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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以退为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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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陆府时,沈辞盈正在院中给盆栽浇水。她放下水壶,望着庭院中的花花草草,不由陷入沉思。
第一步,迈出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陆岑归从外面走进来,面色沉凝。
在沈辞盈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盈知不知道,皇后用那封信做了什么?”
沈辞盈点头道:“胁迫杨太傅同意女子科举。”
“不仅仅是胁迫。”陆岑归的目光幽深,“她在朝堂上布了一张网。杨远山的这道奏折,表面上是女子科举,实际上是皇后对杨远山那一派的一次清洗。所有附议的人,都等于在皇后面前递了投名状。从今以后,这些人再想反对皇后,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手指微微收紧,紧紧握着水壶边缘。
“而圣上,”陆岑归的声音更低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默认了皇后的一切做法。”
“为什么?”
陆岑归看着面色逐渐凝重的自家夫人,目光复杂:“因为圣上需要皇后去做这些事。圣上需要有人去制衡杨太傅,去压制他的党羽,去推行那些他想推行却不好亲自出手的政策。皇后就是是圣上手上最合适的那把刀。一把锋利、趁手、而且用坏了可以随时丢弃的刀。”
沈辞盈的心猛地一沉,“可是……圣上和皇后……”
“他们是夫妻,也是君臣。”陆岑归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在朝堂上,夫妻情分永远排在权力之后。圣上需要皇后去得罪人,需要皇后去背负骂名,需要皇后去做那些他不能做的脏事。而皇后,也需要陛下的信任和倚仗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互相需要,也互相制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辞盈脸上,声音低沉:“阿盈,你要明白。在这个棋盘上,没有谁是真正的下棋人。圣上也好,皇后也好,都是在更大的棋局中被人摆布的棋子。圣上他要堵住老臣们‘牝鸡司晨’的谏言,要让天下人相信他的决策是正确的,要在这重重压力之中,找到一条既不激怒任何人、又能推行新政的路。”
沈辞盈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呢?”她轻声问,“我们算什么?”
陆岑归握住她微颤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的手很暖,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像是在告诉她,他还在。
“我们是棋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我、知远、卢阳照,所有人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知道自己是被摆布的,有的棋子不知道。”
沈辞盈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眸,“你知道,却还是留在这里?”
陆岑归微微扬起唇角,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坚定:“因为我想看看,这盘棋下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而且……”
收紧手指,将沈辞盈握得更紧了些:“就算我是棋子,我也是一颗能护住阿盈你的一颗棋子。”
沈辞盈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那我们一起,把这盘棋下完。”
变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就在杨太傅上奏折后的第七日,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病了。
据说是深夜批阅奏折时突感不适,呕血数口,太医连夜入宫诊治,到天明时分才堪堪稳住病情。消息被严密封锁,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半日功夫,整个京城便已暗流涌动。
沈辞盈得到消息时,陆岑归已经被召入宫中。她坐在窗前,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杨太傅刚刚被迫同意女子科举,皇帝就突然病倒。这背后,若是没有人推波助澜,她沈辞盈三个字倒过来写。
果然,三日后,朝堂上风向骤变。
以杨太傅为首的虽然不敢明着反对女子科举,却开始在皇帝病榻前大做文章。他们频频上书,劝谏皇帝“防外戚之患”、“后宫不得干政”,字字句句都指向皇后。
“圣上龙体欠安,当以休养为重。皇后娘娘掌管六宫之事,已是不易,若再插手朝政,恐招致非议。”杨太傅跪在皇帝榻前,老泪纵横,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臣等恳请陛下,暂缓女子科举之事,待龙体康复后再议不议。”
陆岑归就这样一声不响的站在人群中,瞧着这群变来变去的大臣。
皇帝半靠在龙榻之上,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
他听着杨太傅的话,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示意身边的太监将奏折收下。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费力的决定。
皇后站在屏风之后,听着杨太傅的话,嘴角微微抿紧。
这群老狐狸,皇帝一病,他们就跳出来了。说是担心后宫干政,实则是不甘心女子科举之事推行,想要趁皇帝病弱之时将此事搁置,拖到不了了之。
可皇后岂会让他们如愿?
当夜,便密召沈辞盈入宫。
凤仪宫,烛火昏暗。皇后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
她卸去了白日的华服,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乌发披散在肩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普通女子的温婉。
可她的眼神,依然锐利。
“杨太傅今日事,你听说了?”皇后一边由宫女伺候着梳发,一边淡淡问道。
沈辞盈垂首道:“听说了。”
“这些老东西,是觉得圣上一病,本宫就没了靠山。”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玉梳重重拍在妆台上,“他们忘了,本宫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谁的庇护。”
沈辞盈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皇后的面容,心中飞速盘算着。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娘娘,我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以退为进。”
皇后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从铜镜中看着沈辞盈的眼睛:“说下去。”
沈辞盈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杨太傅等人反对的,无非是娘娘插手朝政。若是娘娘主动上表,自请辞去皇后之位,以示退让……”
“什么?”皇后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凌厉地射向沈辞盈,“你要本宫自请废后?”
“只是以退为进。”沈辞盈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娘娘主动退让,那些人的矛头便没了靶子。圣上病中,见此情景,必然知道娘娘的委屈。而那些上书弹劾之人,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不依不饶。到时候……”
“到时候圣上会替本宫做主?”皇后的声音冷了几分,“辞盈,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圣上的心思,岂是寻常人能揣度的?本宫若是自请废后,他未必不会顺水推舟。”
沈辞盈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娘娘,并非要娘娘真的退让,而是……做给那些人看。只需一纸奏折,表明态度,不必真的施行。圣上圣明,必然明白娘娘的苦心。”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苦心?”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辞盈,你和陆将军夫妻情深。你不懂,在这个位置上,‘退’这个字,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十步。你以为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可在别人眼里,那就是软弱。”
她站起身来,赤足走在冰凉的地砖上,乌发在身后轻轻晃动。
“本宫十六岁入宫,从一个小小的才人走到今天,二十年了。”
皇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二十年里,本宫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感激你。他们只会因为你退了一步,而想要你退第二步、第三步,直到你无路可退,跌落谷底。”
她转过身,看着沈辞盈,目光中带着坚定:“所以,本宫不退。一步也不退。”
沈辞盈随即跪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她原本以为,以退为进是最好的策略,可此刻她才明白:皇后与她不同。
“辞盈思虑不周,请娘娘恕罪。”她深深叩首。
皇后走回来,弯腰将她扶起。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是好意,本宫知道。”皇后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但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之上,女子要想站稳,就不能露出一点软弱。一旦让人看见你的破绽,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你撕成碎片。”
沈辞盈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皇后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那娘娘打算如何应对?”问道。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发。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梳理一场无声的战局。
“知远,”皇后忽然唤了一声,“你怎么看?”
屏风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景知远。
她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发束玉冠,眉目清隽。
她走到皇后身侧,垂眸而立。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臣以为,”景知远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娘娘不必退,也不必进。等就是了。”
皇后挑了挑眉:“等?”
“圣上病了,可病总会好的。”景知远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杨太傅现在跳得欢,不过是仗着圣上龙体欠安,无暇顾及朝政。可娘娘别忘了,那封密信还在娘娘手中。等圣上龙体康复,娘娘只需将信呈上,杨太傅便是插翅难飞。”
皇后沉思片刻:“你是说,让杨远山再蹦跶几天?”
“他蹦得越高,摔得越狠。”景知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后,“娘娘要做的,不是与他在朝堂上争一时长短,而是……等。”
沈辞盈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在知远身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这是她的学生。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小心翼翼、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孩子,不过一段时日,如今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沉着、冷静、心思缜密,比她这个做夫子的,更适合在这朝堂之上生存。
皇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满意,几分欣赏:“好,就依你。”
她转向沈辞盈,目光柔和了几分:“辞盈,你先回去吧。女学那边,还需要你操心。朝堂上的事,本宫来应付。”
沈辞盈叩首告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皇后与知远并肩而立,一个雍容华贵,一个沉静如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沈辞盈收回目光,大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