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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偏左 他的连笔字 ...

  •   他的连笔字她都认得

      国庆假期回来之后,柳楚颜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半个文盲。

      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字突然不会写了。明明看着那个字在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笔落下去的时候就是写不出来。比如“尴尬”,比如“蜿蜒”,比如“晨曦”。她盯着草稿纸上自己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曦”字看了半天,觉得它长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她犹豫了一下,往左边推了推草稿本,用笔尖点了一下那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何初薄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拿过她的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曦”字在他笔下划拉出几道利落的线条——日字旁缩成一小撇,义字头飞起来了,我字底连着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他的字偏大,占了大半个格子的空间,笔画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整个字像一片被风带起来的叶子,大气又舒展。柳楚颜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发现虽然写得随意,但每一笔该在的位置都在,清清楚楚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曦”。

      何初薄把笔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老问字?”

      柳楚颜接过笔,耳朵有点烫:“我也不知道……放了个暑假好像退化了一样。”

      何初薄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字其实说不上工整,笔画之间总是牵牵扯扯地连在一起,给人一种“写得很急”的感觉,而且每个字都偏大,落在一行里像不太安分地往外冒。但奇怪的是,每一个字柳楚颜都能看懂。她后来发现,他写化学式的时候也是这样——分子式里的字母和数字连成一串,看上去像是随手一挥的,但仔细看每一个字母都写到位了,没有认不出来的。

      右边的江叙扬探过头来:“什么什么?又哪个字不会写?”他看了一眼本子,“哦,‘曦’。这个字我也不会。”他理直气壮的。何初薄笑了一声,没接话。

      柳楚颜把那个新写好的“曦”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低头继续抄自己的笔记。但她发现这件事好像变成了某种常态——她左边的同桌和右边的同桌,各有所长。何初薄的理科很好,字虽然大而飘但总让人看得懂。江叙扬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语文选择题的正确率总是莫名地高。而她……她好像变成了一个行走的“这字怎么写”提问机。好在这两个同桌看起来都不嫌她烦。何初薄每次都会拿过笔帮她写一遍,江叙扬每次都会凑过来说“这字我也不会”,然后三个人一起笑。

      后来柳楚颜发现,他们这一排其实形成了一种很自然的默契。

      化学课上,老师讲得快,板书翻得也快。何初薄写写停停,偶尔会漏掉一两行。下课铃一响,他就转过头来,冲柳楚颜摊开手:“笔记借我补一下。”柳楚颜把本子递过去,他翻到那一页,低头快速地补上自己漏掉的内容。他的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过,那种连笔的字迹在纸上连绵地铺开,每一个字都大大方方地占据着格子,像一条条快而流畅的线。有时候补完了还会顺手帮她改一个写错的化学式——“这个方程式配平不对,你看这里。”他改的时候写的字比平时稍微慢一点,但依然是那种连着的笔法,偏大的字落在行间,每一个化学符号她都认得出来。

      而柳楚颜自己呢。她在地理课上总是抄不完。地理老师老高讲课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但PPT翻得飞快,一张接一张地换。柳楚颜写写停停,经常落后好几行。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还在埋头补前面那一页,何初薄就会把自己的地理笔记本往她桌上一搁:“你抄我的吧。”她道了谢接过来,翻开——他的地理笔记写得……怎么说呢,地形图的轮廓画得倒是挺准的,但旁边的标注文字全是那种连笔的字迹,而且每个字都比正常的大上一圈,密密麻麻地绕在地图边缘,像一圈不肯安分待着的小人。但柳楚颜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她低头开始抄,笔尖跟着他的字迹走,忽然觉得他的字虽然大而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感。

      至于江叙扬,他是属于那种上课不爱动笔的人。每节课的笔记本翻开是什么样,合上还是什么样。但下了课他总是第一个伸手的,向左看看柳楚颜,向右看看何初薄:“你们谁借我抄一下?”有时候两个人都递给他,他就左右手各接一本,嘴里念叨着“谢谢谢谢兄弟”。柳楚颜看着他那副“我也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确实没写”的样子,每次都会笑一下,然后把本子给他。

      课间的时候他们这一排就形成了固定的风景——何初薄在补化学笔记,柳楚颜在抄地理笔记,江叙扬左右开弓两边都要抄。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递个本子交换一下。柳楚颜有时候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偏头看一眼旁边——何初薄正低着头抄她的化学笔记,侧脸在课间嘈杂的背景音里安安静静的,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划过,那些偏大的连笔字一行一行地落下来,像在纸面上大步走路。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大概半秒,就收回来了。

      真正让这排的默契变得微妙起来的,是那个星期三的地理晚自习。

      地理老师老高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练习册,只拿了一本课本。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晚上不讲练习,讲点新课——地形分类。”他在黑板上画了几道蜿蜒的线,“高原、山地、丘陵、平原、盆地,这些你们初中都学过,今天稍微拓展一下。”

      老高讲课有一个特点——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整个人讲着讲着就会微微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他也不怎么看学生,也不怎么板书,就是站在讲台上讲,偶尔在黑板上画两笔示意图。这种讲课方式的好处是,底下的人只要不发出太明显的声音,他一般发现不了。

      何初薄翻着课本,忽然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我暑假的时候刚爬了武功山。”

      柳楚颜正低头在课本上画着高原和平原的分界线,听见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他,也压低了声音:“武功山?”

      “嗯。”

      “山顶是不是很凉快?”

      何初薄想了想,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白天还好,穿短袖就行了。但是晚上特别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至今记得”的意味,“白天爬山的时候还在出汗,晚上搭帐篷的时候冷得把所有的衣服都套上了。”

      柳楚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那温差也太大了吧。”

      “对啊,”何初薄说,“我们带了一堆短袖,结果晚上全部叠着穿。”他顿了一下,“不过日出很好看。云海,真的像海一样。”

      柳楚颜看着他说话时的侧脸,他讲起这个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在重新回忆那一天。她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头假装在笔记上写了一个字。

      何初薄接着往下说了。他好像没说够,像是那个暑假去了很多地方,终于有人听他讲了。“中考完之后我就去广州了,”他说,声音还是压得很低的,“成绩还没出就去了。”

      柳楚颜愣了一下:“成绩还没出你就去了?你不怕啊?”

      何初薄笑了一声,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怕啊,”他说,“但是又想着,反正考完了,好坏都已经定了,我在家里等跟在外面等也没什么区别。不如先出去浪一下。”

      柳楚颜低下头,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她脑子里想的是——原来他也会怕。她一直觉得何初薄对什么都挺轻松的,成绩也好,人缘也好,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紧张。但他说“怕啊”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忽然觉得他离她近了一点。不是座位上的那种近,是另一种。

      “那你去了哪些地方?”她问。

      “广州塔,珠江夜游,”何初薄数着手指头,“还去了长隆,坐了过山车,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他自己说着说着也笑了,“我妈在底下给我拍了张照片,到现在还在相册里,说以后要拿出来笑话我。”

      柳楚颜笑了,怕被老高听见,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书。她的肩膀微微一抖,把笑声压在喉咙里。她等那阵笑意过去了,又追问了一句:“你暑假还去了哪儿?”

      何初薄想了想:“还去了一趟长沙,吃了两天臭豆腐。”

      “你一个人去的?”

      “跟我爸妈。”他说,“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驶,我坐后面。”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你呢?你暑假去哪儿了?”

      柳楚颜被他这句反问噎了一下,因为他一直没问过她什么。她张了张嘴,说:“我就在家待着,看了几部剧。”

      “什么剧?”

      “就……”柳楚颜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苍兰诀》。”

      何初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讲仙侠的?”

      “你看过?”

      “没有,”他说,“但听我初中同学说过,他们班女生那段时间天天在讨论。”

      柳楚颜“哦”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她本来想说“那个男主特别帅”,但她忍住了,改口说:“挺好看的。”

      何初薄翻了一页课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说:“我初中那会儿,我们班女生也特别喜欢看剧,经常给我推荐。”他顿了一下,“好像有一部叫《一闪一闪亮星星》的,她们老在提。”

      柳楚颜笔尖顿住了,偏过头来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一闪一闪亮星星》?我看过。特别好看。”

      “讲什么的?”何初薄问。

      “就是一个女生回到过去,想救她暗恋的人,”柳楚颜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一点,“……反正挺感人的。”

      何初薄安静了一秒,像是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那改天我也看看。”

      柳楚颜“嗯”了一声,低头假装在写笔记。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因为他说“改天我也看看”,好像她说过的话他记住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去看,但至少他问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看着黑板一边低声说话。老高在黑板上画了一张高原的示意图,闭着眼睛讲着“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气温下降六摄氏度”,声音悠悠的,像在念经。何初薄在底下小声说“我爬武功山的时候亲身体验了这个”,柳楚颜笑了一下,低头假装在写笔记。她发现自己笔下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一边在听老高讲课,一边在听何初薄说话,一心二用。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想停。

      老高讲到山地的分类时,在黑板上画了几条波浪线,嘴里说着“山脊、山谷、鞍部……”,何初薄又侧过头来说了一句:“这些地形我在武功山都见过。”柳楚颜问他“鞍部是什么样的”,他就用手指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跟他的字一样,偏大,随意,但一看就懂。两条线中间凹下去一小块,他点了点那里:“这就是鞍部,两座山之间的最低点。”柳楚颜看了两秒,说“懂了”。

      一整个晚自习就这样过去了。老高讲完新课的时候打了下课铃,他合上课本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柳楚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发现该写的都写了,该画的也画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何初薄,他也在收拾东西。两个人的笔记都写满了,一课没落下。

      柳楚颜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她忽然觉得——这一节晚自习好像过得特别快。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柳楚颜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是一道函数题,条件绕来绕去的,她画了好几遍图都做不出来。她盯着卷子看了很久,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又划掉了。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何初薄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不会做就要问啊。”

      她犹豫了一下。问吗?会不会显得她很笨?她在他旁边坐了大半个月了,数学题好像一直在问他。她捏着笔挣扎了一番,然后还是翻开草稿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句:“可以问你一道题吗?”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个小括号:(数学)。

      她把草稿本轻轻往左边推了推。本子越过课桌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停在了何初薄的手边。何初薄正低头在写什么,余光扫到本子移过来,偏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回了一句:“什么题?”

      柳楚颜把卷子推过去,用手指点了点那道画了红圈的题。何初薄接过卷子看了一眼,然后拿过她的草稿本,翻到空白页。他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还是那种风格——刷刷地画了一条数轴,标了几个点,然后连着写了两行步骤。字还是偏大、连着的、飘着的,每个字都大喇喇地占着位置,但每一笔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看,先把这个条件换一下,”他的笔尖在数轴某个位置点了一下,“然后这里——”

      他讲得很耐心,比她想象中更耐心。每讲完一步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再继续往下。柳楚颜的视线跟着他的笔尖在草稿本上移动,那些偏大的连笔字和画出来的图在她眼前连成了清晰的思路。

      “懂了?”他讲完之后问。

      柳楚颜点了点头:“嗯。”

      何初薄把笔放下,把本子和卷子一起推回她桌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以后有问题随便问呗。”

      柳楚颜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翻自己的书,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柳楚颜顿了两秒,小声问了一句:“真的可以吗?你不会嫌我烦吗?”

      何初薄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就收住的笑,是真的笑了。“不会啊,”他说,“反正我也挺喜欢给别人讲题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给你讲一遍,我自己也能加深印象。相当于又复习了一遍。”他说完就转回去了,低头继续翻自己的书。

      柳楚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草稿本上他刚才写的那几行字——那些飘逸的连笔字落在纸面上,每个字都比正常的大上一圈,却干干净净地排成一行,每一个她都认识。她伸出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她忽然觉得,何初薄这个人好像和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之前觉得他是那种对所有事都云淡风轻的人,成绩好、人缘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他会说“怕啊”的那个“怕”字,会讲武功山云海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会说“给你讲一遍我也能加深印象”时那种认真的语气。他好像比她以为的要更耐心一些,更温柔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表现出来的温柔,是藏在那些很平常的话里面——比如“不会做就要问啊”,比如“以后有问题随便问呗”,比如“给你讲一遍我也能加深印象”。每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在心里收好了。

      柳楚颜把自己从那个念头里拉出来。她把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去看那道数学题,发现思路已经通了。她拿起笔开始写,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余光里何初薄还在低头翻书,什么都没注意到。

      从那天开始,柳楚颜隔三差五就会问何初薄数学题。一开始她还不太敢,每次都要在草稿本上酝酿一会儿才把本子推过去。后来渐渐习惯了,有时候直接把卷子往左边一放,用笔敲两下题目,何初薄就会偏过头来看一眼。但也有时候,她会犹豫一下,然后转向右边,把卷子递给江叙扬,说“这题你会吗”。江叙扬每次都会接过去看看,然后“嗯”一声开始讲。讲得没有何初薄那么细,但胜在速度快,三两句就给你点透了。

      江叙扬的数学也不错,至少比柳楚颜好,及格是稳稳的。何初薄就更不用说了。柳楚颜心里清楚,她大多数时候还是会选择往左边问——不是右边的不会讲,而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左边那个人的讲法。那种一笔一划在草稿本上推演的感觉,还有他讲完一句抬头看你一眼确认你跟上了没有的那个动作,每次都能让她心跳稍微快一点。

      但她也不希望他觉得自己太烦。所以她会控制频率,每隔一两次就问江叙扬,让左边的何初薄不至于觉得她只盯着他一个人问。右边的江叙扬每次都很爽快地接过卷子,讲完了就说一句“懂了没”然后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一点也不嫌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课间的时候她问数学题,何初薄给她讲。晚自习的时候她抄地理笔记,何初薄把本子递过来。化学课下课的时候他拿她的笔记补板书,偶尔帮她改一个化学方程式。

      柳楚颜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左边是那个字大而飘但她每一个都认得的何初薄,右边是那个大大咧咧但讲题干脆的江叙扬。她低头写着作业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把左边何初薄帮她写的那几个字看一遍。那些连笔的字比正常的大上一圈,在纸面上拖出流畅的线条,每一笔都在她心里落下去,安安静静的,像轻描淡写地沉入湖底,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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