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暗涌》荷十七

11、心率 看他一眼心

　　看他一眼心跳就乱了

　　大课间的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和聊天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柳楚颜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英语听写订正，忽然瞥见前桌廖可馨正低着头，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几个数字。

　　柳楚颜探过头去："你在干嘛？"

　　廖可馨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腕伸过来："测心率。你看。"

　　屏幕上一串绿色的光闪了闪，一个数字跳了出来——七十二。柳楚颜凑近看了看，忽然有点好奇："借我戴一下呗。"

　　廖可馨把表带解开递给她："你试试。测的时候手要放平，别动。"

　　柳楚颜接过来戴在手腕上，表带有点松，她往下扣了一格。屏幕亮起来，绿色的光开始闪烁。她把手腕平放在桌面上，低着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还没有稳定下来。然后她抬了一下头，目光穿过教室前面的几排座位，落在第三大组的前面。

　　何初薄正站在那儿，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他侧对着她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刚拧开，仰头喝了一口。他喝水的动作很快，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瓶盖拧回去，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嘴角微微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被从窗外透进来的上午的阳光照了一下。

　　柳楚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屏幕上的数字在跳——九十七，一百零三，一百一十二。她的心跳在往上走。

　　她又抬了一下头。何初薄正偏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光线里很清晰。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眉眼露在外面，比平时显得更疏朗一些。他忽然朝这边偏了一下目光，像是扫了一眼她们那一排的方向。柳楚颜本能地低下头，目光落回手表屏幕上——一百二十三，一百三十五，一百四十七。数字还在往上爬，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踩着她的心跳在走。

　　然后上课铃响了。

　　何初薄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回来。他走得不快，步子跨得不大不小，经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刚好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手表。他看见屏幕上那个数字，脚步顿了一下。柳楚颜还没来得及把手表摘下来。

　　何初薄笑了一声。他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弯下腰，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她耳边："你刚刚是在想你的小帅吧？"

　　柳楚颜听见自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猛地抬头看他，嘴张开又合上，然后说了一句："没、没有啊。"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什么小帅啊，没有小帅。"

　　何初薄已经坐下来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整只耳朵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何初薄没再追问，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住。他低下头翻开了课本。

　　柳楚颜飞快地把手表摘下来还给廖可馨，然后转过头来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她的心跳还在快着，但她不想再去看手表了。她知道那个数字肯定还没降下来。

　　那天晚上，柳楚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何初薄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刚刚是在想你的小帅吧"，然后另一个人在旁边笑，像是一个女生的声音，笑着笑着又模糊了。她记得自己好像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小帅"，然后那个人影转过身来，好像是小美。她看不清脸，但知道是她。整个梦迷迷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一场别人的戏。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天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残留着一点梦里的余速。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何初薄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柳楚颜放下书包坐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昨晚梦见你小美了。"

　　何初薄正低头翻书，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她，眉毛微微皱起来："啊？什么鬼？"

　　"就……梦见她了。"柳楚颜说完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低头假装在整理笔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她。"

　　何初薄看了她两秒，然后摇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梦她干嘛。"

　　"我不知道啊。"柳楚颜把笔袋拉好放在桌角，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她发现何初薄脸上那个表情——先是皱眉，然后是无奈的笑，好像他并不想聊小美这个话题。她把这个发现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又过了两天，柳楚颜发现何初薄也有一块智能手表。黑色圆形的表盘，表带是深灰色的，安安静静地放在他桌角的笔袋旁边。课间的时候他摘下来放在桌上，人却已经跑到走廊上去跟别人说话了。柳楚颜看着那块手表看了好一会儿。她平时就喜欢借别人的智能手表来玩，看看里面有什么功能，翻翻各种界面，好像每块手表都有自己的秘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戳了戳那块手表，然后转头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句："何初薄，你的手表我可以玩一下吗？"

　　何初薄站在走廊上，正跟沈渡川说着什么，听见她的声音侧过头来，很随意地回了一句："可以啊，随便。"他说完又转回去了，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花一秒钟。

　　柳楚颜把手表拿起来。表带扣得很松，她很容易就戴上了——比她想象中更贴合她的手腕。她点亮屏幕，划了几下，翻了翻心率、步数、睡眠记录。界面很干净，像他本人一样，不花哨，什么都是整整齐齐的。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翻到心率界面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栏是空白的，还没有数据。她盯着那行"暂无数据"看了两秒，然后把界面划走了。

　　何初薄直到上课铃响才走回来。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表，说了一句："玩够了？"

　　柳楚颜赶紧把手表摘下来还给他，说"够了够了"，耳朵又有一点发烫。何初薄接过去随手扣回自己手腕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星期一，英语早读。

　　柳楚颜刚把英语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笔记本上的单词，教室门就被推开了。李蔓踩着早读铃走进来，手里没拿教案，只拿了一本听写本。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然后说："今天早读，我抽两个人上黑板听写，就昨天上课讲的笔记。"

　　柳楚颜心跳猛地提了起来。她低头飞快地翻开笔记本，目光扫过昨天记的那几页——单词、短语、例句，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但她还没来得及背。她平时都是在早读上临时抱佛脚的，但今天她连佛脚都没来得及抱。她盯着那些字，脑子里一片嗡嗡的声响，嘴里默念着"千万不要抽到我千万不要抽到我"。

　　"林书晴。"李蔓念了第一个名字。

　　柳楚颜松了一口气，但气还没松完，李蔓的目光扫到了她这边。李蔓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带着某种信任的笑意，然后开口："柳楚颜。"

　　柳楚颜整个人僵住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往讲台上走的时候，她弯下腰飞快地跟两个同桌说了一句："完了，我今天早读都还没背，笔记本都没翻开看一眼。完蛋了，要上去丢脸了。"

　　何初薄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事儿，以你的实力，及格肯定是够的。"

　　右边的江叙扬也探过头来："对啊，你上去放轻松点嘛。相信自己，你记性这么好，肯定大部分都能写出来的。"

　　柳楚颜深吸了一口气，走上讲台。她路过林书晴旁边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书晴也冲她使了个"加油"的眼色，两个人的嘴角都弯了一下，然后各自拿起了粉笔。

　　李蔓开始念单词了。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不慢。柳楚颜的粉笔在黑板上划拉着，有些词她写得出来，有些词她脑子里模糊地闪过一个轮廓，手却迟疑了。她写完最后一个词的时候，粉笔从她指间滑了一下，她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李蔓走下讲台，开始当面对答案。林书晴的听写对了九个，错了两个。柳楚颜的——对了七个，错了四个。李蔓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退步了啊"，语气里没有责备，但带着一点遗憾。柳楚颜低头看着黑板上的字，耳朵尖是红的。她上一次听写是满分，上上次也是满分，再上上次还是满分。但这几次的满分让她成了一个大家默认不会出错的人，而今天她出错了。

　　李蔓把粉笔放下，补充了一句："没满分的，下课后把错的每个抄二十遍，放学前交。"

　　柳楚颜低着头走回座位。她坐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把课本翻开，找到刚才没来得及背的那一页，低头盯着上面的字。但她的目光是散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何初薄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开口了，用一种"我也没好到哪去"的语气说了一句："没事，我上次听写差点及格都没及。"

　　右边的江叙扬也跟了一句："对啊，我上上次听写才对了两个。"

　　柳楚颜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知道他们是在帮她找台阶下，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们及格都没及还来安慰我"，声音比刚才正常了一些。

　　何初薄笑了一声，说："就是因为我们没及格，所以我们知道不及格是什么感觉。比你惨多了。"

　　柳楚颜没有接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她把笔记本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低头开始看。笔尖在纸上划着，一个一个地把刚才写错的单词抄在草稿本上。

　　又过了两天，英语课上。

　　李蔓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敲了敲黑板："学校要举办年级英语听力比赛，每个班要选几个人参加。"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名单，"我直接在班上先挑几个人试试。"

　　她抬起头，目光又一次扫过全班，然后开口："柳楚颜。"

　　柳楚颜愣了一下。她又被点名了。李蔓接着说："你上来，听一段听力，然后当场写答案。"

　　柳楚颜站起来往讲台上走。她走上讲台的时候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前排的同学转过头来看她，后面的同学抬起头来。几十个人的视线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她接过李蔓递来的笔，面对着黑板站着，背对着全班。

　　李蔓开始放听力了。语速比她平时上课练的要快一些，男生念的，声音偏低，有些单词像被吞掉了一样滑过去。柳楚颜握着笔的手在发抖。她写在黑板上的字开始歪了——第一个词写了半截就卡住了，后面的句子她听着听着就漏掉了两三个关键词。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好多人看着"这件事，越想越乱，越乱越听不清楚。李蔓在她旁边站着，偶尔低头看一眼她写的答案，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慢慢变成了"有点失望"。

　　听力放完了。柳楚颜的粉笔停在黑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断断续续的，有几个地方是空白的。她放下粉笔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颤着。

　　"下去吧。"李蔓说，语气里没有骂她，但那种"你没有达到我预期"的沉默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柳楚颜转过身往座位走。她的头低着，视线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不敢看周围任何一个人的表情。走了几步快要到座位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何初薄正笑着看她。他侧着身坐着，一只手撑在她的椅子靠背上，手指搭在椅背边缘，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桌沿。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我看你下来了好不容易"的笑意。

　　等她走到座位旁边的时候，何初薄的手从她椅背上放下来，顺势拍了两下她的椅面，像是催促她赶紧坐下。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住，偏着头看她，说了一句："你刚才在讲台上手都在抖。"

　　柳楚颜被他这么一说，本来已经快要平复的心跳又提起来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烫了，低下头把桌上的笔拿起来捏在手里，小声说了一句："你别笑了。"

　　何初薄收了一点笑，但嘴角还是弯着的，转过头去翻自己的书了。

　　柳楚颜捏着笔坐在那儿，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知道何初薄刚才是在看她——从她走上讲台到走下来，他全程都在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但她的心跳因为那个笑又乱了。她把笔放下来，低头假装在整理桌角，耳朵尖是红的。窗外十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桌面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