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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冷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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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府的膳厅坐落朝南,刚好经过偏院,秋日来临时,更显地孤寂凄凉。
里面住的是冷大将军的一位小妾,沈青临没见过她,虽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她极少出门,为数不多的露面也戴了纱笠,看不清面容,只记得她清瘦的身形和咳嗽的病态。
听冷老夫人说,那个小妾本是位江南的舞女,因舞姿出众而颇有盛名,冷将军那时正在打南边的倭寇,于是刚好在那儿歇脚,有人为了讨好将军,便筹重金请了那舞女来。
后面的事情很俗套,舞女与将军互生情愫,将军把舞女带了回来,冷夫人虽有些不高兴,但好在舞女很聪明,知道讨好夫人,随后顺理成章地进了冷府,此后不久,生下了一个女儿,是冷府的第一个孩子,冷将军和夫人都很高兴,为这个孩子取名办酒席,视如己出。
可惜,这样开心的日子没过多久,舞女就疯了,吵嚷着要回家,要回江南,要回去找爹娘找哥哥,将军和夫人很头疼,差人去当年的地方问,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家人是谁,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舞女的疯病治不好,她便一气之下将自己刚会咿呀学语的女儿杀了,边杀边哭,硬生生捅了好多刀,冷将军和夫人赶到时,那孩子已是血肉模糊,他们很生气,连冷老夫人给沈青临讲这个故事时,也不禁拭泪。
于是将军把她迁到了偏院,再不去看她,冷夫人见她可怜,时常照顾她,可她自那次后就病痛缠身,昔日明艳的神色也没有了,总是那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也不见,变的格外奇怪。
当时的沈青临还是个小孩子,听完这个故事,吓地直往冷老夫人怀里钻,冷老夫人搂着她,警告她让她不要去偏院,沈青临听话地点头,那个小妾就成了她那段时间最害怕的人。
现在的沈青临已经不怕了,再回忆起这个故事,只觉得唏嘘,冷将军自她之后再没有娶过妾,可能也是怕这样的悲剧再次重演吧。
走过了偏院,便到了膳厅,沈青临扶着冷老夫人坐下,还没站定,后门处猝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阿临回来啦!”
一位身着素服的妇人映入眼帘,她身材高挑挺拔,披上这素服更显风韵,袖袍挽起,白皙的手臂上没了钗环玉戒,看着很是干练。
沈青临眼睛一亮:“舅母。”白蓁蓁应声,随后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冷老夫人见她们如此亲密,笑着对白蓁蓁道:“你瞧瞧你,也不换身衣服再来,就如此着急要来见阿临?”
白蓁蓁莞尔一笑:“您又打趣我了,我一整天都没有见到阿临,这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冷老夫人温声宽慰:“你呀,就是太过担心阿临了。阿临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总是要出门的,若是以后嫁人了,你岂不是要愁得茶不思饭不想?”
沈青临一听嫁人,立马尴尬地叫停:“好了外祖母,什么嫁不嫁人的,我只想一直待在外祖母和舅舅舅母身边,永远都不分开!”
白蓁蓁欣慰地用手轻轻撩拨她的碎发:“舅母自然也想和你永远不分开,可你早晚有一天要嫁人,要为人母,为人妻。”
沈青临的脸色慢慢浮现出迷茫和焦虑,白蓁蓁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者给她带来了压力,便立刻吩咐后厨开始用膳,转身去厢房更衣了。
留下沈青临和冷老夫人,沈青临垂下头,有些低落,她想过成亲,甚至想过更深更复杂更久远的问题,却从没想过要阔别冷府,要与这些比亲生父母还要亲的家人分离,她受不了,心像被压住了,喘不上气。
冷老夫人察觉出她的低落,附上她的手,笑了笑:“再不吃这些菜,可就要白费你舅母一番心思了。”
沈青临明白,将那些问题抛之脑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白蓁蓁也牵着冷哲宇来了,冷哲宇还撅着嘴,似乎一直气到现在。
沈青临一看到他,那些情绪就都烟消云散了,笑着故意不理他,他斜眼偷偷去看沈青临,自以为别人察觉不到。
白蓁蓁没有注意到他,只一味地给沈青临夹菜,他不高兴地大声控诉:“阿娘偏心!阿娘怎么只给公主姐姐夹菜,阿宇也要吃这个,阿娘给我夹。”
白蓁蓁觉得他这个要求有点无理,婉拒道:“阿宇不是已经会用筷子了吗?想吃什么就自己夹,干嘛要让阿娘给你夹呢?”
冷哲宇惊诧,随后梗着脖子道:“那公主姐姐也会自己用筷子,为什么阿娘给她夹菜呢?”
白蓁蓁明白了自己儿子的意思,笑着解释:“你公主姐姐今日上学累了,阿娘想让她多吃点,自然要给她夹菜,等你以后上学了,阿娘也会给你夹菜的,不会偏心。”
冷哲宇还是不服气,瘪着嘴:“阿娘怎么可能不偏心,阿娘偷偷给公主姐姐攒好东西,都没有给阿宇攒!”
白蓁蓁连忙过去捂他的嘴,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然后笑着打圆场:“没有的事,这臭小子胡说八道。”
沈青临笑笑,看冷哲宇这样,自己实在过意不去,就招手让冷哲宇坐到自己旁边:“来,舅母不给阿宇夹菜,公主姐姐给阿宇夹菜,好不好?阿宇想吃哪个?”冷哲宇这才被哄好,老老实实地吃饭。
饭后,沈青临擦擦嘴便准备回房,可白蓁蓁突然叫住她,小心翼翼地道:“阿临啊,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贵妃娘娘的诞辰,皇上来了旨意让你回宫贺寿,你……如果想好了要送什么寿礼,就来和我说,我让人去准备。”
沈青临蓦然一顿,眉眼间难得出现了一丝躁郁。是啊,她都忙忘了,马上又是舒贵妃的生辰了,她又要回宫了,又要去见那些她不喜欢也不喜欢她的人,那座皇宫,始终是沈青临最不想踏足的地方。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回到了自己房里,棠儿过来问她:“殿下,贵妃娘娘的诞辰,您今年要送什么啊?”
沈青临烦躁不安:“不论送什么,都是没人在意的,有区别吗?”
棠儿知道沈青临不受皇帝喜爱,舒贵妃跋扈,自然也不喜欢她,便没有再问,了然退下了。
沈青临顺势坐在了案牍边想要温书,却始终静不下来,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越是这样她就越烦躁,索性放下书撑着脑袋,让自己放松下来。
忽然,窗棂被飞来的石子砸响,沈青临抬头望去,窗外的那颗树杈上,竟坐着一个人。
已经见怪不怪了,沈青临与他隔空传话:“你不是在宫里面吗?怎么出来了?”
那人先是笑笑,后纵身一跃,稳稳落了下来,很利落干脆,他手上提着一包精巧的点心,送到沈青临面前:“宫里太无聊,没人解闷,我就溜出来了,喏,你上次说好吃,我从我母妃那里要了一点,给你带过来。”
沈青临接过,拆开一看,确实是上次她顺嘴夸过的荷花酥,她拿起一个尝了尝,居然还是热的。
面前人将手肘抵在窗棂上撑着脸,看她吃的津津有味,歪头笑道:“你晚上没用膳吗?怎么饿的这么厉害?”
沈青临擦擦嘴边的碎渣,将嘴里的一口咽了下去:“才没有,我舅母一直给我夹菜,吃的可撑了。”
面前人又是轻笑,就这样盯着她吃完,她有些噎到了,回房中顺了杯茶灌下,随后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沈安懒散地靠在窗上:“早就好了,只是皇兄担心我,让我在宫里多养几日。”
南阳王沈安,皇帝最小的弟弟,沈青临的小皇叔,在宫中没有实权,却因性格而颇受皇帝重视。
沈安眉间一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看起来有些惆怅:“可是这宫里哪儿能比得上外头…”
沈青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问道:“我皇妹又为难你了?”
沈安的母妃是个贵人,先帝死后追封成了太嫔,没有什么家世,沈安自记事起便总被人瞧不起,其中就包括舒贵妃的女儿华阳公主。
沈安叹了口气,细细道来:“宣珠那个孩子……可爱是可爱,就是性格随了她母妃,太过刁蛮,谁也容不下。我这次进宫养伤,她没少跑去建康宫找太后,又哭又闹,就是不让我住在宫里,我为不为难无所谓……就是我母妃,她听说了这件事,便去找太后说情,求太后让我留在宫里多陪陪她,太后答应了。宣珠那孩子却还是不依不饶,去请了皇兄,皇兄呵斥了她,要我在宫里多留,想必她没能如愿,更恨我了吧。”
沈青临苦笑一声:“皇妹恐怕也是看不惯我和你交情匪浅,才会这样,是我连累你。”
沈安皱眉:“不可这样说,有什么连不连累的,和你没关系,不要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沈青临嘴角扯出一抹笑,还未开口,便听见中气十足的一声:“谁?!”
冷将军回来了,沈安快速地翻身上树:“后日我便回书院了,到时候去找你。”
沈青临点头,看着他轻车熟路地走了带过一片冷风,吹得人有些冷,她随手合上了窗,走到大门处回话:“没有人,舅舅,是风。”
冷将军听到沈青临的回话,放心了下来:“哦,阿临啊,我就是来看看你睡下了没有。”
沈青临回道:“已经歇下了,舅舅也快些回去吧,舅母还在等您。”
冷将军似乎把什么东西给了门口的棠儿,随后叮嘱:“好,你也早些睡,别累着。”
他走后,棠儿进屋来,手上捧着一枚做工精细的玉佩,通体透亮,牡丹纹路栩栩如生。沈青临问她:“舅舅送玉佩干嘛?”
棠儿解释道:“将军说,是送给殿下的入学礼物,他看同僚的孩子身上都有玉,所以给殿下也雕了一枚。”
沈青临收下,很小心地挂在了外袍上,其实在她心里,舅舅舅母早已代替了爹娘的位置,甚至比她的爹娘对她更好,冷府也比皇宫好上百倍千倍。
沈青临洗漱完便躺在榻上,进入了梦乡,夜还是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