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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烟花 樱花下偷看 ...

  •   烟花下偷看他的侧脸

      九月的最后一天,大扫除。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班主任李蔓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今天大扫除,各小组长安排一下自己组里的任务,搞完就可以放学。"教室里椅子腿刮地、水桶碰撞、抹布翻找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关了一整天的鸟笼忽然打开了门。

      柳楚颜被分到擦窗户。她端着水盆走到窗边,把抹布浸湿拧干,一块一块地擦。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她用抹布画着圈抹开,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从灰蒙蒙变得清亮起来。擦完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她端着脏水去倒,经过走廊时看见李蔓站在公告栏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清洁区的分配表。

      "有没有人要去搞清洁区?人不太够。"

      柳楚颜犹豫了一下。手里的活已经干完了,回教室也是坐着。她把水盆放回水房,走回去说:"蔓姐,我去。"

      李蔓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那你下去吧,跟沈渡川他们一起,他们在楼下等着。"

      柳楚颜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前面一群人正往外走——沈渡川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把大扫把,边走边挥,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像个领着军队的将军。萧武和江叙扬跟在后面,还有几个被点名来的男生,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清洁区跑。

      沈渡川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也来?"

      "蔓姐让我来的。"

      "那你跟紧了啊,"他把一把扫把扔过来,转身就跑,"别跟丢了,我们这拨人跑起来可快。"

      柳楚颜抱着扫把愣了一秒,然后也开始跑。男生们的腿比她长,步子比她大,她跑得有点喘才勉强跟在他们后面。前面的人跑得快,后面的人追得累,跑着跑着她往后看了一眼——走廊拐角空空荡荡,那几个被点名来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丢了。

      最后跑到清洁区的时候,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见沈渡川和萧武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何初薄。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左脚往台阶方向偏了半步,那个姿势像是正准备往球场走,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逮住了。沈渡川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搭把手啊兄弟,来了就别走了。"

      何初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篮球,又看了看沈渡川脸上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的表情,把篮球往旁边的台阶上一放:"行,扫完再说。"

      他走过来,从沈渡川手里接过扫把,弯腰用扫把尖在地上刮了两下。动作停住了,扫把尖又刮了两下,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地面。柳楚颜走近了一些,看见地上到处是一块一块深紫色的印迹,边缘不规则的,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湿着,黏在水泥地上像一层薄膜。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树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果子,比蓝莓稍微小一些,深紫黑色的,风一吹就有几颗掉下来,落在地上"啪"地摔开,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这个清洁区简直了,"沈渡川把扫把往地上一杵,用一种"我要开始控诉"的语气说,"这一片全是樟树,每天都掉这种跟蓝莓长得差不多的果子。"

      "樟树果。"何初薄说。

      "管它叫什么,"沈渡川用扫把指了一下地上的深色印迹,"掉下来被路人踩烂,被车子碾烂,粘在地上根本扫不干净。上次值日就因为这个被扣了分,检查的人说我们没扫干净——"

      沈渡川顿了顿,声音高了半个调:"明明就是果汁而已啊!凭什么扣我们的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就被罚扫了一个礼拜。"

      何初薄弯下腰用扫把尖又刮了一下地上的印迹,扫把丝在地面上蹭了几下,紫黑色的印迹纹丝不动。他直起身摇了摇头:"扫不掉的。这种汁水渗到水泥缝里,拿刷子刷都费劲。"

      柳楚颜站在旁边,问了一句:"真的有这么难扫啊?"

      何初薄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扫扫就知道了。待会儿你就知道我们有多倒霉了。"

      她拿起扫把在地上刮了两下,扫把丝擦过地面,紫黑色的印迹只是颜色淡了一点点,形状还在,像是渗进了水泥里。她用力刮了几下,手都酸了,印迹还是死死地贴着地面。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干掉的果汁印摸着是光滑的,像一层薄薄的漆,指甲盖都抠不掉。

      "……还真是。"她小声说。

      何初薄也蹲下来了,用扫把尖在地上划了两道。"这种印子根本扫不走,"他说,"得拿刷子加洗衣粉才能刷掉一点。"

      柳楚颜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她旁边,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轮廓分明,说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动着。她看了大概半秒就收回了视线,站起来继续扫地。

      扫了一会儿之后,沈渡川把扫把往地上一扔:"我去买几瓶水,你们喝什么?"

      "随便。"何初薄说。

      "我也随便。"萧武说。

      "矿泉水就行。"柳楚颜说。

      沈渡川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朝校门口的小卖部跑去。剩下的人继续扫。柳楚颜负责扫路边的落叶和已经被踩烂的果肉,何初薄和萧武负责对付地上的果汁印——虽然也没什么用,但至少看上去像是很努力在刮。江叙扬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把粘在水泥缝隙里的果核抠出来,一边抠一边念叨"这他妈也太粘了"。

      过了一会儿沈渡川回来了,怀里抱着几瓶水。一人发了一瓶,大家喝了几口又接着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萧武说"明天放假你们干嘛",江叙扬说"打游戏",沈渡川说"睡两天",何初薄没说话,柳楚颜也没说话。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听着他们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目光落在一块紫黑色的印迹上。刚才何初薄蹲在她旁边的时候,离她大概只有一只手臂的距离。现在他站在两步之外弯腰用扫把刮着地面,短袖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傍晚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扫了很久。天边的颜色从浅橘变成了深橘,又从深橘漫成了粉紫色。地上的垃圾终于被归拢成几堆,柳楚颜蹲在地上用手把几颗嵌在缝隙里的果核抠出来扔进垃圾袋。何初薄站在她旁边,正把最后一堆落叶扫进簸箕里,弯腰的时候影子覆过她蹲着的身体,带着一点傍晚的暖意。

      "差不多了吧。"萧武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沈渡川环顾了一圈清洁区,地面虽然还有那些紫黑色的印迹,但落叶和果核已经收拾干净了。他点了点头:"走吧,剩下的印子真刷不掉,尽力了。"

      沈渡川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骂了一句:"那几个傻逼到底去哪儿了?跟也能跟丢,留下我们几个累死累活。"

      萧武笑了一声:"你跑那么快谁跟得上。"

      "那也不能全丢了吧!"沈渡川骂骂咧咧的,但声音里没什么怒气了。

      何初薄笑了一声,没说话,把扫把扛在肩上。大家把扫把和水桶放回工具间,沿着走廊往回走。柳楚颜走在他们中间,左边是何初薄,右边是沈渡川,前面是萧武和江叙扬。她看了一眼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还没全亮,只有远处几间教室透出灯光。

      "完了,"柳楚颜脚步停了一下,"不会要迟到了吧?"

      沈渡川头也没回:"没事儿,大扫除嘛。蔓姐不会骂的。"

      "对啊,咱们这是干正事。"萧武也说。

      何初薄走在前面,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愣在原地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走吧,后门溜进去就行。"

      柳楚颜跟上去。几个人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李蔓正在讲台上低头整理什么。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回座位。柳楚颜坐下来的时候心跳还有点快,但李蔓没有多问,只是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特别幸运。那天检查没有扣分。柳楚颜坐在座位上,低下头翻开课本,嘴角弯了一下。

      晚读的时候教室里还算安静。但晚读一结束,班主任李蔓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

      "国庆假期的作业,"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每门科目两张,一共九门科目。"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尖叫声、哀嚎声、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同时炸开了。

      "十八张卷子?!"

      "九门课每门两张那不是十八张吗?!"

      "国庆一共就七天啊?!"

      "蔓姐你也太狠了吧——"

      李蔓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叫什么叫,放假是让你们玩的是吧?安静!"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点,但那种压抑不住的怨气像潮水一样在课桌之间流动。柳楚颜低头看了看发到自己桌上的卷子,语文两张、数学两张、英语两张、物理两张、化学两张、生物两张、政治两张、历史两张、地理两张。十八张。她数了两遍。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何初薄也在数卷子,数完他把卷子摞好,在桌角敲了敲,然后靠在椅背上,表情介于"意料之中"和"我也没办法"之间。

      江叙扬已经趴在桌上了。

      后面半节晚自习并没有安静下来。有人在翻卷子哗啦哗啦响,有人在小声对答案,有人在用笔敲桌子,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题谁出的"。李蔓坐在讲台上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没有制止。整间教室像是被十八张卷子炸开的蜂窝,嗡嗡响了一整个晚上。

      大约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李蔓站起来,敲了敲黑板:"安静一下。"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一点,虽然还有零星的翻页声和嘀嘀咕咕。

      "明天放假,今天晚上提前半小时放学,九点下课。"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的欢呼。沈渡川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江叙扬从趴着的状态坐直了,柳楚颜也松了一口气。还有十五分钟。她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卷子,把十八张卷子摞好,一张一张地折好放进书包里。

      然后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第二轮的声响,第三轮的声响。整栋教学楼忽然安静了一秒,然后李蔓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算了"的表情。

      "出去看吧。"她说。

      教室门开了。走廊里瞬间涌满了人,椅子腿刮地的声音、脚步声、叫喊声混在一起,一楼的二楼的,整栋楼的楼梯都在响。柳楚颜站起身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栏杆旁边已经挤满了人。她站在人群后面微微踮起脚,往天上看——深紫色的夜幕被一朵接一朵的火花点亮,红色、金色、绿色、蓝色的光从同一个中心散开,在最高处炸成一团星点,然后像雨一样落下来。又是一朵,又是一朵,整片天空像被人打翻了一盒颜料,颜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又落下来,再叠上去再落下来。

      "哇——"

      "哪来的烟花啊?"

      "不知道,好像是学校后面有人在放。"

      "这也太巧了吧,放假前一天放烟花。"

      "谁家这么有钱?"

      "管他谁家,好看就行了。"

      柳楚颜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仰着头看。烟花落下来的碎片在消失前会变暗,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灰烬,在空中飘一会儿才完全散去。她看得有些出神,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拂开。这是她第一次看烟花。以前听说过,在电视上看到过,但从没有真正站在夜空下面仰着头看。那些光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点声音,落在耳朵里像很远处的雨。

      她往左边偏了一下目光。何初薄站在栏杆另一侧,也仰着头。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亮起来的时候照见他微微弯着的嘴角,暗下去的时候他的轮廓又隐回夜色里。他的侧脸在那些光的明灭之间忽远忽近,像被什么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拉了一下又松开。

      柳楚颜看了两秒,把目光转回天空上。又有一朵烟花炸开了,是白色的,像一棵银色的树在最高的地方突然展开所有的枝条。

      烟花放了好久。久到走廊上的人都忘了时间。直到烟花终于停了,夜空里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烟,像薄雾一样挂在星星前面。大家陆陆续续地走回教室,脚步声和说话声比来时轻了一些。

      九点过了。李蔓站在讲台上说"下课了,国庆假期注意安全,作业记得写完",底下稀稀拉拉的回应声。柳楚颜背上书包往外走的时候,何初薄也正好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个人在过道里错身而过,她低着头,他往另一边走。

      国庆假期第三天,柳楚颜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十八张卷子。她已经写完了英语、语文、数学,现在正在和物理卷子的第三道大题做斗争。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又划掉了,她捏着笔发了很久的呆。

      十月初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比九月的更淡了一些,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金色水渍。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小孩追逐跑过的声音,远远的,隔着一层玻璃和好几层楼板,听着不像真的。柳楚颜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何初薄。他们的QQ好友是军训后那四天假的时候加的。那时候班级群里有人发起了一波互加好友的浪潮,她点进他的头像,犹豫了两秒,点了"添加好友"。他通过得很快,然后回了一个笑脸。一个简简单单的表情,没有文字。她当时看见那个笑脸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也回了一个笑脸。两个人就这样在对话框里互相留了一个表情,然后谁都没有再开口。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了很久,从九月躺到了十月。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反复了两次。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给他发消息呢。明明在学校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她左边了,每天都能看见,每天都能听见他翻书、写字、偶尔说一句"牛啊"。七天假而已,七天很快就过了。但手指好像比脑子更诚实。鬼使神差地,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听沈渡川说,你初中班花追你啊?"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盯着窗帘看了几秒,又把手机翻了过来。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何初薄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

      柳楚颜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删删,最后回了一句:"沈渡川说的。他说你初中班花特别漂亮,学习又好,追你追了好久,你没答应。"

      她又补了一句:"不是,人家学习那么好,又长那么好看,你怎么没答应?"她发完又在后面补了一个捂脸笑的emoji。

      手机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柳楚颜盯着对话框,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一会儿又灭掉,灭掉又亮起来。她的心跳在那几秒里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地响着。

      最后消息弹出来:"没有。你别听沈渡川瞎说。"

      柳楚颜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没有更多了。就这一句,干干净净的,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不多解释,不纠缠,说完就结束了。她打字回了一个"好吧"。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低头去看物理卷子。

      但她的目光落在纸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她发现自己在猜"你别听沈渡川瞎说"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是"根本没有这个人",还是"有这个人但别听沈渡川添油加醋",还是别的什么。她猜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猜不出来。她决定不猜了。

      她把笔放下,重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消息停在她的"好吧"和他的"没有。你别听沈渡川瞎说"之间。两个人的头像并排躺着,像两个安安静静坐在隔壁座位的人,谁都没有再开口。但她往上翻了一下,又看见了那个笑脸——军训后加好友时他回的那个笑脸。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再看,忽然觉得那个笑脸好像在说"你好啊",只是他选择了用一个表情代替文字。

      柳楚颜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角。窗户外面十月的阳光又往前挪了一小段距离,落在她摊开的卷子上,把纸面照得有些发白。她低下头继续写物理卷子。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七天其实也没有那么长。等假期结束,回到教室,他仍然会坐在她左边。仍然会偏过头来,用那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不会做就要问啊"。七天而已,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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