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五十四章 牝鸡司晨 ...
-
沈辞盈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喘不上气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故事。
她的心,好疼!
明明从未见过她,或许是因为面容相似,让她不由心疼她。
荼稽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沈辞盈,没有表现过多的表情,轻描淡写道:“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
心脏像有感应似的,猛地剧烈跳动一下,她今年也正好二十六岁。
荼稽继续道:“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可再也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人。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前路是死,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你说她傻不傻?”
目光扫视过来,沈辞盈可以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浓浓的怀念,是在透过她怀念故友。
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不傻。”
荼稽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和她真的很像。”荼稽不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辞盈的手背,“所以昨日在街上看见你,我才会那般失态。我以为……我以为她回来了。”
沈辞盈低垂着头沉默了很久。
脑中思绪万千。
“国师。”
蓦地,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那封信……杨太傅的密信,你知道是什么吗?”
荼稽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平静。她收回手,端起茶盏,垂眸道:“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为何?”
沈辞盈也不知她为何会在此时敢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向北疆国师询问她与朝中大臣的密信。或许在瞧见那幅画时,她心中就已笃定这位北疆国师会对她格外不一样。
“因为那封信,也是北疆的筹码。”荼稽的声音淡淡的,“我是北疆的国师,我有我的立场。我对你说了这些往事,已是逾矩。”
沉默片刻。
沈辞盈缓缓站起身,朝荼稽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如何,多谢国师告诉我这些。”声音平静而坚定,“国师故友没能做完的事,我会替她做完。她没能走完的路,我会替她走完。”
瞧着眼前这个信念坚定的女子,这位与故友如此相似的容颜,且有着一样的志向。荼稽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泪光闪烁。
或许这就是命运,由你开始,终会由你结束。
“好。”荼稽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沈辞盈转身离开。
数日后。
沈辞盈正在烛火下翻看着林微末留下的手记。这是国师托人送来的,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记录着她短暂而炽烈的一生。
思绪正集中在这本手记上,却被跌跌撞撞跑进来的翠竹打断。
翠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辞盈还从未见过翠竹如此慌张的模样,只见她手中捧着一个布包,布面上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沈辞盈眉头紧皱,本想将手中手记先合上,耳畔却先一步传来翠竹的声音:“夫人……明空小师父他……他把这个送到陆府门口,然后……然后就倒下了……”
手记“啪”地落在地上。
手指微颤的将布包接过,将其打开。不出所料,里面正是那本《金刚经》。将经书从中拿出,按捺心中各种复杂上涌的情绪。经书的夹页中,藏着一封薄薄的信。信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出上面工整的小楷:
“科举改制,银钱二十万,取北人而代之……”
手猛地收紧。
明空果真找到了这封密信!
“他现在在哪?”沈辞盈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但声音仍然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奴婢已经让人将他抬进来了,安置在府内客房,也已命人出府找郎中。”翠竹抹着眼泪,“但他身上中了好几刀,而且刀刀致命,怕是……怕是……”
沈辞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眼眶中的热意逼了回去。
手指摩挲着这封来之不易的信件,心中感慨万千:明空用命换来的这封信,意义太过重大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北疆国师来朝也不是这么简单,一定有着什么密谋。不能让明空的努力白费,为了景宁千万百姓。
“更衣,”她睁开眼睛,眼神凝重,“我要进宫。”
“可是……可是夫人,将军还未回来,你一人前往……”
翠竹话音还未落下,就被沈辞盈凌冽的眼神打断,“现在没有时间等时鹤了,他若回来,你直接告诉他便可,他会明白的。”
宫中,烛火通明。
皇后端坐在凤榻上,手中拿着这封染血的密信,一字一句地看完,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笑意依旧温婉端庄,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翻涌。
“好。”她将信放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好得很。”
沈辞盈沉声道:“娘娘,杨太傅通敌叛国,科举舞弊,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请娘娘将这封信呈交圣上,严惩逆贼。”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沈辞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火倒映在那双凤眸中,明灭不定,像是在思量什么。
“呈交圣上?”声音十分轻柔,却隐隐透着寒意,“然后呢?”
沈辞盈一怔,皇后的反应大大超过她的预想。科举,乃国之根本,为何作为一国之母的皇后是如此反应,心脏猛地一颤。
事情发展根本不是她能所掌握的!
“然后圣上龙颜大怒,下旨查办杨太傅。杨太傅党羽众多,朝野震动,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此案方能尘埃落定。”皇后缓缓踱步,声音不疾不徐,“在此期间,科举改制之事搁置,女学之事搁置,一切都要等案子查完再说。等查完之后呢?杨太傅倒台,以他为首的派系溃败,可女子学习科举的事,就能顺理成章地推行吗?”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沈辞盈脸上,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深意:“辞盈,你是个聪明人,在京城待了这么些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一封信。它可以扳倒一个人,却无法改变一群人。”
沈辞盈沉默了一瞬,抬起头:“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重新坐回凤榻之上,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茶面。
动作优雅从容,不急不躁,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
“这封信,本宫要留着。”
沈辞盈心头一紧:“留着?”
“对,留着。”皇后抿了一口茶,随即放下,站起身来,踱步至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杨太傅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遍布天下。且他向来与本宫不和,处处与本宫作对。本宫要办女学,他偏要横插一脚。明知是本宫向圣上请示让你开办女子学院,却敢引人抓你,这不是在打本宫的脸,是在干什么?男子可以读书,可以科举,连北人都能进朝,为何女子还要固守原地。现在,机会来了。这封信不是用来解决他的,而是让他乖乖听话。”
沈辞盈渐渐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娘娘要用这封信,逼迫杨太傅……同意女子科举?”
皇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上。
“不仅仅是女子科举。”她的声音很轻,说出的每一个字却让沈辞盈惊颤,“本宫要杨太傅亲手写下奏折,提议女子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本宫要他的人全体附议,在朝堂上为本宫的提议摇旗呐喊。本宫要他们亲手打自己的脸。”
顿了顿,眸色变深,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本宫要他们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男人说了算。本宫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圣上的恩宠,不是因为家族的庇佑。是因为本宫有足够的手段,让他们跪下来,求本宫给他们一条活路。”
沈辞盈看着月光下的皇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最初,她只是想让当地女子们能识字能读书,能像男子般出入书院罢了。但现在局势的发展,一步一步的走来,女子能够科举是她所未能想象的,前朝事例仿佛浮现在眼前。加上皇后如今的野心,更是不能阻挡的,不知道自己将这封密信交于皇后到底是对是错?
女子能进书院,能科举,她应该是高兴的,心里却不知为何越发沉重,喜悦不起。
三日后,朝堂上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杨太傅亲手呈上奏折,力陈女子科举之必要,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顽固的保守派变成了开明派。紧随其后,数十名朝臣联名附议,声势浩大,令人瞠目结舌。
前一夜,皇后将密信递到杨远山面前。
“太傅大人,这封信上的字迹,想必您认得。”皇后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件家事,“本宫若是将它呈给圣上,您说,圣上会怎么处置?”
杨远山看着那封密信,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想怎样?”
皇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数十年的老臣。
“本宫要你上一奏折。”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杨远山心上,“提议女子科举,入朝为官。附议的名单,本宫已经替太傅大人拟好了,你的门生,你的好友,一个都不能少。”
杨远山脸色铁青:“牝鸡司晨!这是……破坏礼法,阴阳颠倒!”
皇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她的身量不算高,可此刻站在杨远山面前,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太傅大人,你要如何说怎么说,本宫都不感兴趣。本宫只问您一件事,您是要坚守这所谓的礼法,还是要坚守您杨氏满门百余口人的性命?”
杨远山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皇后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温婉端庄,可眼底的冷意却像寒冰,“本宫不是在求您。本宫是在命令您。”
她转过身,背对着杨远山,声音淡淡地飘过来:“太傅大人,回去好好想想。本宫等您的奏折。”
翌日,奏折呈上。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听着这些平日里对女子参政嗤之以鼻的大臣们慷慨陈词,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目光越过群臣,落在皇后宫殿的方向,旋即收回目光,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