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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飞鸟尽,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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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大门。
临近府门时,宫里来人,让陆岑归赶紧进宫一趟。
今日北疆国师来京,想来与这有关,不再耽搁,沈辞盈连忙催促他赶紧入宫,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与那国师有关的消息。
她真的很好奇北疆国师为何那样看着自己。
陆岑归对自己妻子连忙往外推有些哭笑不得,他好不容易回京陪她,这催促的模样倒显得这公务是沈辞盈的而非自己的。
几番推拉之后,陆岑归才带着满脸笑意离开大门,徒留站着门口羞涩的自家夫人。
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头,绣鞋轻转,沈辞盈迈步回到府内。
还未来得及坐下歇息,府内下人便来通报:有一小和尚求见。
小和尚被领进来时,比上一次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耸起,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处都磨出了毛边。
“陆夫人。”明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神色比上一次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小师父,可是出了什么事?”沈辞盈连忙让他坐下,示意翠竹去倒茶。
明空连忙阻止,只是朝沈辞盈凑近了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陆夫人,那本《金刚经》原本被放在大雄宝殿之处,却不知为何不见……”
眉目微蹙,这东西若是不见,如何向皇帝证明杨太傅与北疆的关系,心不由一沉。
“夫人莫慌,小僧找着了那本《金刚经》了。”
沈辞盈眼眸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在何处?”
“方丈了尘那里。”明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沈辞盈都要用心仔细听,才能听得清,“小僧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观察,发现方丈的禅房中有一处暗格,经书就藏在里面。但方丈这段时日很少离开他的禅房,小僧无法靠近。发现经书那次,还是机缘巧合之下进入方丈的禅房。”
沈辞盈的手指微微收紧。
了尘,这个千佛寺的方丈。那个在了然禅房中不动声色地任由僧众围攻她的人,那个在她被冤枉时没有说过一句公道话的人。那封涉及杨太傅与北疆国师的密信,竟然到了他的手中。
现在若要将它取出,真是一个难题。
脑海中不由想起明空上次提及的信中内容:科举取士,当以北人为先。
沈辞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封信若是真的,那便不只是杨太傅通敌叛国那么简单了。北疆的人手通过科举渗透进朝堂,从内部瓦解朝廷的根基。这是比刀兵更狠毒、更隐蔽的毒计。
“明空,”随即睁开眼睛,目光沉重,“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可再轻举妄动。那本经书的事,我来想办法。”
明空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小声道:“陆夫人,还有一事……那位北疆国师,今日住进了千佛寺。”
动作一怔。
住在千佛寺?这……是巧合吗?
这不得不让沈辞盈多想,防人之心不可无,对明空小心嘱咐一番,命人暗中将其安全送回。
第二天,在陆岑归上朝的时候,沈辞盈收到了一张名帖。
帖子以黑色为底,上面用金粉写着一行字:“相逢有缘,请至千佛寺一叙。”落款处,荼稽。
荼姓,北疆名门大姓,此份名帖又来自千佛寺,让人不难猜出这份名帖的主人。
沈辞盈拿着这张名帖,犹豫了很久。时鹤此刻不在府中,要晚些才能回来。若是等他回来再做决定,那定是很妥善的。可不知为何,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安心等待。
她想要见那位国师。
想要知道她昨日为何用那种眼神看她。
不再多想,沈辞盈立即换了一身衣裳,带上翠竹,吩咐马车前往千佛寺。
再次来到千佛寺,沈辞盈的心中感受已迥然不同。上次来这是如此的惊心动魄,但这次赴约前来,却让她觉得心平气和,格外心安。
在小和尚的引领下,沈辞盈来到千佛寺的后院,这里有一处单独的院落,院落装扮格外雅致,想来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
院中还种着几株老梅,此刻尚未到花期,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
沈辞盈来到院中时,国师正坐在廊下煮茶。
此刻她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袍,银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柔和了许多,就像是一个寻常慈祥的老妇人。可当她抬起头与沈辞盈对视之时,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又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你来了。”荼稽的声音沙哑。
沈辞盈微微施礼:“见过国师。”
荼稽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示意沈辞盈在她对面坐下。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可动作却优雅从容。
伸手在眼前的茶盘中拿出一茶杯倒了一杯茶,推至沈辞盈面前,“这是北疆的特有的名茶,你……尝尝。”
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清冽,入口微苦,回味起来却带有一丝甘甜,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茶。”沈辞盈放下茶盏,不禁称赞道。随即抬眸看向国师,“国师邀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没有立刻回答。只见对面的老妇人端着茶盏,目光直视,静静地打量着她的面容。那目光瞧得很仔细,生怕瞧漏了什么。
边瞧唇角边带着笑意。
终于,她开口道:“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能察觉的颤抖,“真像。”
似是没听清,沈辞盈蹙眉道:“国师在说什么?”
只见这位异国国师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身后的书架前,取下一卷画轴。这副卷轴外部由牛皮包裹,再用锦带细细缠绕,看得出主人对它保管十分用心。
荼稽将画轴一把递给沈辞盈,“你看看这个。”
小心翼翼接过画轴,在对面人的允许眼神下,沈辞盈缓缓将其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
画中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丽,气质如兰。身穿一身淡青色的官袍,但这官袍是沈辞盈未见过的,也不符合景宁王朝和北疆衣着习惯。
再一瞧画中人人物面容。
眉眼、神态、微微扬起的嘴角都与沈辞盈如出一辙。
惊得她的手猛地一抖,画轴差点脱手。她盯着画上那张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头皮发麻。
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这是谁?”声音微微发颤。
荼稽将画轴从沈辞盈手中接过,仔细端详着画中人,眼底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她是林微末。”国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她是泰和年承德太子的遗孤,也是那时的第一位女官。”
心脏猛地骤缩一下。
承德太子的遗孤!千佛寺暗中供奉的牌位就是他的牌位。而此刻,这位北疆国师清清楚楚告诉她,画上这个与她面容酷肖的女子,竟是废太子的女儿。
“她……”沈辞盈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她与我长得这般相似,莫非……”
可她明明是穿越而来,怎会和前朝这位废太子遗孤扯上关系呢?但要说他俩毫无关系,她是不能相信的,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俩人!
脑海中蓦地闪过那道紫色身影,引她发现女子状元集的紫色身影。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抬眸望向荼稽,想从她的眼神里找到更多的有用信息。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北疆国师目光幽深,“我只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像昨日见到你一样,以为见鬼了。”
荼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远远的一点上,陷入遥远的回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缓缓开口,“我那时年轻,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北疆与中原停战,我作为使臣来到京城,便住在这千佛寺中。”
“一日,我在寺中后山散步,偶遇一女子。只见她穿着青色的官袍,抱着一摞书卷,从杏花林里走出来。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身,她却毫不在意,只是低头翻着手中的书卷,嘴里念念有词。”
说到这,荼稽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子。在中原,那时女子连出门都要遮面,她却穿着官袍,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与人谈诗论道,指点江山。我忍不住,要与她结交。后来,她告诉我,她要创办女学,要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识字,都能走出家门,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她说,女子从来都不是男子的附属品,男子能做官,女子自是可以做官,可以治学,可以建功立业。我不知道她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是如何在泰和王朝生存下的,她和那个时代迥然不同。”
渐渐的,荼稽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在喉咙,不上不下。
“我那时还笑她痴人说梦。可她不生气,只是笑着说:‘总要有人去做的。就算我做不到,我的学生可以做,学生的学生可以做。总有一天,会有人做到。’”
沈辞盈听着这些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隐隐作痛。这些话……这些话与她当初想要创办女子学院时的目的是如此的相似。
原来除了面容相似,他们的志向也是如此的相似。
“后来呢?”沈辞盈忍不住追问道。
声音沉默了许久。
久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后来,”荼稽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冷冽,眼神也犀利起来,“她被泰和王朝的皇帝利用了。”
沈辞盈心头一紧。
“泰和皇帝知道她的身份,废太子的遗孤。他允许微末办女学,允许她入朝为官,不是因为她的才华,而是因为她有用。泰和皇帝得位不正,而女学创立者的她正是制衡当时朝廷守旧势力最合适不过的棋子。”
荼稽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泛白,骨节突出。
“她帮皇帝制衡了守旧势力,帮皇帝推行了新政,帮皇帝做了许多别人做不到的事。可当皇帝的目的达成之后。”荼稽带着冷冽的笑意,一字一顿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些道理她明明都懂!”
荼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皇帝赐婚,将她嫁给镇北侯世子。她不愿,可君命难违。她以为那只是一桩不幸的婚姻,却不知道,那是皇帝为她设下的死局。”
“成亲当日,她的身份被人泄露。拥护皇帝的人闻讯而动,将她的书院团团围住。他们要她死,要她这个‘前朝余孽’永远消失。”说到这,荼稽的语气不由加重,似乎又回想到当时的画面。
“她站在书院的藏书楼上,看着下面那些举着火把的人,里面甚至还有她曾经教过的学生。”睫毛微微颤动,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沈辞盈不知为何她听见这些叙述后,心竟然也跟着抽痛起来,忍不住追问道:“她怎么了?”
虽然知道答案,但是沈辞盈还是不想相信,想追问到底。
“然后,她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了藏书楼里。”
院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