧眸纯净地望进谷音眼底：“昨天，你们上了小岛。你在有树的礁石后面，从篮子里抓住尾巴把我拿了出来。你来回摸着我的身体，然后用力抠下了我的一块鳞片，就在靠近泄殖孔的地方。只不过当时有两只鸟在你的头上飞，我就被你甩进海里了。”
她没告诉谷音，那两只盘旋的鸟是自己的朋友。
谷音的呼吸一滞。昨天，礁石后，丢掉的鱼，盘旋的海鸟……
她难以置信地重新打量眼前的人，目光扫过那贝壳和海带，荒谬感如潮水般涌来。“听你这意思，”谷音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那条鱼不成？”
莫维娜立刻开心地点头，绿眼睛弯成了月牙。
伴侣终于开始理解了！她下意识想展示自己华丽优雅的鱼尾，才想起为了上岸，尾巴已经化成了这双笨拙的腿。她有点懊恼，那可是求偶时最重要的魅力展示！
谷音一时无语，昨天她只是饿了，想从鱼篓里拿条鱼在海边杀了洗干净带回去，节约点水。没想到天上来了几只鸟，总来啄她的手，谷音一时嫌烦，她吃不上也不想让鸟吃，本来想丢回鱼篓里，没想到鸟疯了一样一扎头把鱼叼了出来，却又丢进海里。
她还纳闷那两只鸟到底什么毛病。
“那你说的那个大贝壳，又是什么？”
说着，谷音指向她一直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闪着虹彩光泽的贝壳。
莫维娜的神情立刻变得无比郑重，她像捧着绝世珍宝般，将贝壳小心托到谷音眼前：“这里，是我们的宝宝。但它现在太弱小，不能打开看，会伤害它的。”
宝宝？贝壳？我们的？
谷音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哦，行，不是神经病，是幻想型疯子！
她接过那枚沉甸甸、冷冰冰的大贝壳，动作轻得连自己都觉得诡异。然后，她转身，拉开厨房门，走到店门口，在莫维娜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手臂一扬——
“嗖”地一声，那枚贝壳划出一道弧线，远远落在了沙滩上，陷进沙子里，像块突兀的墓碑。
莫维娜的绿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委屈。
她甚至忘了责怪，只是咬了咬唇，赤着脚就追了出去，跑到贝壳边，小心地把它挖出来，拍掉上面的沙粒，紧紧抱在怀里。
再一转身，谷音已站在店门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
莫维娜想，或许自己的伴侣只是脾气坏，人鱼长辈说过，陆上生物脾气都古怪。
算了算了，她准备再次原谅。
却听见谷音用冷硬的、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别再让我看见你进我的店。否则，我报警抓你。”
“报警”是什么，莫维娜不懂，但那语气里的拒绝和威胁，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她抱着贝壳，站起身，海风扬起她红色的湿发。
“你拿走了我的鳞片，”她看着谷音，声音依旧清凌，却多了点坚持，“那是契约。我还会来的。”
谷音心头莫名一跳：“什么鳞片？什么契约？”
“你抠掉的那片，银粉色，带着我的气息。”莫维娜认真地说，“你主动取走它，就是接受了我的求偶，同意了共同抚育后代。”
谷音哑口无言，那片鳞片是戒指吗？？不对，关键是，她也没有啊？
天已黑透，海天交界处只剩一抹暗沉。
莫维娜不再多言，抱着她的宝宝贝壳，转身，一步一步朝大海走去。她的步伐依然有些别扭，像不习惯这双腿的支撑。
谷音看着她的背影，那身贝壳海带的奇装异服在夜色中显得越发突兀。忽然，她看见莫维娜抬起手，竟一把扯开了胸前扣合的贝壳。
“喂！你干什么！”谷音一惊，下意识想冲过去，以为她要做什么傻事。
下一秒，莫维娜纵身一跃，扑入了黑沉沉的海水中，溅起不小的浪花。
谷音冲到岸边，海浪拍打着她的人字拖。她瞪大眼睛，借着远处码头微弱的光，死死盯着那片水面。
几秒钟后，哗啦一声巨响！
一条巨大的、闪烁着梦幻般粉银色光泽的鱼尾，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有力的弧线，鳞片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然后重重拍回海面，激起一片白沫，彻底消失在深沉的波涛之下。
谷音僵在原地，海风灌满了她张开的嘴。
原来这个人，还真的是一条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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