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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师徒情断 ...


  •   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气息。

      沈辞盈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条件虽算不上好,却也不算太差。地面尚且干净,墙壁高处有一扇小窗,这在潮湿的大牢环境下,算得上是不错的单间。连墙角睡觉的地面上也是一层干燥的稻草加上一床半新的被褥。

      想来是有人特意交代过的。

      沈辞盈没有抱怨,也没有哀伤,而是坐在被褥上,闭目沉思。

      今日之事,从几名女子闹事,到杨远山率衙役前来,再到卢阳照出面“解救”。这每一步都环环相扣,不像是巧合,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

      可这戏台子搭起来,究竟要唱哪一出?

      杨远山要对付她,并不难理解。一是因为她是女学的创办者,而女学是皇后支持的。皇后与杨太傅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多年,早已势同水火。拿她开刀,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二是千佛寺,她不确定杨远山对之前她去千佛寺掌握的信息了解多少。

      总而言之,对杨远山拿她开刀,并不意外。毕竟时鹤才被调离京城不久,只是她不知道杨远山如此急不可耐。

      但卢阳照……为什么要插手?

      若说是救她,他分明是将她送进了大牢。可若说是害她,他又何必在杨远山面前帮她周旋?

      先前千佛寺也是如此,现在又是如此。沈辞盈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绪纷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应是有人走了进来。

      紧闭的双眸前出现黑影,沈辞盈旋即睁开眼睛,便看见站在牢门外的人。

      是他?!

      他换了身衣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隔着木栏杆递了进来。

      “还没用晚饭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不带任何情感。自退亲之后,这是她第二次见他了。

      心中感慨万千。

      沈辞盈没有伸手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食盒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被放在地上。退后两步,卢阳照靠着对面的墙壁坐了下来,与她隔着一道栏杆,相对无言。

      背还是那么挺直,但鬓角两侧似乎多了几缕白发,他并没有遮掩,看起来更像是故意挑露出来让人看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不该来。”沈辞盈先开了口。

      白日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此刻的卢阳照垂着眸,声音低低的,活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我知道。”

      “为何还要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隔着栏杆递了过来。右手下意识的接了过来,定睛一看,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指尖微微一颤。

      这是她多年前绣的帕子,那时尚未出嫁,也是他与她的感情最好的时候,也是那个时候,他们定下了婚约。

      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

      “你还留着这个?”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卢阳照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眸还是从前的模样,温润如玉,可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有沧桑,有隐忍,还有一种极力克制的、近乎灼人的热度。

      睫毛颤动,视线不自然地看向地面。

      她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感纠葛,当初既已说清,这时又何必再来解释徒增烦恼呢?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带在身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摸着它的时候,便会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

      卢阳照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铁栏,指腹沿着冰凉的栏杆缓缓上下滑动,冰冷撼动不了他内心的渴望。动作极其细微,看向它处的沈辞盈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只觉投向身上的视线越发粘稠,灼热。

      沈辞盈没有说话。

      卢阳照似乎也没指望她说什么,自顾自地继续道:“阿盈大抵恨我吧?先前退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沉默了片刻。

      沈辞盈缓缓道:“恨谈不上,只是不懂。既你意欲攀上杨家高枝,又为何要与我定亲。若没记错的话,在我俩定亲之前,你便已投在杨远山门下做他门生了。我不信那段时日,你未察觉到杨虹儿对你之情。”

      卢阳照苦笑一下。伸手在怀中摸索了一阵,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隔着栏杆递给她。递出的瞬间,指尖微微前探,似乎想要触碰她的手,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猛然顿住,蜷缩起来,只将信放在地上。

      沈辞盈眉头上挑,弯腰捡起。

      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字迹工整:“若不退婚,沈家,永无宁日。”落款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清晰明了的杨字似乎在向她宣告着什么。

      “当年,他看中了我,要我做他门生,我只以为是被人赏识。”卢阳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随着被他叫去杨府的时间原来越多,聊得话题越来越多,我才知他真实目的,是要为他女儿择婿。我自是拒绝,可他随后写了这封信。”

      沈辞盈攥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我思来想去,想了整整三天三夜。”卢阳照的目光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想过带你远走高飞,可我知道,以他的手段,我们走不出京城便会身首异处。我也想过与你同生共死,可我又想,凭什么要让阿盈陪我一起死呢?阿盈正值大好年华,为了我,太不值当了!”

      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所以,我只能选择一个难堪的方式,让阿盈对我彻底失望。”

      牢房里霎时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辞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许久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她如释重负,反而让她的心更沉了。

      “你与杨虹儿定下婚约了?”

      “没有。”卢阳照摇了摇头,“起初我以科举为由,推脱了些时日。近日想来也是受阿盈女学的思想,虹儿嘴里总是说着女子当自强,要追寻自由。前些日子她主动对杨远山说婚姻之事也得自己决定,不得私自安排。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她也是不想我为难。”

      他抬起头,目光投来,落在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上。手指再次攀上栏杆,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可我听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嫁给了陆岑归。”

      沈辞盈没有接话。

      灼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不甘、嫉妒、痛苦,还有那些被理智死死压住的、近乎疯狂的念头。

      “他待你好吗?”他问。

      “很好。”

      一个丝毫没有犹豫的回答。

      卢阳照的唇角微微抽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青筋突起。

      过了好半晌,沙哑的声音才从喉咙吐出:“那就好,那就好。”自言自语的方式,让人看了只觉那是在自我麻痹,强压心头不甘。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沈辞盈看着他那双紧握栏杆的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温润尔雅像大哥哥一样的卢阳照。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可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阳照,”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这么久,你过得好吗?”

      卢阳照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辞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喉咙哽咽,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卢阳照这么伤心落寞的模样。

      他松开栏杆,站起身来,背对着她站立。月光从牢房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孤零零的。

      “阿盈。”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有时候我在想,若是当时我勇敢坚定一点,如今站在你身边的人,会不会是我?”

      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隐隐作痛。

      “阳照,过去的事……”

      “我知道。”话被打断,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我知道不该说这些。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路。可我……我根本控制不住。”

      他猛地转过身来,隔着栏杆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她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的执着。

      卢阳照一步跨到栏杆前,双手抓住栏杆,几乎整个人贴在冰冷的栏杆上,与她只隔着这薄薄一道屏障。

      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将她立马揉进怀中。

      “阿盈知道我今日为什么要来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不是因为杨远山,不是因为什么公事。是因为……我想见你。”

      他的手指从栏杆的缝隙间探进来,指尖微微颤抖,朝着她的方向伸展,像是要抓住什么。可手只伸到一半,便生生被理智压制住了。

      沈辞盈看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心中感慨万千,眼眸中流出一丝关怀。

      卢阳照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手指在空中慢慢蜷缩成拳,似有不甘似有伤心。

      “半年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忍了半年。我以为时间久了,什么都能淡了。可见到你那一刻,我才知道全他妈是骗人的。”

      粗鄙的字眼竟从这个温润如玉的人口中吐出。

      沈辞盈垂下眼眸,轻声道:“阳照,我已是陆岑归的妻子。”

      陆岑归三个字仿佛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浇下。

      卢阳照将手收了回来,退后两步,背抵在后面的墙壁,闭上眼眸。

      许久,他睁开眼。

      眼眸中的疯狂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将头埋在膝盖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看着他蜷缩在墙角的模样,沈辞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卢阳照又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你放心,今日将阿盈关在这里,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这里是我唯一能护住你的地方。”

      沈辞盈没有接话。

      “杨远山今日的阵仗你也看见了,他不仅要对付女学,更要对付你。你若在将军府,他有的是办法治你的罪。可你若在我的管辖之下,他便不好再动手了。这大牢虽简陋,却是铜墙铁壁,谁也动不了你。”

      “可如此一来,你与他之间……”沈辞盈欲言又止。

      卢阳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淡淡道:“我与他的师徒情分,早该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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