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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霉 他到底有没 ...

  •   他到底有没有朝这边看呢

      开学第二天,柳楚颜卡着点冲进教室。早读铃刚好响完最后一拍,她弯着腰从后门钻进去,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了两下,帆布鞋踩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坐下来,喘了口气,把书包塞进桌洞。然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右边。

      空的。

      那张桌子干干净净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端端正正地推进去贴着桌脚。她愣了一下,目光从空桌子上移开,扫向教室前面,一排一排地找过去。第一大组,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何初薄坐在那里,正低头翻课本。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柳楚颜的视线和他的在空中撞了一下。她飞快地低下去了。

      林书晴从前排转过来,看见她的动作,顺着她刚才的方向也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上画着一个问号。柳楚颜摇了摇头,把纸条推了回去。林书晴没有再追问。

      从第三大组倒数第二排,到第一大组最后一排,中间隔着整个教室。四排座位,一条过道,一个讲台,还有好几个人影。远得她只要不刻意扭头去看,就根本看不到他。她低下头,把课本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开学第三、四天,各科老师都开始正式讲课了。黑板上的板书从一行变成两行、三行,粉笔灰在阳光下飘浮,慢悠悠地落进课桌缝隙里。柳楚颜努力让自己听进去,但她的余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左边——不对,是右边——不对,她右边现在是空的。何初薄在教室的对角线上,她得微微侧过身才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她试了一次,又收回来了。不能再看了。

      第三天的大课间,隔壁班的笑闹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混着广播里放的流行歌曲,又吵又热闹。柳楚颜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生物书,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生物老师上节课说了,这节课会抽学号来背书,背细胞核那一小节——就一两句话,不长,但她还是怕。

      万一抽到她呢。她以前被抽到过很多次,站起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全班几十双眼睛同时看着她。那种感觉她不想再经历了。她吸了一口气,开始小声念。细胞核是遗传信息库,是细胞代谢和遗传的控制中心。就这一句,也还好。她默念了几遍,觉得自己记住了,又怕一紧张就忘。

      林书晴转过身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在背什么?"

      "生物。"柳楚颜头也没抬。

      "你怕被抽到?"

      "嗯。"

      林书晴想了想,说:"那你背完了吗?"

      "背完了。"

      "背完了你还怕什么。"林书晴拍了拍她桌角,"你肯定没问题。"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还在心里默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生物老师走进教室,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扎着低马尾,带着一个很小的扩音器。她站上讲台,翻开点名册,抬头扫了全班一眼。柳楚颜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甲掐进木头边缘。

      "27号。"

      柳楚颜愣了半秒。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老师嘴里被念出来了。她双腿发抖地站了起来,膝盖顶着课桌下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咚"。她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同时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耳朵发烫,但她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细胞核是遗传信息库,是细胞代谢和遗传的控制中心。"

      一字不落。她说完的时候自己也有点惊讶,最后一个字从舌尖落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停了一下,然后生物老师点了一下头,说"坐下吧"。她坐下来了,心脏还在怦怦跳,但好像比之前轻了一点。她坐下来的时候,恍惚间看见教室对角线上那个位置似乎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不太确定。

      林书晴悄悄转过来,竖起一根大拇指,嘴型说"牛"。柳楚颜低头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课本里。

      她还没从心跳中缓过来,第四节课的预备铃就响了。地理课。她刚把地理书从桌洞里抽出来,前排的小组长忽然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沓预习作业本——昨天发下来的,让回家做完。小组长一本一本地叠好,发到柳楚颜这里的时候,她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本子。

      空的。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昨天地理老师说完预习要求的时候,她好像正在想别的事——也许是在想何初薄被换到那么远的地方,也许是在想他抬头跟她对视的那一秒。她一个字也没写。她来不及补了。小组长已经收了本子抱到讲台上去了。她听见地理课代表在讲台边喊了一声"老高说他会亲自检查",整个人像被锤子敲了一下。完了。她翻开课本,随便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放弃了。她知道那点东西糊弄不过去。

      地理老师老高走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那沓预习本,一本一本翻过去。他翻到某一本的时候停了停,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

      "柳楚颜。"

      她的名字再次被念出来。又是全班的目光聚过来,这次她感觉那些目光更重了一些,像什么东西压在肩胛骨上。她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预习没有做?"老高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见。柳楚颜低着头,手指扣着桌沿,指甲在木头上掐出浅白的印子。她没有说话。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老高说:"站着听吧,站着记得清楚一点。"

      柳楚颜站着上完了整节地理课。她的腿从发酸到发麻,膝盖微微打着颤。她的目光不敢乱动,死死钉在黑板上的那些等高线图上,但她能感觉到教室对角线的方向——远远的,隔着整间教室——那个位置上似乎有人偶尔会偏一下头。她不确定,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课间的时候林书晴趁老师不在,飞快地递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坚持一下,马上就下课了。柳楚颜低头看了一眼,鼻子微微酸了一下,然后把纸条攥进手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坐下来了,膝盖一软差点没坐稳。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趴了一小会儿,什么话也没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柳楚颜刚收拾好书包,教室前面一阵骚动。李蔓站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桌子,声音比平时大了半个调:"大扫除,第一次大扫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十五分钟之后检查。"

      教室炸开了锅。有人搬桌子,有人拖地,有人在讲台上擦黑板,水桶碰撞的声音、拖把拧水的声响、椅子腿刮地的尖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柳楚颜被分到"擦柜子擦空调"那一组,另外两个女生和她一起。组长递给她一块湿抹布,她接过来的时候冰凉的布面碰到掌心,让她缩了一下。

      她提着一桶水走到教室前面的空调旁边。那个白色的大柜子立在墙角,顶上落了一层灰,机身的缝隙里嵌着不知道哪一年积下来的黑渍。她弯腰擦了一会儿,抹布蹭过白色的外壳,留下水痕,又很快干了。

      有人在她旁边停了一下。柳楚颜抬头。萧武正站着,手里还攥着扫帚,他弯了弯腰,扫帚头差点撞到她的膝盖。

      "小心点。"

      柳楚颜愣了一下。

      萧武把扫帚往背后挪了挪,下巴朝空调上面点了点:"上面够得着吗?要不要我帮你?"

      柳楚颜看了一眼空调顶部,确实有点高。她踮脚试了一下,指尖堪堪碰到边缘。"好啊,"她说,把抹布递过去,"反正你比我高,辛苦你了。"

      萧武接过抹布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他伸手把空调顶上那一层灰抹掉了,动作很利落。柳楚颜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这个萧武,好像跟军训时那个被彭教官罚站七次的人不太一样。

      然后她转身去擦柜子了。她把柜子门一扇一扇地擦过去,从里到外,把每一条缝隙都蹭了一遍。她觉得她擦得够仔细了。另外两个女生在擦后面墙上的空调,她听见她们在聊天,声音被教室里的喧哗盖住了,她也没多问。

      十五分钟后李蔓走进教室检查。她背着手,像一位巡视的将领,从讲台走到后排,从左边走到右边。她的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了一下,快走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站在教室后墙的空调旁边,伸手在顶面上抹了一下,指尖上一层灰。

      "你们谁擦的空调?"

      另外两个女生和柳楚颜同时抬头。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柳楚颜感觉自己的胃往下沉了一沉。

      "我擦的前面的空调,"柳楚颜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我只擦了前面的,我以为后面的……她们两个擦了。"

      另外两个女生也开口了,一个说"我以为她把后面的也擦了",另一个说"我没听到说要擦后面的"。

      李蔓站在教室后面,双手叉腰。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们搞卫生都不沟通的吗?"

      柳楚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块被她踩了一天的帆布鞋面已经有些脏了,上面沾着不知道从哪蹭来的一道灰痕。

      "扣分了。"李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第一次大扫除就扣分,你们知不知道我本来指望这个月拿流动红旗的?现在看来泡汤了。"

      柳楚颜站在原地,手指绞在一起。

      "你们三个人,"李蔓说,"每人一篇检讨,八百字。明天交。"

      柳楚颜的大脑一片空白。检讨。八百字。她活了十五年,连一份检讨的边都没碰过,现在因为一块空调没擦干净,就要写八百字。她听见另外两个女生发出了轻轻的哀叹声,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胃还在往下沉。

      回到座位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没心思做别的事了。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封面上划了一横。八百字。她连"检讨书"三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开头。林书晴转过来,看见她脸色不太好,小声问了一句:"你也被罚了?"柳楚颜点头。林书晴叹了口气,说:"我听说你们组的事了……这也太冤了,明明擦了前面,后面的没擦也算你的。"

      "算。"柳楚颜说。

      林书晴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前一天,她刚见证过全班第一位写检讨的人。

      那天中午,萧武在寝室睡过了头。他从中午一直睡到了下午五点半。下午第一节课他不在,第二节课他不在,第三节课快要下课的时候他才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从后门溜进来,被李蔓逮了个正着。当天晚上他就被罚在全班面前念检讨书了。柳楚颜记得很清楚——萧武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稿纸被捏得皱巴巴的,他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讲。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他念得字正腔圆,"今天,我要对自己说一句对不起。"

      底下有人在笑。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念:"美国五星上将麦克阿瑟曾经说过——"他顿了顿,像是真的在回忆一样,"一个人如果从中午睡到了下午五点半,那他就已经没救了。"

      全班爆笑。他一本正经地把那句话念完了,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说:"我在此郑重承诺,以后闹钟响了我就起,绝不再给班级的扣分事业添砖加瓦。"

      他的检讨说一句大家笑一句,有人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有人直接把笔笑掉了。萧武念完之后鞠了个躬,从讲台上走下来,表情还是一本正经的,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那天晚上柳楚颜回家还在手机上发消息调侃他:"你的检讨写得真好,麦克阿瑟本人看了都得给你鼓掌。"萧武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说:"那是,我亲自写的,够有水平吧。"

      ——现在轮到她了。她后悔那天晚上调侃他了。她拿起手机,翻到萧武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几个字:"萧武,写检讨取取经。"

      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是一条语音。柳楚颜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萧武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也被罚啦?因为什么啊?空调?哈哈哈哈哈——"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

      "我那样水平的检讨你是写不出来的。"

      柳楚颜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了。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新的作文纸,笔尖抵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她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搜:"检讨书 八百字通用""学生检讨书 范文""万能检讨书模板"。她翻了十几个网页,把有用的句子复制下来,东拼一句西凑一句,像在缝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她把"我深刻反思了自己的行为"和"给班级带来了不良影响"缝在一起,又把"我承诺今后一定认真负责"和"绝不再犯类似错误"接上。最后在结尾加了一句"恳请老师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四百字。还差一半。她又补了一段关于"集体荣誉感"的,又从另一个网页上抄了一段"我对自己的行为深感愧疚"。写完之后她通读了一遍,那些句子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像是从不同人的作文本上撕下来硬粘在一起的。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把那份检讨折好塞进书包夹层里,关上台灯。

      她正发呆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哥哥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看了她一眼:"你还没睡?"

      "快了。"

      他扫了一眼她桌上的作文纸和手机,忽然问了一句:"写检讨?"

      柳楚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你表情就知道了。"哥哥走进来,把快递信封放在她桌上,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旧作文本,封面已经卷了边。

      "里面有几篇检讨范文,"他说,"我高一写的。"他把本子放在她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这水平,网上搜的谁看不出来。"然后他把门带上了。

      柳楚颜低头翻开那本旧作文本,里面果然是哥哥的笔迹,工工整整的楷体。其中一页的抬头写着"检讨书"三个字,内容是关于宿舍卫生没打扫干净。她看了两行就忍不住笑了——哥哥写的是"我深刻认识到,一块抹布的不幸,就是整个宿舍的不幸。"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她把那篇范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拿了一张作文纸,开始重新写。

      这一次她没有抄网上的,而是照着哥哥的语气,把"一块抹布"换成了"一台空调",把"宿舍"换成了"教室"。写完之后她通读了一遍,虽然还是很蹩脚,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人写的,不是机器拼出来的。她把作文纸折好塞进书包,关上台灯。

      躺下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的是今天的一切——空了的右边座位,隔着整个教室看见他的后脑勺;站起来背出细胞核那句时微微发抖的膝盖;地理课上站了四十五分钟发麻的小腿;空调顶上那层灰;还有萧武那句"我那样水平的检讨你是写不出来的"。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她在想,开学才几天,怎么就过出了好几个月那么长的感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苏瑾瑶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们班今天有人被罚写检讨了?"柳楚颜打了几个字:"就是我。"苏瑾瑶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柳楚颜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没事",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教室对角线上偏了一下的脑袋又浮现出来——到底有没有朝她这边看呢?她不知道。但那个不确定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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