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前任来“助 ...
-
陆岑归走后第三日,京城便出了事。
起初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纠纷——几名女子被店家无故克扣工钱,讨要不成,反被驱逐殴打。
这件极其普通的事,却诡异般的迅速扩大,犹如一颗水珠落入油锅,迅速炸开,蔓延至整个京城。
先是这几名女子聚集起来,在店家门口索要工钱。紧接着,城中的其他女眷们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纷纷加入进来。
这群女眷中有被夫家虐待的妇人,有被父母典卖的女子……
她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不过半日功夫,聚集的人数便从几个人变成了几十人,几十人变成了几百人,又从几百人变成了上千人。她们围在店门口,又随即涌向衙门,最后竟浩浩荡荡地朝着一个地方去了。
沈辞盈得知消息时,正在院中教女童识字。翠竹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连气都还未喘:“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要见你!”
“嗯?什么人?”沈辞盈放下手中的书本,眉头紧皱问道。
“好多妇人女子,都堵在咱们院子大门前。”
先前也不是没有其他女子来她这,但翠竹却说堵在门前,这可是来者不善呀。
眸色不由一沉,“这些人可有说什么?”
“他们有人说……说……”翠竹支支吾吾,不敢言。
院外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响,传入屋内,沈辞盈似乎能听见院外叫喊她沈夫子的声响。
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眸色也越来越暗沉,“说什么了?”
眼见局势愈发失控,翠竹急得跺脚喊道:“他们说是你创办女学,教女子读书识字,才让她们生了不该有的胆子和心思,闹出今日祸事来!”
沈辞盈薄唇紧绷,起身走到窗前。隔着院墙,她已经能听见外面清晰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向她涌动。
心中暗自思忖:创办这女子书院,她本意是让女子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能够明事理、知荣辱,不必事事仰他人鼻息。况且此事也是得到当今皇后的支持,开办至今已几月有余,虽然偶有非议,但却从未闹出过这般大的动静。
今日之事,来得蹊跷。
“我去看看。”
“夫人!”
担心沈辞盈被这群人冲撞受了伤害,翠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外面那些人看样子可不是善茬,你这个时候出去,万一……”
“万一什么?”沈辞盈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而坚定,“这些女子想来也是为了自己的生计奔走,并非什么洪水猛兽。我若避而不见,岂不是坐实心虚?”
翠竹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自跟着沈辞盈这段日子已来,她深知自家夫人的性子。平日里虽温婉,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了,便是将军也难以反对。
沈辞盈简单整理了衣衫,便带着翠竹往前院走去。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外面喧闹的声音扑面而来。
“沈夫子!我们要见沈夫子!”
“女学教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明事理,明事理之后呢?我们知道了自己不应当被欺压,可现在却没有人替我们做主!既是如此,当初又为何要让我们明事理!”
“沈夫子,您出来说句话吧!”
沈辞盈站在门内,听着这些话,心中百感交集。他们……他们说得没错。是她教会了他们看清自己的处境,可这残酷的现实,却没有给他们改变处境的力量。这究竟是帮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深吸一口气,纤细的双手带着一股坚定,将大门推开。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有年轻的女子,有苍老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尚未及笄的少女。这里面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面孔。他们的衣服虽然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脸上虽然带着泪痕,眼睛里却迸射出不甘的神情。
见人出来,院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沈夫子出来了!”
“沈夫子,求您助我们!”
站在台阶上,沈辞盈的目光从这些女子脸上一一扫过。她能看见他们手上的伤痕、眼尾的皱纹、还有那些藏在袖口下的淤青。这每一道痕迹,都让她为这世上努力生存的女性心疼。
“诸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格外的清晰沉稳,“你们今日的苦处,我都听见了,也看见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着她。
“你们说的没错,女学教你们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让你们安于现状,而是为了让你们有朝一日能够为自己争一口气。”沈辞盈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句句都铿锵有力,“但是,今日这般聚集闹事,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人话柄,让那些不愿看见女子站起来的人有机可乘。”
人群中有人喊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欺压不成?”
“自然不是。”沈辞盈沉声道,“我会整理大家的诉求,不日便会呈交给衙门。朝廷自有法度,只要我们占着一个理字,便不怕没有人替我们做主。”
话音刚落,人群中陡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声高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人群目光瞬间朝声响处聚集。
循声望去,沈辞盈只见不远处跑来一群数量不少的衙役,将人群团团围住,后面紧跟一顶官轿。
在场的女子哪见过这般场景,无不嘘声安静。
只瞧官轿稳稳落在离沈辞盈五人之远的距离。轿子沉闷的落地声,稳稳砸在她的心头上,不安加剧。
只瞧轿帘被人由内向外掀开,首先入目的是下颌那三缕长须,再是身上大红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却阴冷生寒。
正是当朝太傅杨远山,她自是认得的。
心头一沉。
杨太傅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沈辞盈身上,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陆夫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威压,“你创办女学,蛊惑人心,煽动妇人生事,可知罪?”
沈辞盈面色不变,行礼道:“太傅言重了。这些女子不过是讨要被克扣的工钱,何来‘煽动’二字?倒是太傅大人亲自率兵前来,不知是奉了谁的旨意?”
杨远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淡淡道:“本官奉旨巡查京城治安,听闻有刁民聚众生事,自然要来处置。陆夫人,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知罪?”
“无罪。”沈辞盈抬起头,目光直视,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女学乃皇后娘娘亲允开设,教的不过是读书识字、明理知耻。若这也算罪过,那这天下间,便没有几件干净事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杨太傅面色一沉,心中暗道:伶牙俐齿。果真不是寻常女子,若将此人留下,恐怕后患无穷。
挥了挥手:“拿下!”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作势要将沈辞盈缉拿。
翠竹正要上前保护,却被她一把拉了回去,藏于身后。
“谁敢!”厉声呵斥道,目光凛然,“我乃将军府的人,无凭无据,谁敢动我?”
官兵们被她这一声呵斥镇住,竟一时不敢上前。
杨远山冷笑一声:“将军府?陆将军已奉旨出征,远在千里之外。夫人,你以为还能仗着他的势吗?今日之事,便是将军府也护不住你。蛊惑人心,动摇社稷之基本,单是这一条,就算皇后娘娘在此,本太傅也是照抓不误。来人,带走!”
衙役们不再迟疑,上前便要拿人。
瞧这群人气势汹汹模样,沈辞盈心中也一下没了底,但强压心头不安,面色不变。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且慢。”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打破。
只见一袭青衫从不远处缓步走来。来人面容俊逸,眉目温润,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
正是卢阳照。
杨远山见他,眉头微微一皱,却并未开口阻拦。
待到卢阳照走到近前,先朝杨太傅拱手行了一礼:“老师,学生来迟了。”
杨太傅冷哼一声:“你来得正好。这些人聚众闹事,依律处置,你说该如何?”
卢阳照直起身,目光掠过沈辞盈,只一瞬间便移开了。他垂眸道:“聚众闹事,按律当抓。只是学生以为,陆夫人之事,不宜当众处置。”
不知是否错觉,沈辞盈只觉他将陆夫人三字咬得格外重。此时此景,再见故人,真是百般滋味。
“哦?”杨太傅挑了挑眉,“如何处置才合适?”
思索片刻,凑近杨远山耳旁道:“夫人乃将军府的人,又是皇后娘娘亲允开办女学之人。当街拿人,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不如将她先行收押,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如此既不失朝廷体面,也不至于落人话柄。”
鹰隼般得眼睛看向卢阳照,目光中有审视,有试探,最终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笑:“状元郎果然思虑周全,老夫自愧不如。也罢,就依你所言,先行收押,容后再审。”
说罢,转身上轿,不再此处停留。
围观的女子们早被衙役驱散,书院大门便空旷了下来,只余满地凌乱的脚印。
沈辞盈站在原地,看着卢阳照,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可他没有看她,只是对身边的衙役吩咐道:“将陆夫人带去京兆府大牢,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衙役应了一声,上前来请沈辞盈。
翠竹急得想要上前阻挡:“夫人!他们要把你关起来!这可怎么办……若是将军在此,定不会发生这般事。”
沈辞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回去将此事告诉知远。还有,府中的事暂且交给你与青竹,莫要告诉老夫人,让她徒增担忧。”
“夫人……”
“听话。”沈辞盈说完这句话,便跟着衙役走了。
经过卢阳照身边,她停了一瞬。可对方却没有抬头,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她好像看见他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没的隐忍。
心中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