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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咫尺 与他从生疏 ...

  •   与他从生疏到亲近

      换座位是在第二天早上。李蔓站在讲台上,拿着座位表念名字,念到谁谁就搬着书本站到新的位置上去。教室里一阵阵椅子腿刮地的声音,课本摞起来又散开,笔袋从这张桌子挪到那张桌子,像一场缓慢的迁徙。

      柳楚颜抱着书本站起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她朝第三大组第二排走过去的时候,何初薄正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在座位旁边碰到,各自把那一摞书放下。何初薄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柳楚颜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书本。她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左边是何初薄,右边是江叙扬。江叙扬正把一摞书往桌上搬,看见她坐下来了,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说:"嘿,同桌你好啊。"柳楚颜被他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下说"你好"。江叙扬又说:"以后多关照啊,我英语特别烂,听说你英语好,以后靠你了。"柳楚颜说"好",然后低头继续整理桌面。

      她把课本一本本摞好,把笔袋放在右上角,又把草稿本放在左边。忙完这一切之后她发现,她和何初薄之间,好像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何初薄坐下来之后就在翻英语书,翻了半天又合上,换了一本数学书出来。柳楚颜也把自己的英语课本拿出来,翻到某一页,假装在看单词。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大概五分钟,一个单词也没记住。她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拳多远的距离。她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能看见他捏着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反而是江叙扬很快就跟她搭上话了。"你那个笔袋挺好看的,"江叙扬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袋,"在哪买的?"柳楚颜说"学校门口那个文具店"。江叙扬"哦"了一声,说"我也去那家买过,下次我也找一个差不多的"。柳楚颜"嗯"了一声,然后江叙扬又伸长了脖子,越过她去看她左边的何初薄:"哎,何初薄,你那个物理卷子写完没?借我抄抄。"何初薄从书堆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写。""我不会啊,"江叙扬理直气壮的,"会的话还问你?"何初薄笑了一声,从桌洞里抽出物理卷子递过来:"写完还我,别弄丢了。"江叙扬隔着柳楚颜伸手接过去,柳楚颜被迫往椅背上靠了靠,给他们两个腾出递东西的空间。江叙扬拿到卷子,又冲何初薄说了一句"谢了兄弟",然后缩回去埋头开始抄了。

      柳楚颜坐在中间,左边是安静的何初薄,右边是已经和何初薄隔空聊上天的江叙扬。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课本,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何初薄和江叙扬隔着她说了一整个课间的话,从物理卷子聊到中午吃什么,又从中午吃什么聊到昨天的篮球赛,两个人在她头顶上方一来一回,语气随意得像中间根本没有人。柳楚颜全程没有插话,也没有办法插话。她低头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假装自己很忙。

      课间的时候,柳楚颜起身去了一趟林书晴的座位。林书晴坐在第三大组靠后的位置,跟她同组,走过去不算远。柳楚颜到她旁边的时候,林书晴正低头抄笔记,抬头看见她,放下笔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椅子。

      柳楚颜坐下来,胳膊撑在桌沿上,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何初薄做了一上午同桌了。"

      "然后呢?"

      "一句话都没讲。"

      林书晴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柳楚颜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完全不熟。而且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就在旁边翻书,我在旁边装模作样地看书,俩人都没说话。我连'借过'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林书晴想了想,然后说:"我也是啊。"

      柳楚颜抬头看她:"你也?"

      "我跟同桌也是,从早上到现在,说的话不超过三句。"林书晴掰着手指头数,"他说了'让一下',我说'哦'。他说'笔掉了',我说'谢谢'。然后就没了。"

      柳楚颜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我们俩真是好同桌。"

      林书晴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桌角:"没事,第一天嘛,慢慢就熟了。"

      柳楚颜叹了口气:"希望吧。"

      整个上午,柳楚颜和何初薄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组里其他人倒是陆陆续续打了招呼——廖雨馨转头冲她笑了一下,段以宸点了点头说"以后多关照",萧武坐在他们后面,拍了拍柳楚颜的椅背说了一句"英语第二,以后英语作业靠你了"。柳楚颜笑了一下说"不敢不敢",萧武又说"你上次就比我低两分,这次说不定就超了"。柳楚颜客气了几句,转回去了。

      唯一一次小组里的正经谈话,是在英语课之后。李蔓刚把听写本发下来,何初薄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数,又偏头看了一眼柳楚颜的,忽然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英语第一和第二都离我好近啊,一个是我同桌,一个是我后桌。"

      柳楚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何初薄会突然开口说这个。然后她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萧武坐在他们后面,英语全班第一。她自己坐在他旁边,英语全班第二。真的被他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她转过头去,看见萧武在后面正低头整理笔袋,何初薄侧着身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住。

      那天晚上放学,柳楚颜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在校门口碰见了苏瑾瑶。苏瑾瑶站在一棵樟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她就招手。

      柳楚颜走过去:"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们班今天晚自习没拖堂。"苏瑾瑶把奶茶递过来,"给你带的。"

      柳楚颜接过来插上吸管,两个人沿着校门口那条路慢慢走。九月末的夜晚带着一点凉意,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瑾瑶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偏头看了她一眼:"换座位了?"

      "嗯。"

      "跟谁同桌?"

      柳楚颜顿了一下,然后说:"何初薄。"

      苏瑾瑶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她转过头来看柳楚颜,眼睛亮了一下:"何初薄?就是你们班那个……超级大帅哥?"

      柳楚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瑾瑶会说出"超级大帅哥"这种话。苏瑾瑶是年级最好的班里的人,平时聊的都是竞赛、考试、排名,柳楚颜一直觉得她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她偏过头看了苏瑾瑶一眼,有点意外:"你们班也会聊这个?"

      苏瑾瑶笑了一声,耸了耸肩:"女孩子嘛,看到帅哥不都会花痴一下?"

      柳楚颜没说话。她低头吸了一口奶茶,薄荷的味道从舌尖漫开。

      苏瑾瑶又凑近了一点:"我跟你说,我听说你们班好多女生都在讨论他,说他长得帅,人又高,还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反正……"苏瑾瑶想了想,用吸管搅了搅自己那杯奶茶的冰块,"反正我几个朋友都说何初薄是你们高一最好看的男生。你运气也太好了吧,跟他同桌。"

      柳楚颜说:"也不是我选的……就是李蔓排的。"

      "那你也要珍惜啊,"苏瑾瑶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这样的同桌,别人想求都求不来。"

      柳楚颜没有接话。她又吸了一口奶茶,目光落在前面被路灯照得发亮的路面上。她没有跟苏瑾瑶说,其实她想跟何初薄同桌这件事,是她自己争取来的。也没有说,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两遍、犹豫了很久,才推开门走进去。这些话说出来好像太重了。她只是"嗯"了一声,说:"还行吧。"

      苏瑾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柳楚颜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今天是她和何初薄成为同桌的第一天。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五句。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他冲她点头算一句,他说"英语第一和第二离我好近"算一句,她"嗯"了一声算一句,晚自习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侧身让她出去,说了一声"借过"算一句。加起来四句。柳楚颜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个数字太少了。但转念一想,这才是第一天,以后还有很久。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何初薄说"英语第一和第二都离我好近"时那个笑了一下又收住的表情,然后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没有继续想下去。

      第二天早上,柳楚颜到教室的时候,离正式早读还有两分钟。她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的。何初薄还没来。她低头把课本从桌洞里抽出来,翻到今天要读的那一页,笔帽拔开又盖上,眼角又往旁边瞥了一眼。还是空的。她收回视线,又把课本翻回去一页。

      然后早读铃响了。铃声最后一个音还没落完,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何初薄背着书包走进来,步子不大不小,呼吸微微有点快,像是赶了一路。白色夏季校服短袖的领口有一点汗湿的痕迹,衣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和李蔓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李蔓正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早读签到表。她看见何初薄走进来,没说话,直接从前排走了下来,一直走到他座位旁边,站定了。

      "何初薄。"

      何初薄刚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坐下,听见李蔓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表情,嘴角压着,低头叫了一声:"蔓姐。"

      "你呀,"李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围几排人的耳朵里,"真是卡点王。天天就会卡点,昨晚上没设闹钟?"

      何初薄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他低头把书包拉开拿出课本放在桌上,动作倒没有慌。

      "明天再迟到,你就站后面读。"李蔓撂下这句话转身走回讲台了。

      何初薄坐下来。他把课本翻到该翻的那一页,笔从笔袋里抽出来。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楚颜,像是刚注意到她已经在了,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柳楚颜也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早读声从四面八方漫起来,教室里的嗡嗡声盖过了刚才那几秒钟的安静。

      但柳楚颜没有在读书。她低头盯着课本上那一行字,脑子里却在想——原来何初薄是一个爱卡点的人啊。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之前隔着好几个座位,她只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抬头看他,从没关心过他什么时候到教室、什么时候离开。现在他坐在她旁边,这些细枝末节忽然就自动涌进她的视线里了。她又仔细想了想,自己平时不也是卡点吗?每天都是正式早读前两分钟左右到教室,她进门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而何初薄比她还晚一点,在铃声落定的那一秒推门进来。这中间也就差了一两分钟。她到教室的时候他在哪里?她在楼下买水的时候他刚好上楼梯?她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人里面有没有他?怎么就从来没有碰到过呢?她低头抠了一下书页的边角,觉得这件事有点说不上来的遗憾,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她把这念头按下去,翻开书跟着大家一起读。

      早读过后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拿着月考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柳楚颜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看见老师把那叠卷子往讲台上一放,说:"今天讲月考卷,大家把卷子拿出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找试卷的窸窣声。柳楚颜低头把卷子从桌洞里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她看见自己卷子上的红叉,又看见旁边何初薄也把卷子拿出来了——他的卷面干净很多,只有几道小题被圈了一下。

      "前三道选择题没有问题吧?"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扶了一下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没有问题我就讲后面的选择题了,前面三题很简单,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柳楚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卷子——第一道选择题,红叉。她选了B,正确答案是A。她捏着笔,没有举手。她低着头,开始抠自己的手指甲,指甲边缘被她抠出一个小小的白印,又抠了一下,又一下。

      何初薄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柳楚颜没有注意到。她还低着头抠手,指腹在指甲边缘来回蹭。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她的卷子被人抽走了。

      柳楚颜猛地抬头。

      何初薄正把她的卷子拿过去放在自己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个红叉。然后他伸手,从她桌上抽走了她的草稿本,翻开一页空白页,拔开笔帽。

      "不会做就要问啊。"他说。声音不大,就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柳楚颜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能看",但话还没出口,何初薄已经低头在草稿本上画起来了。他画了一条数轴,标了几个点,又在边上写了两个公式。

      柳楚颜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她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坐在第二排,就在讲台正下方,数学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他们两个。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往后看了一眼,又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讲台——数学老师正背对着全班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柳楚颜松了一口气。

      何初薄的笔尖在草稿本上移动着。他画了一个图,在旁边标了题干的几个条件,然后用笔尖点了点图上某个位置。"你看,题干说了这个,"他把条件圈出来,"然后B选项的问题在这里——"

      他讲得很快,但思路很清晰。柳楚颜的视线落在他的笔尖上,跟着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线一路看下去,忽然就明白了。

      "……所以A是对的,B是错的。"何初薄在A选项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抬起头看她,"会了吗?"

      柳楚颜点了点头。她说:"嗯,会了。"

      何初薄把卷子和草稿本一起推回她桌上,坐直了身,重新去看自己的卷子。柳楚颜低头看着草稿本上那几行字——他的字迹有点潦草,数字和符号挤在一起,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草稿本合上了。

      "谢谢。"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对着草稿本说的。

      何初薄"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柳楚颜把卷子收好,把草稿本放回桌角。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耳朵尖有一点烫,但她低头假装在整理笔袋,把那一点点热意藏起来了。她和何初薄正式说的第一句话,就这么发生了。不是"你好",不是"同桌好",是他主动拿走了她的卷子,说了一句"不会做就要问啊"。

      柳楚颜把笔袋拉好,放在桌角,手指搭在上面,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成为同桌的第二天,语文课上。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作文本。他把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放,说:"今天不讲新课,读几篇这次的优秀作文。"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篇念完,底下有人鼓掌。第二篇念完,有人小声议论"这谁写的"。第三篇,语文老师翻了一页,说:"这篇是柳楚颜的。"

      柳楚颜猛地抬头。她看见语文老师念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读那篇作文。她写的是初中时候的一件事,写得很细,细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些字句是怎么落在纸上的。但此刻那些字句从老师嘴里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被她自己重新听见了一遍。她的耳朵开始发烫,然后那烫意一路蔓延到脸颊。她低下头,假装在翻书,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来回搓。她能感觉到旁边何初薄侧过头来看她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转头,假装自己不知道。

      语文老师读完了,合上作文本,说了一句"这篇写得很有灵气"。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柳楚颜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面前的书页,那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她的耳朵尖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她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发白。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刚走出教室,柳楚颜还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笔袋,耳朵尖的红色还没退干净。然后她听见何初薄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真实的惊讶。

      "你作文怎么写得那么好啊?"

      柳楚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何初薄正侧着身对着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拿着笔,笔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看着她,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客套。

      柳楚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何初薄又问:"你初中语文就很好吗?"

      柳楚颜还没回答,他又追了一句:"你中考语文多少分啊?"

      三个问题连着砸过来,柳楚颜被问得有些懵。她眨了眨眼,脑子里把这三个问题过了一遍,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她顿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不自然:"……没有吧。初中语文确实是最好的,常年班级第一。"

      何初薄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不过到初三的时候就有点退步了,"柳楚颜低下头,手指在笔袋的拉链上来回拉了一下又拉回去,"但是中考……确实是我最好的成绩。"

      何初薄听完,安静了一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说了一句:"怪不得作文写那么好呢。"

      柳楚颜被他这么一夸,耳朵又开始烫了。她低头"嗯"了一声,没接话。

      何初薄笑了一下,然后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又好像不只是玩笑:"要不以后你帮我补补语文?"

      柳楚颜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何初薄正看着她,嘴角弯着,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表情。柳楚颜顿了两秒,然后说:"……行啊。"

      何初薄"嗯"了一声,转回去了。柳楚颜低头继续整理笔袋,把笔一支一支地放进去,又拿出来,又放进去。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她没有抬头去看他。

      从那以后,柳楚颜发现了一件事——何初薄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的英语课。

      每一节英语课,李蔓都会在课前三分钟放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首英文歌的MV,有时候是一个英语小视频,有时候是一段电影片段。李蔓会利用这三分钟在黑板上拓展一些生词,写在黑板角落,然后课堂上会突然提问。

      有一节课,李蔓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拓展词,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有谁知道?"底下安静了两秒。柳楚颜张嘴就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李蔓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对"。柳楚颜坐下之后,何初薄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他没有说话,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又有一节课,李蔓问了一个前一天的听写里出现过的单词变形。柳楚颜想了两秒,直接开口了,答完之后李蔓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何初薄又偏头看了她一眼。

      再后来,李蔓放了一首英文歌的MV,里面有一句歌词用了某个词的非常规用法,李蔓暂停了视频,问"这个用法你们在哪里见过?"柳楚颜低头翻了翻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然后直接接上了李蔓的话:"上次拓展的时候写过,在第三单元那个补充词汇表里。"

      李蔓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不错,记得很清楚。"

      柳楚颜坐下之后,何初薄凑过来看了一眼她那页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那个词被荧光笔画了两遍,旁边写着例句。何初薄的目光在页面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翻了翻她的笔记本封面,又往后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你这笔记本前面几页和后面几页怎么不一样?"何初薄问。

      柳楚颜偏头看了一眼。何初薄的手指压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她看见了——前几页全是黑笔写的,一行一行塞得满满的,没有空行,没有留白,每一个缝隙都被字填满了。但往后翻了几页,忽然变成了铅笔,字迹浅了一些,但仍然是满满的。

      柳楚颜顿了一下,说:"最开始我是想着,一面能写多少写多少呗,空着也是浪费。"

      何初薄又翻回前面几页看了一眼,确实每一页都被塞得密密麻麻的,连页边空白处都挤了几个小字。

      "后来发现黑笔写错字就很麻烦,"柳楚颜继续说,语气平常,"划掉的话那一块就脏了,用修正带又厚,翻起来鼓鼓囊囊的,而且一块白一块黑的看着也不舒服。"

      何初薄安静地听着。

      "后面就发现用铅笔最好,"柳楚颜说,"写错了橡皮一擦就没了。也不用怕写错,想写就写,想擦就擦。"

      何初薄又翻了几页,铅笔的字迹干干净净的,确实没有一处划痕,没有修正带,没有涂改的痕迹。每一页都清清爽爽的,但信息量一点也不少。

      江叙扬从右边探过头来:"所以你这本子前一半是黑笔后一半是铅笔?"

      "嗯。"

      "那中间那几页呢?"

      柳楚颜想了想:"中间那几页是过渡期,有时候拿黑笔有时候拿铅笔,乱得很。后来就彻底换成铅笔了。"

      何初薄把笔记本合上,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又翻回封面。他没有把本子还给她,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感受什么。

      "这本子……你才用了一个月吧?"何初薄问。

      柳楚颜点了点头:"差不多。"

      何初薄又翻了翻,某一页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他把笔记本还给她,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感觉你跟它已经融为一体了。"

      柳楚颜没有接话,低头把笔记本放回桌角。江叙扬从右边又探过头来:"我看看我看看!"柳楚颜把笔记本递给他,江叙扬翻了翻,也发出"啧"的一声:"这也太全了吧。你以后借我抄抄呗。"柳楚颜说"行"。

      然后何初薄从左边伸手过来:"我也要借。"

      柳楚颜还没来得及回答,江叙扬已经抢着说了:"我先说的。"

      "你平时又不记笔记,借了也是白借。"何初薄头也没回。

      "我怎么不记了?我记的!"江叙扬理直气壮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桌面,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本摊开的英语课本,上面零星画了两道横线,没写几个字。何初薄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江叙扬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小了一点:"……我回去再抄嘛。"

      柳楚颜忍不住笑了。她把笔记本从江叙扬手里抽回来,放在自己桌角:"别抢了,你们俩轮着借,今天江叙扬,明天何初薄,行了吧?"

      江叙扬说"行",何初薄也说"行",两个人同时答应的。

      柳楚颜低头继续看书,嘴角翘了一下又抿住。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左边的何初薄和右边的江叙扬都安静了下来,各自翻各自的课本。柳楚颜听着两边翻书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种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又过了几天,学校宣布了一件事。高一每个班都分到了一块菜地,要去除草、翻土、种菜。李蔓在班上问谁愿意报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男生们举手的举手,喊的喊,沈渡川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胳膊举得老高,嘴里喊着"我去我去"。何初薄也举手了,没有沈渡川那么夸张,但举得很稳。

      报名的人不少,李蔓在名单上勾勾画画,最后定了一批人。何初薄在名单上,沈渡川也在,江叙扬也在。

      又过了几天,班牌上忽然多了一排照片。柳楚颜下课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有笑的,有指指点点的。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是学校拍的,那些男生去菜地劳动的时候被抓拍了几张,大概是要贴在班级宣传栏里做展示。但拍出来的效果——怎么说呢——大部分都是抓拍,角度刁钻,表情古怪。有人弯腰拔草的时候被拍到半张脸皱成一团,有人提水桶的时候重心不稳歪着身子,有人蹲在地上扒土被拍得像在发呆。

      柳楚颜的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扫过去。然后她看见了何初薄。照片里他一手撑着腰,一手提着水壶正在淋菜。姿势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他那条腿——一只脚伸得特别远,像模特摆拍一样往前探着,整个人的重心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那个样子说不上难看,但放在一群弯腰弓背、灰头土脸的男生中间,就显得格外显眼。像是别人都在干活,只有他一个人在拍杂志封面。

      柳楚颜站在人群后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旁边有人笑出声了,沈渡川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来:"何初薄你这什么姿势?你以为你在走T台啊?"

      何初薄本人也在人群里。他站在照片前面歪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张,然后伸手拍了一下沈渡川的后脑勺:"你那张也没好到哪去,你自己看看你的表情。"

      沈渡川转头去看自己的照片——他正好被拍到张大嘴巴打哈欠的瞬间,整个画面十分精彩。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沈渡川"靠"了一声,伸手想把照片撕下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林书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柳楚颜旁边,她偏过头凑近了小声说:"何初薄那张还挺好笑的。"柳楚颜说"嗯",嘴角翘了一下。林书晴又说:"不过他这样还挺有意思的,别的男生都灰头土脸的,就他一个人像在拍广告。"柳楚颜又"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何初薄那只伸得很远的腿,撑着腰的手,提水壶的姿势,在九月的阳光下确实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好看。

      林书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柳楚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教室。走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回到清湖小区,柳楚颜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在想白天的事——何初薄跟她说"不会做就要问啊",何初薄在草稿本上画的那条数轴,何初薄问她"你中考语文多少分",何初薄说"要不以后你帮我补补语文",何初薄翻她的笔记本时发现黑笔和铅笔区别时的表情,何初薄说"感觉你跟它已经融为一体了",何初薄在照片里那只伸得老远的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何初薄侧着头问她"会了吗"的那个表情。

      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坐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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