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暗涌》荷十七

7、同桌 这次真的成

　　这次真的成了同桌了

　　化学课抽学号默写的时候，柳楚颜正在偷偷看窗外。

　　九月的天蓝得有些过分了，云走得很快，一片接一片地从窗框里穿过去，像有人在另一头扯着线。她看着那片云刚走出窗框的边界，就听见化学老师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落在她耳廓上。

　　"七号。"

　　柳楚颜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她看见何初薄站了起来。他今天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截白色圆领的里衣领口。柳楚颜的目光往下移了移，忽然停住了。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黑色的细边框，镜片薄薄的，在头顶灯管的光线下折射出一小圈细碎的光。他平时不戴眼镜。她第一次看见他戴。

　　柳楚颜盯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他垂着眼看讲台上摊开的默写本，睫毛在镜片后面低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只捏笔的手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但此刻他的侧脸被那副眼镜框着，整个人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以前安静了一些。比以前斯文了一些。比以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像被什么轻轻勾住了。

　　他默写完了。他放下笔，退回座位。她看不见他了。她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默写本，发现自己在强酸的括号里写了"盐酸"，但"硫酸"的"硫"字多写了一横。她用笔尖划掉，在边上重新写了一遍，手有点不听使唤。

　　那天下课之后，林书晴转过来，下巴搁在椅背上，凑近了一些问她："你刚才在看什么？"

　　柳楚颜愣了一下，把笔帽拔开又盖上："没看什么。"

　　林书晴"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在看何初薄戴眼镜？"

　　柳楚颜的耳朵一下就烫了。她低头翻书，假装没听见。

　　林书晴又说："我也看见了。他戴眼镜还挺好看的，斯斯文文的。"她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柳楚颜，"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柳楚颜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是挺好看的。"

　　林书晴笑了，转回去之前拍了拍她的桌角："我就知道。"

　　第二天英语课。李蔓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问了一句："谁想上来演一下这个情景剧？"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一只手举起来了。柳楚颜的眼角捕捉到那个动作——何初薄的手举得很快，像是没有犹豫。沈渡川在他后面半拍也把手举起来了。两个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何初薄嘴角翘了一下，沈渡川咧了咧嘴。李蔓看了看他俩，又低头看了一眼课本，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们俩……这情景剧一男一女，你俩谁演女生？"

　　沈渡川几乎是抢着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他。"

　　全班安静了半秒。然后笑声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炸开了，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柳楚颜坐在座位上，嘴角压了一下，但没压住。林书晴已经笑出声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伸手过来拍了一下柳楚颜的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天哪"。何初薄站在讲台旁边，偏头看了沈渡川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等着"的意思，但他嘴角却是弯着的。他走上了讲台，沈渡川跟在他旁边也上去了。

　　两个人的英语情景剧开始了。柳楚颜不知道他们在演什么，台词念得断断续续，偶尔卡壳，偶尔一个人忘词了两个人就互相看着，然后同时笑出来，又赶紧收回去。沈渡川憋笑憋得肩膀在抖，何初薄比他好一点，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不停地点亮一盏灯又关掉，点亮又关掉。全班都在笑。柳楚颜也在笑，笑着笑着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何初薄的脸——戴着眼镜的他，站在讲台上憋笑的他，念错台词的时候微微皱一下眉又松开的他。那副方框眼镜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不太一样了，更书卷气了一点，更像——她不知道像什么，但她的视线停在那里，像上一次一样，忘了移开。

　　林书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嘴型动了动，像是在说"太好笑了"。柳楚颜点头，目光收了回来，但没过几秒又飘回去了。

　　两个人演完之后回到座位上。沈渡川坐下来还在笑，林书晴转过来，拿笔敲了敲沈渡川的桌子："你们俩真的绝了，全班笑得肚子疼。"

　　柳楚颜低头翻书，但嘴角是弯的。林书晴又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一直在看他？"柳楚颜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但林书晴自己替自己回答了："没关系，我也在看，确实演得好笑。"

　　过了两天就是周考。柳楚颜拿到数学卷子的时候，选择题第三题就卡住了。她盯着那个选项看了很久，选了一个，涂上去，又擦掉，又选了一个。等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分数看了很久，又扭头看了一眼沈渡川的卷子。一个倒数第二，一个倒数第一。她比他高一分。

　　"难兄难弟。"沈渡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那张卷子，表情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但嘴角是翘的。柳楚颜把卷子折好塞进桌洞里，偏过头看他："我比你高一分的。"

　　"你好不到哪去，"沈渡川斜了她一眼，"咱俩就差一分而已，信不信我下次就超过你。"

　　柳楚颜笑了一声："那咱俩打个赌？"

　　"赌什么？"

　　"下次你要是还没超过我，你就请我吃一周饭。"

　　沈渡川想了想："那要是我超过你呢？"

　　"那我请你吃一周。"

　　"成交。"沈渡川伸手跟她击了一下掌。

　　林书晴在旁边全程围观，摇了摇头："你们两个真是好同桌。"

　　那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柳楚颜从教学楼拐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前面一群人。沈渡川走在中间，何初薄在他旁边，林书晴也在其中，还有班上的几个人，正往食堂的方向走。柳楚颜快走了两步追上他们，沈渡川回头看见她，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你知道吗，"沈渡川偏过头来，用一种"我要宣布一个重大消息"的语气说，"我这个同桌，数学倒数第二。"

　　柳楚颜瞪了他一眼。

　　"然后我，"沈渡川拍了拍胸口，"倒数第一。"

　　旁边有人笑了。林书晴走在柳楚颜旁边，听见这话笑了一声，说："你们俩真的谁也别说谁。"何初薄走在前面一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柳楚颜，问了一句："倒数第二？"柳楚颜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渡川已经抢答了："对，我们俩加起来就是我们班的数学谷底。"

　　何初薄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没事，我语文倒数第一，32分。"

　　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柳楚颜也笑了，她偏头看了一眼林书晴，林书晴也正看着她。林书晴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他32分？这你也信？"柳楚颜笑着说："不知道，但他说出来的时候还挺好笑的。"林书晴摇了摇头："他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食堂排队的时候林书晴站在她前面，偏过头来小声说："他语文32分还这么大方说出来，我要是考这个分数我肯定藏着掖着。"柳楚颜说："他就是那种……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他的人吧。"林书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英语第一次听写。柳楚颜拿到卷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七十多分。她翻到背面，看见那些被圈出来的红叉，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落下来的小红鸟。罚抄。她抄了半节课，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课间一直延续到上课铃响。她的手腕有点酸，但她心里在想着——下次一定要拿九十分，不能再罚抄了。

　　第二次听写，她拿到了满分。李蔓把她的卷子举起来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听见李蔓说："柳楚颜这次很认真，进步很大。"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笔袋，但耳朵尖红了。林书晴转过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牛"，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就说你肯定行的。"

　　从那以后，沈渡川就开始了他的"每日一问"。

　　"这个单词怎么拼？"

　　"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个语法为什么用to不用for？"

　　他的草稿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她的笔迹，一页接一页。林书晴也偶尔凑过来问，有时候转过来把本子往她桌上一放，有时候课间直接坐她旁边。两个人同时问的时候，柳楚颜左右手各拿一支笔，左手写一个，右手写一个，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你们俩当我是英语词典啊？"柳楚颜有一次被问急了，把笔一放。沈渡川嘿嘿笑着把本子又推过来："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林书晴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上次也说最后一次。"

　　柳楚颜叹了口气，还是拿起笔写了。写完之后她把本子推回去，对林书晴说："你再这样我要收费了，一次一块钱。"林书晴说："那我先赊着，期末一起结。"柳楚颜笑了一声："那你期末得把整个学期的零花钱都给我。"

　　后来，柳楚颜发现了一件事。何初薄、廖雨馨和段以宸，这三个人开始频繁地往李蔓办公室跑。通常是晚自习开始没多久，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门。何初薄走在最前面，廖雨馨紧跟着，段以宸在后面。一整个晚自习都不见人影，直到放学前几分钟才从后门溜进来，安静地坐回各自的位置上。

　　柳楚颜问过沈渡川一次："他们每天去办公室干什么？"

　　沈渡川正在抄她的英语笔记，头也没抬："不知道，我也没去过。"

　　柳楚颜又问林书晴。林书晴转过来想了想，说："好像是帮蔓姐干活吧？我听说他们在排什么东西。"

　　"排什么？"

　　"不知道。"

　　柳楚颜就没再问了。但每次晚自习她翻书翻到一半，听见教室后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她就会抬头，看见何初薄微弯着腰走进来，校服后背的布料在走廊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她的目光就跟着那个背影一路移到座位上去。

　　林书晴有一次注意到她在看，没说话，只是低头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上写着：你又看他。柳楚颜把纸条攥进手心，没有回。

　　有一天课间，柳楚颜从厕所回来，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何初薄正坐在李蔓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什么东西在看，脚边蹲着廖雨馨，段以宸靠在窗台上。三个人和李蔓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何初薄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那副方框眼镜镜片反了一瞬间的光。柳楚颜没有停下来，她走过去了。

　　回到座位上林书晴问她："你去哪了？这么久。"

　　"办公室门口路过了一下。"

　　"看见什么了？"

　　柳楚颜顿了一下，然后说："看见何初薄他们在蔓姐办公室，好像在排座位。"

　　林书晴看了她一眼："你特意绕过去看的？"

　　柳楚颜偏过头去看窗外："不是，就是路过。"

　　林书晴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柳楚颜用余光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

　　月考的成绩在那之后很快就出来了。柳楚颜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年级倒数。她的心跳缓慢地沉了一下，又浮上来。她想起自己确实是中考擦着重高分数线上的临夏中学，能考进来就已经算是运气了，能考到这个名次也不算意外。但那种"不算意外"的感觉并不能让人好受一些。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桌洞里，假装不在意。

　　沈渡川在旁边分析她的成绩单，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去。他的指尖停在化学那一栏——59，又移到物理那一栏——60，来回比了两遍，忽然停住了，偏过头来看她，表情带着一种"这怎么可能"的困惑。

　　"化学59，"沈渡川把她的成绩单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差一分及格。"

　　柳楚颜伸手想抢回来，沈渡川往旁边一躲，目光又落回物理那一栏。

　　"物理刚好及格，"他放下成绩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算一道解不开的题，"你这人还真是奇葩啊。明明物理比化学更难，结果你化学差一分，物理倒刚好过了。"

　　柳楚颜瞪了他一眼，终于把成绩单抢了回来。

　　"而且，"沈渡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真的很受伤"的夸张，"有我这个化学课代表坐在你旁边，你怎么没受到一点我的熏陶呢？"

　　柳楚颜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桌洞，偏过头看他："你也没好到哪去，你不也就比我高几分而已嘛。"

　　沈渡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单，嘴角翘了一下："高几分也是高，我是你前面的前面。"

　　"前面一个名次而已，"柳楚颜说，"得意什么。"

　　"一个名次也是名次，"沈渡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信不信我下次还能往前。"

　　柳楚颜没理他，重新把成绩单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这个沈渡川，天天上课没个正形，下课就去走廊上跟何初薄聊天说笑，结果考得比她好。何初薄也考得比她好。她算了一下，年级排名差了大约两百名。不算天差地别，但也足够让她觉得自己被远远甩在后面了。只有一项是好的。英语。她考了全班第二，第一是萧武。

　　"萧武真的烦死了，"柳楚颜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仗着他考第一，天天在我面前得瑟。"

　　沈渡川笑了一声："你比他低多少分？"

　　"两分。"

　　"那你努努力把他干下去不就完了。"

　　柳楚颜没说话，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林书晴转过来，下巴搁在椅背上，问了一句："你英语多少？"

　　"第二。"

　　林书晴眼睛亮了一下："哇，那很厉害啊。"

　　"第一是萧武，"柳楚颜说，"就比我高两分。"

　　林书晴说："两分而已，下次就追上了。"她顿了顿，又问："你别的科呢？"

　　柳楚颜沉默了一秒。沈渡川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替她回答："化学差一分及格，物理刚好及格，数学倒数，语文……"

　　"行了，"柳楚颜打断他，"我知道我差。"

　　林书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成绩单，递过来给柳楚颜看。柳楚颜接过来看了一眼。班排第二，排在段以宸后面。

　　"段以宸是班排第一，"林书晴指了指成绩单上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我是第二。所以……"她用笔敲了敲柳楚颜的桌子，"你负责我的英语，我负责你的别的，怎么样？"

　　柳楚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下去的东西往上浮了一点。

　　"那行，"柳楚颜伸出手，"以后我负责你的英语，你负责我的……别的。"

　　林书晴伸出手，跟她击了一下掌："成交。"

　　沈渡川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那我呢？"

　　林书晴说："你负责闭嘴。"

　　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下午，第三节下课铃响的时候，李蔓突然走进教室，敲了敲黑板："大家都安静一下，我宣布一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次月考之后，"李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要进行大换座位。"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小声议论的声响从各个方向漫起来。柳楚颜坐在位置上，心跳不知道怎么就快了半拍。她看了一眼教室对角线的方向，何初薄正低头翻书，好像对这个消息没什么反应。她收回了视线。林书晴转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这次会换成什么样。"

　　柳楚颜说"嗯"，但她心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当天晚自习，何初薄、廖雨馨和段以宸又出去了。柳楚颜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什么也没写出来。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办公室的灯亮着，隔着一段距离，隐约能看见几个身影站在李蔓办公桌旁边。她坐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了。

　　"你去哪？"林书晴抬头看她。

　　"办公室。"

　　"去干嘛？"

　　"……去看一眼。"

　　林书晴看了她一眼，然后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回来告诉我结果。"柳楚颜走了两步，林书晴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点笑意。

　　她走出了教室门，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比平时更响。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几个人围在李蔓桌前。何初薄侧对着她站着，手撑在桌沿上，低头在看桌上摊开的东西。廖雨馨在他旁边，段以宸站在另一边，李蔓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柳楚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李蔓抬头看见她了，招了一下手："进来吧。"

　　柳楚颜推门进去了。她凑近看了一下，发现桌上摊着的是一张座位表草稿，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名字，旁边还有一些涂改的痕迹。李蔓正在用红笔圈圈画画。

　　"我们在排座位，"廖雨馨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来晚了，刚才已经吵了半天了。"

　　柳楚颜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座位表。她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第三大组靠前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格子。她刚要开口，就听见李蔓说话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组……英语都不太行啊。何初薄，廖雨馨，段以宸——"她停了一下，红笔在纸上点了两下，"还差一个英语好的。是选萧武好呢，还是选柳楚颜好呢？"

　　柳楚颜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比她预想的更急一些："我。选我吧。"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柳楚颜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我每个科目都挺差的，"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自己一停就说不下去了，"英语还能看。他们组有段以宸是班排第一，各科都挺好的，除了英语……我刚好能补上。这样比较互补。"

　　李蔓看了她一眼，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柳楚颜觉得那几秒比一整节课还长。然后李蔓笑了一下，红笔往下一划："行，那就你了。"

　　柳楚颜低头去看座位表，看见李蔓在自己名字旁边的空格里填上了"何初薄"三个字。同桌。她和他同桌。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尽量平静地说了一句"谢谢蔓姐"，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教室的路上，走廊里的灯管还是嗡嗡响着，脚步声还是比平时更响一些，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她在心里数着，这是第几次了——第一次是防晒，第二次是换座位被拆开，第三次是现在。这一次，应该不会再被拆开了吧。她回到座位上，沈渡川转头看她，问了一句："去哪了？"

　　"办公室。"

　　"干嘛去了？"

　　柳楚颜低头翻开课本，嘴角压了一下："没干嘛。"

　　林书晴转过来看她。柳楚颜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林书晴看着她的表情，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成了？"柳楚颜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住。林书晴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她拍了拍柳楚颜的桌角，转回去了。

　　那天晚自习剩余的时间里，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等。等晚自习结束后，李蔓会宣布换座位。等座位表投影在幕布上。等她的名字旁边，是何初薄。她等了一整个晚自习。这一次，她不着急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蔓从后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座位表。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说："座位表贴在后面公告栏了，大家自己去看吧。"

　　教室里瞬间涌起一阵椅子腿刮地的声响和脚步声。柳楚颜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她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围过去的人群稍微散了一些，才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公告栏前还剩几个人，她站在人群边缘，微微踮起脚，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第三大组，靠前的位置。她的名字旁边，写着三个字。

　　何初薄。

　　她看了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看进眼睛里。然后她放下脚跟，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又抿住了。

　　林书晴转过来，问了一句："看到座位了吗？"

　　"嗯。"

　　"你旁边除了何初薄还有谁啊？"

　　柳楚颜顿了一下，然后说："1江叙扬。"

　　林书晴愣了一下："江叙扬？他也在你们组？"柳楚颜点头："嗯，还有廖雨馨和段以宸，俩人是同桌。"林书晴"哦"了一声，然后笑了一下，说："你们组人还挺齐。"柳楚颜点头，低头翻书，嘴角压不住。

　　沈渡川从另一侧凑过来，胳膊肘撑在她桌角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往上翻着看她："你刚才去哪儿了？办公室？"

　　"嗯。"

　　"干什么去了？"

　　柳楚颜把书合上，偏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换座位的事。我刚去蔓姐办公室看了，座位表排好了。"

　　"然后呢？"沈渡川直起身，来了兴致，"你跟谁同桌？"

　　柳楚颜的嘴角翘了一下，又抿了抿，像是想压住但没压住："何初薄。"

　　沈渡川的表情顿了一瞬，然后他的眉毛挑起来了，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他往后一靠，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咧开来。

　　柳楚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那什么表情。"

　　"没，"沈渡川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欠揍感，"我就是觉得，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什么运气，"柳楚颜偏过头去不看他，"我争取来的。"

　　"哦，争取来的。"沈渡川故意把每个字都拖长了念。柳楚颜瞪了他一眼，他识趣地收了收笑，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柳楚颜翻了一页书，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不过这样也好，终于要摆脱你这个大嘴巴了。"

　　沈渡川"喂"了一声："我哪里大嘴巴了？"

　　"你哪里不大嘴巴？"柳楚颜数着手指头，"上次我英语听写满分的事你逢人就说，上周我物理刚好及格你也到处宣传，还有……"

　　"我那是替你高兴！"沈渡川打断她，理直气壮的。

　　"替我高兴就是让全班都知道？"柳楚颜笑了一声，又把书翻了一页，"反正不管怎么说，从明天开始我就不用被你吵了。"

　　沈渡川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点，手指在她桌沿上敲了两下："不过——那个江叙扬好像跟你一样吧？"

　　"嗯，他也在这个组，"柳楚颜说，"好像坐在我后面还是旁边，我没太看清。"

　　沈渡川笑了一声："那你也没好到哪去，那个江叙扬我看着也挺能聊的，你俩以后有得说了。"

　　柳楚颜翻了个白眼："再能聊也比不上你。你一个人能顶三个江叙扬。"

　　"那倒是，"沈渡川一点也不谦虚地点头，"我承认。"

　　柳楚颜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低头翻书，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住。

　　沈渡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柳楚颜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沈渡川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你马上就会知道"的神秘表情："你旁边坐着何初薄，等你明天跟他做同桌，你就知道他有多么吵了。"

　　柳楚颜愣了一下："他很吵吗？"

　　"反正绝对不输我。"沈渡川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兄弟的"真心评价"，"你看着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柳楚颜没说话，低头继续翻书，但她翻书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她在想——何初薄很吵吗？她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在她记忆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站在走廊上笑也好，坐在教室里低头写字也好，从来没有让人觉得吵闹过。

　　但沈渡川说得这么笃定，她又有点不确定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沈渡川，想追问两句，但沈渡川已经转回去低头翻他的英语笔记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一副"我话就说到这里"的样子。

　　柳楚颜没有继续问。她把书合上，塞进桌洞，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

　　明天她就会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清湖小区，柳楚颜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铁架床的弹簧在身下轻轻响了一声。她在想，明天开始，何初薄就坐在她旁边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没有抿住。然后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何初薄站在办公室桌旁侧对着她的样子，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座位表的时候垂着眼，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