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铜雀楼五 “宗主既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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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送亲队伍便出了春泽村。
三顶花轿沿着山路蜿蜒前行，男女老少簇拥其中，打头的媒婆佝偻着背，啼哭声断断续续，每个人脸上都有哀容，有泪水，队伍两侧跟着几个百里家的家仆，面无表情，腰间佩刀。
这架势，瞧着着实不像送亲，倒像是去送葬。
沈衢尘立在山道上方一处断崖边，冰冷目光掠过送亲队伍，牢牢锁定在旁边那顶花轿上。
细长红线从花轿内蔓延出来，缠绕在他左手中指。
山道下方不远处有个路边茶摊，姜云溪领着几名弟子换了便服，坐在茶摊扮作路过的走商。
秦备蹲在茶摊旁边的树荫下啃干粮，见到这一幕皱眉道：“这是什么情况？一抬就三抬红轿，这是要把正妻小妾一口气娶进门？”
茶摊里零散坐着几个赶早路的行商，听了他这话，哄堂大笑。又见花轿经过，有人摇头叹息：“这又是送去百里家献祭的姑娘吧。”
姜云溪和秦备交换了个眼神，秦备凑了过去：“这位兄台，你说的献祭是怎么一回事？可否详细讲讲？”
那人倒也健谈：“你们从外头来的？百里家近几个月已经娶过好几回新娘子了，每回都是三顶大轿抬过去，每回送亲的人都回不来。那花轿进了铜雀楼外围的山道，就再也没出来过。说是娶亲，谁知道是娶给活人还是娶给死人？咱们羽山女子本就少，这一来一回的，咱们普通人都娶不上媳妇了！嘿，反正百里家权大势大，谁也不敢去问。”
那人压低了嗓门：“还有人说，这些新娘子是百里家特地献给那邪祟的，就为了让她别再害自家人。总之可惜了这些年轻姑娘，唉。”
茶摊外唢呐声渐远，花轿已经拐进了山道。
忽看见前方中间的红轿帘子随风掀起，轿子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个人歪在里面，涂着蔻丹的手搭在小窗边。随着轿夫走过，那轿子在路过沈衢尘的一瞬间，小窗里面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帘子后，露出半张涂着鲜红口脂的脸。
轿帘缝隙里探出半只红绣鞋，随着轿身晃动，有节奏地叩击轿板，那声音和着唢呐，让人不寒而栗。
是个人偶。
“宗主。”姜云溪捏住手中传讯符，压低了声音，“弟子查过了，送亲队伍一共三十二人，一共三顶花轿，其余两顶花轿里坐的不是活人，应该是故意安排迷惑路上劫持的人的。”
“弟子此前带队在羽山调查数月，发现从一开始死女眷的地方就是铜雀楼百里家。自螓首现世，百里府中不论是妻女还是家仆小妾，近几个月皆死的干干净净。”
“在这之后，羽山才开始大规模死女人。弟子起初以为和所谓的‘女帝走火入魔’有关，传言说女帝因修炼魔功走火入魔后脸上疮口横生，变得苍老丑陋，死后化为螓首，专挑年轻貌美的女子下此毒手。但昨夜分舵暗室里那些铜钱和卷宗，让弟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另外，弟子在村子外围发现了一块石碑。”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块从路边石碑上拓下来的拓片。
——百里宣衡，卒于云霄三十七年，享年十七。
“百里家的小儿子早就死了。”姜云溪低声道，“那昨夜跟我们交涉的那个少年是谁？弥枝师妹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被他所害？”
沈衢尘扫了一眼拓片，将视线重新投向山道上的花轿：“她猜得到。”
姜云溪一怔：“宗主怎么确定——”
她住了声。
——
花轿内。
弥枝一身华美嫁衣，端坐其中。
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正在缓慢移动的双手。
这一路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画完最后一笔，弥枝将手收回袖中，静静等着。
就在这时，前方飘来孩童清亮的歌声：
“月光光，照地堂，骑竹马，过南塘......”
歌声忽断忽续，时远时近。
“红盖头，血里绣，花轿抬进鬼门楼，一去不回头......”
仔细听，声音里还夹杂着指甲抓挠木板的“刺啦”声。弥枝抬起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往外看。
抬着花轿的轿夫脚步未停，连陪哭的嬢嬢都未曾停顿。这声音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一叩首，黄泉路，二叩首，忘川渡，三叩首，永不回阳土。”
粗粝沙哑，阴森恶毒，弥枝耳朵里嗡嗡作响。
花轿摇摇晃晃，红布上的喜字被透过来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啪嗒。”
一颗石子砸在花轿顶上，歌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沉寂弥漫开来，没过多久，外面惊呼声骤起，轿身猛的往下一沉！
弥枝听外面忽然有一人大喊：“保护新娘子！”
随行的家仆唰唰唰掏出兵刃，大喊大叫。弥枝喊道：“怎么了？！”
“那邪祟又来了！”一人惊惧声音传来，似乎趴在她轿子旁边：“小姐快跑！”
弥枝正要掀开盖头，轿身又是一震，一个似人似兽的东西扒在了轿门，那东西没有五官，面部像被锡纸草草糊起来，嘴巴的位置一开一合：“小姐快跑！”
弥枝劈手夺过窗外吓傻了的轿夫手中利刃，倏地刺出。那邪祟面部被划出一道巨大创口，像是宣纸被刀划破的声音，创口处滚滚黑雾蔓延而出。
弥枝握刃在手，红盖头下神色凝肃。
透过盖头缝隙，隐约可见那邪祟惨叫过后被人一把拖了出去，却有更多一模一样的邪祟攀在她的轿子上想要爬进来。
“棺为床，椁为房，盖头一掀见阎王，生死关头泪汪汪。”
四周哭声震天，三队人马攘臂嗔目，推推搡搡。花轿旁边让出一大片空地，送亲的人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孩童的歌声越来越近，在花轿四周回荡。
远处神剑独步春应声出鞘，剑影如游龙一般掠过，四周厮杀的邪祟在无声中瞬息间身首分离！
但是没用。
“咯咯......咔咔......”
被斩断的邪祟像断头的蚯蚓般扭动了几下，又重新聚合，继续朝花轿爬去。
花轿剧烈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仿佛有无数只手在门后抓挠。
黑暗中，寒霜骤降，血气弥漫。
弥枝呼出一口浑浊气体，用力握了握拳。
轿内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她的手指上已经浮出一层薄冰。这种温差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这具没有金丹的身体来说，再拖下去，寒气入骨，就真的动不了了。
跟着她的送亲队伍已经全部毙命，其余两顶花轿早已塌陷，里面的人偶碎片咕噜噜滚了一地，新娘模样的木偶头颅被咬得稀烂，红盖头欲盖弥彰地盖住一半，露出一只瞪圆了的眼睛。
姜云溪被沈衢尘勒令在山道上方待命，手心全是汗：“宗主，再不出手，她恐怕会有危险。”
沈衢尘道：“再等等。”
那些魔兽吃完了人，又见其他轿子都是空的，便悉悉索索朝着弥枝的轿子爬了过去。
那首童谣又响了起来。
“红烛灭，鬼门开，新娘化作血棺材，三更魂归奈何台。”
弥枝双手已经被寒霜冻得发僵。
该死的，百里宣衡知道这送亲队伍会遇到这种事吗？难道他故意让她身陷险境的。
她昨晚去找百里宣衡的动静不算小，沈衢尘应该猜到几分。那现在在暗处的，除了北溟仙宗，还有多少人？
弥枝面上已经复现冰霜，她不敢闭眼，用力呼出一口气。
现在就等谁按耐不住最先出手。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裙摆，从盖头缝隙看去，那邪祟嘴的位置裂开一道深渊巨口，就要对着她小腿咬下去！
弥枝右手掌心那道留白的符箓瞬间亮起，但还没来得及打出——
轰！！！
一声巨响，弥枝那顶轿子被人从外面一掌打碎，一人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花轿。
百里宣衡一身大红嫁衣，眼中精光闪烁：“魔族休要猖狂！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恶事，当真不将我放在眼里！”
弥枝手脚都被冻僵，踉跄半步，被他一手抄膝抱起，脚下不停：“别怕，有我在此，定会护你周全。”
弥枝松了口气，手中尚未成型的符箓霍地散开。
百里宣衡旋身跃起，甩出几张符纸贴在追来的魔兽额间，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烧得魔兽发出凄厉惨叫。
弥枝见着那黄纸，一愣。
那符纸上的纹路她看得清楚，那不是普通符箓，那是和她掌心里尚未打出去的禁术相同根源的东西。
可是怎么可能，十八年前，沈衢尘就已经将所有禁术尘封在了北溟仙宗，除他之外无人再能查阅。
铜雀楼从哪里弄到的禁术？
“抱紧我。”百里宣衡道，“这邪祟笼罩的范围比我想的更大，你再待下去经脉会冻僵，我先带你冲出这里。”
弥枝被他抱着冲出螓兽群的包围，回头看了一眼——送亲队伍的尸骸倒伏在血泊中，三顶花轿只剩满地碎木。
独步春的剑光在远处闪了一下，没有再靠近。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百里宣衡冲出冰霜覆盖的范围，弥枝感觉手脚终于回温，而百里宣衡也道一声“失礼了”，将她放了下来。
弥枝问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是‘螓’。”百里宣衡道：“螓首衍生出来的新的魔兽，长得非人非物，近几个月在羽山附近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全是这种东西的杰作。”
连螓兽的来历都清楚，此人远比她想象的更有信息量。
“也就是说，如今的羽山，不但有修为高深的‘螓首’，还有这种癖好给人肠子挖出来啃食的魔兽？”弥枝问：“你可知羽山如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邪祟？”
“不知道。铜雀楼每次清剿过后，它们就会潜伏一阵子。等修士走了再出来。”百里宣衡拧了一把袖口的血水，“魔族天生不死不灭，没有能直接杀死它们的神器，杀再多也没用。只能把人疏散，等它们自己换地方。”
百里宣衡想了想：“不过我听过一个传闻，因为上任女帝凤姝修炼邪功，一夜之间走火入魔，招来了大量的魔兽，后来凤姝失踪，这些东西倒是一直留在羽山作乱。”
“天机阁倒是曾预言过神器靥星刃即将现世羽山，但携带它的靥兽已经许久未曾现世，这是一个未知的结果。”
靥星刃？
靥兽她有所耳闻，当年天机阁曾预言世间会出现一把能够直接杀死魔族的神器，于是百家征伐，但至今都未曾找到过那传说中的靥兽的身影。
没想到天机阁竟然预言靥星刃会出现在这里？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铜雀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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