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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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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灯影绰绰。
一模样极其普通的男人坐在御案之后,举手投足带着威严。
他手中握着一本奏折,却并未翻看,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击着案面,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的殿中回响。
陆岑归跪在案前,一身黑色劲装,神情略有疲惫。他是从边关日夜兼程,悄悄潜回京城的,为的就是避人耳目。
可圣上的态度,却让他始料未及。
“皇上,臣有要事禀报。”陆岑归语气不卑不亢,“千佛寺中藏有北疆兵器,寺中僧人被人杀害,此事与杨……”
话还未落,就见皇帝抬起手。
五指微微张开,朝他的方向轻轻一压。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手势简单的就像是随意一拂。
陆岑归的话戛然而止,嘴唇紧绷着,不知圣上何意。
大殿顿时异常安静,只余手指拍击的声响。这一下下,更像是拍在陆岑归心上,重重压来。
“嗒”
奏折被放下。
皇帝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男人的面容,更加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又将那本奏折重新拿起来,翻到某一页,目光聚焦在上面,似乎在认真审阅。
从头到尾,都没有瞧陆岑归一眼。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手中捧着一册书,姿态十分优雅,仿佛他俩就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
陆岑归眼神上瞟,他能看见皇后的目光透过书本上方,在皇帝和他之间来回游走,唇角似乎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跪在原地的陆岑归,被这若有似无的视线盯着心愈发沉重。
他忽然明白了。
圣上或许不是不知道杨远山的所作所为,而是……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管!
或者说,杨远山的存在对圣上来说,是一枚可用棋子。用来牵制各方势力,维持朝堂上的平衡。而他陆岑归,亦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眸色加深,嘴唇绷得更紧,撑在地面的双手被他用力压着,指甲都被压着发白。
陆岑归叩首,声音低沉,“臣……明白了。”
案前之人依然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仿佛只是脖颈微微动了一下。
陆岑归看见了。
随即起身,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没有叮嘱,没有安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这就是景宁王朝的帝王。
陆岑归退下之后,御书房内只剩下景宁王朝的皇帝与皇后两人。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烛影。
皇后放下手中的书,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十分温婉。
起身上前,纤纤玉手搭在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动作十分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圣上。”声音柔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杨太傅今日闹得这般大,又是聚众闹事,又是当街拿人,这恐怕不仅仅是冲着女学去的。”
男人没有应声,只是将手中的奏折合上,随意搁在案上。
闭目养神,尽情享受皇后对自己的贴心。
皇后见状,也不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腹精准地按在他肩颈酸痛的穴位上。嘴角始终含着笑意,笑意温婉动人,却又隐隐透着别意,带有她自己的打算。
“陆岑归的夫人,沈氏,是个可用之人。”
见身前人未打断,似有意让她接着说,皇后便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极其普通的家常小事,“聪明,果敢,又有一颗怜悯之心。这样的人,若是被杨太傅关了,未免可惜……”
皇帝端起茶盏,揭开盖子。
热气早已消散,微微蹙眉,随即将茶盖又合上。
皇后立刻接过茶盏,一个眼神,便让站在外面的宫女会意,随即上前接过茶盏。
不过片刻,一盏新茶便端了上来,温度恰到好处。
皇后亲自将茶端到皇帝手边,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拂过,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臣妾听闻,”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沈氏在京中颇有名望,女学的那些女子们都信她、服她。这样的人,若是能为圣上所用,岂不是一桩好事?”
男人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极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边的茶盏往皇后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一个无声的示意:说下去。
皇后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顺势在皇帝身侧坐下,将身子微微倾向他。
“臣妾的意思是,与其让杨太傅借此生事,不如让臣妾出面,将沈氏救出来。如此一来,沈氏感念圣上隆恩,自然会忠心效力。而杨太傅那边,也不好再说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方砚台,指尖抚过砚台上雕刻的云纹,一下,又一下。动作极慢,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皇后静静地等着,不急不躁。
夫妻这么多年,她自是知道皇帝的性子,知道他不喜欢被人催促,更不喜欢被人替自己做决定。她只需要把话说透,剩下的,交给他自己判断。
果然,过了一会儿,皇帝将砚台放回原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准”。
只是再次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眉目舒展,一脸舒适。
这一次,茶的温度刚刚好。
瞧这反应,皇后心中已然有数。她站起身来,朝皇帝福了一礼。
“臣妾明白了。”柔声道。
皇帝没有看她,目光已经落在了另一本奏折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但皇后知道,这便是默许,这便是应允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步履从容,仪态万方。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嘴角的笑意终于不再遮掩,带着明艳与自信的笑容。
沈辞盈在大牢中被关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清晨,牢门被人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辞盈抬眼一瞧,是先前跟随皇后而来的贴身宫女。宫女身后跟着一队仪仗,排场极大。
眉头不由上挑。
她早知杨太傅与皇后势如水火,杨太傅前脚抓她入狱,她就知这后面必定会牵扯皇后。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不再多想,沈辞盈连忙跪在来人身前,一副谦卑恭顺模样。
宫女眉眼上挑。
“皇后娘娘有旨,陆家夫人创办女学,教化女子,有功无过。日前之事,实属误会,着即释放。”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一场滔天大祸化为乌有。
沈辞盈跪地接旨,心中却无半分欣喜。
走出大牢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外面停着一顶小轿,宫女低声道:“陆夫人,皇后娘娘在宫中等着您呢。”
沈辞盈心里自是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这哪里是救她,分明是另有所图。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别无选择。
轿子一路抬入宫中,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皇后的凤仪宫前。
皇后端坐在凤榻之上,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她看着沈辞盈走进来,唇角微微扬起,笑容虽温婉,但还是让人觉得充满距离感。
“陆夫人可知道本宫为何要救你?”
脑中警铃大作,此刻就算是明白她也只能是不明白,经这次关押,她明白了人在抗争不过权利的时候,便已丧失主动权,最终只能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沈辞盈立刻跪下行礼:“臣妇愚笨,请娘娘明示。”
皇后挑眉一笑,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被精心呵护保养的指尖轻轻抬起沈辞盈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动作十分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因为你有用。”皇后的声音很轻。
沈辞盈没料想到她能说得如此直白,这个时候,她更想皇后能够拐弯抹角,可惜事与愿违。
“这朝堂之上,谁人不知杨太傅与本宫的关系。你被杨太傅抓进大牢,又被本宫放了出来。出了这大门,朝中大臣会认为陆夫人背后的陆家是谁的人呢?”
“再者,如今你风头正盛,创办的女子书院有声有色,掀起京中名门贵女效仿,正好击中杨太傅的要害。沈辞盈,你说你有没有用?”
跪在地上的沈辞盈,心中一片清明。
她终于看清了这局棋的全貌。
她是皇后用来牵制杨远山的棋子,卢阳照是杨远山用来笼络朝臣的门生,陆岑归是皇帝用来镇守边关的利刃。而皇帝与皇后,才是这盘棋上真正的下棋人。
一个深不可测,不动声色。
一个野心勃勃,步步为营。
所有人都是棋子,所有人都在别人的局中。
深吸一口气,她看着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妇,愿为娘娘效力。”
皇后满意地笑了,收回手,转身坐回凤榻上。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茶面,那动作与皇帝如出一辙。
“很好。”她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沈辞盈身上,意味深长,“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沈辞盈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