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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头 他的目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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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军训第三天,太阳像是终于睡醒了似的,一上来就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柳楚颜站在方阵里,帽檐压得很低,额角的汗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滑到下巴,啪嗒一声砸在鞋面上。地面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蒸腾着一股胶皮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又干又烫。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往军训裤口袋里塞了一支防晒小样,想着趁着休息的时候补一下,太阳实在太大了。后来站军姿、练转体、踢正步,那支小样在口袋里跟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她早忘了它的存在。
上午的第一次大休息,哨声一响,大家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瘫下来,盘着腿坐在草坪上。柳楚颜膝盖酸得发麻,坐下去的时候腿弯了一下,裤袋里那支小样就顺着布料滑了出来,咕噜噜滚到身后的草地上。她没发现。
她站起来要去拿水杯。
"同学——同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隔了几排人的距离,清亮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柳楚颜没回头。她在想可能是叫别人。
"同学!你的防晒掉了!"
那声音又追上来一句,这次更近了一些。柳楚颜这才转过身。她先看到的是一只伸过来的手——修长的,指节分明,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中指和食指之间夹着那支防晒小样,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只手停在她面前,保持着递过来的姿势,指腹微微收拢,像捏着一片很薄的叶子。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腕,腕骨突出的一小块,白得有点冷。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再往上,肩膀,领口,下颌线——她的视线像在爬一座很慢的坡,一格一格地挪上去。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何初薄正看着她,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了一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嘴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常地递着那支防晒,但柳楚颜的心跳在他视线的方向里顿了一拍,然后又猛地追了两拍回来。
她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笑,不知道是谁,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她觉得那一瞬间全世界的人都在看她,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黏在她后背上,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的防晒。"何初薄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怕她没听清。
柳楚颜伸手去接。她的指尖碰到那支小样的时候,也碰到了他的指尖——很轻的一触,隔着那一小截塑料管壁,他的体温传过来一点点,温的。她猛地攥住了那支防晒,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然后飞快地收回来,捏在手心里,包装纸都被捏出了褶。
"谢谢。"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小得多,像含在喉咙里没来得及放出来。她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
何初薄笑了笑,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原来坐的位置。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后颈那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碎发有几根翘起来,在风里晃了一下。
柳楚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防晒,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度。她把那支小样重新塞进口袋里,这次塞得很深很深,几乎到了裤袋最底角。然后她转身往水杯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了。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
回到座位的时候林书晴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含着吸管,含糊地笑了一下:"脸怎么这么红?"
柳楚颜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她用冰凉的掌心贴了两秒,含糊地回了一句"晒的",然后低头拧水杯盖子,拧了好几下才拧开,水灌进喉咙的时候太急了,呛了一下。
那天下午的训练她总是走神。踢正步的时候余光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最后一个位置飘,飘过去又赶紧收回来,像一根被风扯着的线,收不紧也放不下。彭教官喊向右看的时候,她转头的幅度大了半拍,被点了一下名,赶紧把视线钉在正前方,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数她马尾辫上绑了几圈黑色皮筋。三圈。她数了三遍。
傍晚放学的时候她路过操场边的垃圾桶,停下来犹豫了两秒,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防晒小样,又缩回来了。她把它带了回去。回到清湖小区,她把那支小样从裤袋里掏出来,包装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她想把它丢掉,又觉得丢掉好像有点奇怪。最后她把那支防晒小样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压在一本旧笔记本底下,关上了抽屉。
那天晚上哥哥推门进来,看见她趴在书桌上发呆,问了一句:"今天又晒黑了?"柳楚颜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他走过来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说:"多喝点,长白回来。"然后走了。
军训第四天。
李蔓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U盘,在讲台上晃了一下,说今晚看电影。整个教室在那一刻炸了。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拍桌子的声音、有人吹口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气。柳楚颜也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她余光扫到后桌的方向——何初薄和沈渡川正隔着走廊在说什么,两个人都笑着,何初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上弦月。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眉眼间那点距离感一下子散开了,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光。
晚自习的灯关掉了,教室暗下来。投影幕布亮起蓝白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片头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在找最舒服的姿势,有人搬了椅子坐到过道上,有人把脚搭在前排椅背的横杠上,有人干脆把校服外套垫在地上坐着看。柳楚颜坐在位置上,背挺得板直。她平时坐姿就正,此刻更是不自觉地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她脑子里突然闪过第一天军训时萧武说的那句话——"你太高了,挡到我了。"那时候她蹲在草坪上看教官表演,萧武在她旁边笑着说她挡到了。今天这个场景换成看电影,她坐得这么板正,会不会挡到后面的人?会不会挡到何初薄?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电影已经开始了五分钟,枪声和爆炸声从音响里涌出来,教室里有人小声讨论剧情,有人嘬着吸管喝饮料。柳楚颜坐着一动不动,盯着幕布上飞驰的装甲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脊背僵着,像背着什么东西,不敢靠椅背也不敢放松,就那么悬在半空。
她又挣扎了几分钟,终于鼓起了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回过头去。
何初薄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半仰着脸看着幕布,下巴微微抬起,颈部拉出一条很放松的弧线。他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窝在沙发里的猫,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课桌下的横杠上,手肘支着扶手,姿态闲适。柳楚颜回头的瞬间,他恰好也感觉到了目光,视线从幕布上移下来,和她的对上。他的眼睛在荧幕蓝光的映照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下来。那双眼微微睁大了半圈,里面浮着一层困惑。
柳楚颜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我会挡到你吗?"
电影的音效太大了,她的话被淹没在一阵爆炸声里。何初薄没听清,微微皱了一下眉,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耳朵朝她的方向偏了偏:"什么啊?"
柳楚颜咽了一下口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半格:"我说——我坐这么板正,会挡到你吗?"
何初薄听清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眉毛舒展开来,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很快就散了。"啊?不会啊。"他说,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点"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轻微意外。他往椅子外侧挪了挪——他们俩本来就都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只要往外偏一点,整条视线就完全开阔了。他指了指旁边的空档,说:"往这边坐一点就完全看得到。"
柳楚颜看着他指的那个方向,那个空档大得能再塞一个人进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傻。何初薄那么高,比她还高出一个头,她怎么可能挡到他?而且他们俩都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只要稍微往外偏一偏,中间那条走廊就是一座桥,视线从桥上毫无阻碍地穿过去,直抵幕布。她弯着腰板正地坐了半天,后背都僵了,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哦哦。"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干涩的窘迫。然后她快速转回头,把脸正对幕布,感觉自己的耳根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热起来。她盯着屏幕上飞驰的坦克,那些画面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微微弯了一点腰,用手撑着脑袋,假装在看电影。后背的僵硬慢慢被一种酸软的疲惫取代了,但她不敢靠回椅背,总觉得那样会显得太刻意——刚才还板正得跟块铁板似的,现在忽然就瘫下来了,不是更奇怪吗?
她保持着那个半撑着脑袋的姿势,余光却能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何初薄偶尔笑一下,笑声很轻,从后面传过来,像一阵很小的风掠过。她分不清自己是听见的还是感觉到的。电影里有一段情节,镜头给到一个幼儿园门口,门牌上写着"大b班",那个"b"是小写的,圆滚滚的。教室里几个男生同时发出了很轻的、心照不宣的嗤笑,柳楚颜还没反应过来笑点在哪,就听见身后传来何初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玩味的尾音,重复了一遍:"大b班。"
然后他也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特有的暧昧和促狭,短促地从喉咙里滑出来,像石子在水面上斜着打了个漂。柳楚颜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笑,她的大脑慢了一拍才转过来——他脑子里想的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大写的B和小写的b……她心里那根弦轻轻震了一下,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她一直觉得何初薄和别的男生不太一样,他不怎么闹,说话声音也不大,笑起来的时候比别人收得快。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原来他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也会因为那种无聊的双关轻轻笑一下。那个瞬间,她心里那个被悄悄架起来的影子,好像啪嗒一声,碎掉了一小块边角。
但她转念一想,这个时期的男孩子好像都是这样的吧。她没见过几个男生不是这样的。何初薄也不过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可这个念头本身又让她有点难过——她为什么要替他想理由呢?
电影放完了,教室里灯光重新亮起来,刺得人眯眼。大家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柳楚颜低着头收课本,把笔一支一支塞进笔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听见身后何初薄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轻轻推回去的声响,然后是沈渡川喊他一起走。他的脚步声从她桌侧经过,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柳楚颜把笔袋拉链拉上,背上书包,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那支防晒小样还躺在抽屉里的笔记本底下。
那天晚上放学,柳楚颜照例在二楼等苏瑾瑶。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苏瑾瑶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柳楚颜一愣:"有吗?"
"有。"苏瑾瑶说,"你刚才下楼梯差点踩空了。"
柳楚颜低头看自己的脚,没有说话。苏瑾瑶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那么在路灯下并肩走着,影子有时分开有时叠在一起。走到清湖小区楼下的时候,苏瑾瑶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特别安静。"
柳楚颜想了想,说:"今天太晒了,累。"
苏瑾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进了电梯之后,她靠着电梯壁,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那个后桌,今天有什么新动静?"
柳楚颜的耳朵尖一热。她看着电梯按键上跳动的数字,说:"他今天帮我捡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防晒。"
苏瑾瑶"哦"了一声。电梯到了21楼,门打开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往外走,而是停下来看了柳楚颜一眼,说:"你耳朵红了。"然后她笑了一下,先走出去了。柳楚颜站在电梯里愣了两秒,才跟着走出去。她听见苏瑾瑶掏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门关上了。她自己也把门打开,换鞋进屋。客厅的灯亮着,哥哥还在餐桌旁边背单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词汇书。他听见她回来了,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今天军训又站了一天?"
"嗯。"
"累不累?"
"还行。"
哥哥没再说话,继续翻了一页书。柳楚颜从他身后走过去,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第五天。军训汇演。
天还没全亮,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太阳刚从教学楼后面露出半个边,光线是软的,金红色的,把每个人脸上的轮廓都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柳楚颜站在方阵里,呼出的气在晨风里变成极淡的白雾,很快就散了。
十七班抽签抽到了靠后的出场顺序,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草坪上坐很久,等着前面十几个班级一个个走完。大家散了方阵,三五成群地坐在草地上,有人靠在一起打盹,有人拿校服外套盖在腿上遮阳,有人小声聊天,笑声被晨风扯成碎片飘远了。
柳楚颜和林书晴坐在一起,膝盖顶着膝盖。太阳渐渐升高了,光线从软变硬,从金红色变成亮白色,晒在后颈上开始有了温度。她低头拔手边的草叶,一根一根地拔,把草尖掐断,掐出清涩的汁水味道,沾在指尖上。
她忽然瞥见彭教官正和隔壁班的教官站在一起说话。两个穿迷彩的男人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聊什么,彭教官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一样,嘴角歪歪的,眼角微微下压,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邪气。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林书晴的肩膀,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林书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忽然也开始笑,学着彭教官的表情把嘴角歪过去,眼睛眯起来,整张脸皱成一个奇怪的弧度,滑稽得不得了。柳楚颜被她的样子逗得肩膀一抖,没忍住笑了出来。
正在这时候,彭教官忽然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们俩身上——或者说,准确地落在正在做鬼脸的林书晴身上。他挑了一下眉,迈步走了过来。柳楚颜的笑声一下子噎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了。林书晴的表情还挂在脸上没收回来。
"你们俩,笑什么呢?"彭教官站在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双手叉腰,声音里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但嘴角那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出卖了他。
林书晴的脑子转得比她快。她眨了一下眼睛,表情瞬间从鬼脸切换成一张乖巧的笑脸,嘴角咧开一个标准的弧度,露出八颗牙齿。"没什么没什么,"她说,声音又甜又稳,"我们就是在……锻炼面部肌肉!教官您看我笑得怎么样?"
然后她把那个假笑又扩大了一点,嘴角扯到最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洋溢着一种过于刻意的、近乎滑稽的灿烂。
彭教官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他忽然也笑了,被她的样子逗的,那点邪气的笑容又浮上来,但他很快压了回去,用咳嗽掩饰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她们俩:"好好坐着,别闹。"
林书晴等他走远了,才把那个假笑脸收回来,转头冲柳楚颜挤了一下眼睛。柳楚颜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十七班了。班长在前面举着班牌,全班在草坪边缘列好方阵。柳楚颜被排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站位,确认了一下。队伍从草坪边缘往跑道方向移动的时候,队形发生了变化——等她站定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了第一排的最右上角,正对着主席台的方向。那个位置,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忽然开始加速。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全是汗。
马上就要入场了,李蔓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穿透了队伍里的嗡嗡低语,准确地砸在柳楚颜的名字上:"柳楚颜——"
她一愣。太紧张了,脑子像蒙了一层雾,她转头看林书晴,嘴唇动了动:"刚才……班主任是在叫我吗?"
"是啊。"林书晴小声回了一句。
柳楚颜还没来得及想班主任为什么要叫她,李蔓的声音又来了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响,带着一点焦急:"柳楚颜!"
"没对齐啊——"
那声音大得整个队伍都能听见。柳楚颜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的脸刷地一下烧起来,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脚跟贴着地面蹭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对齐了没有,但她不敢再调整了,因为队伍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踏着正步走向主席台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脚在动,手臂在摆,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它们在做什么,整个人像被架在半空中,四肢和身体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耳边是彭教官的口令声,沉沉的,从胸腔里压出来:"向——左——转!"
她转了。但她转错了。她的身体比大脑快了一拍,或者大脑比身体慢了一拍,她不知道是哪一个——她只知道自己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朝右边偏了十五度,然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地把方向拧回来。那十五度的偏差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站在第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任何一双眼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能慌。不能再错了。
后面的转体,她每一拍都咬得死死的,蹲下、起立、敬礼,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用力三分,手臂甩出去的时候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退场的时候她的脚步终于稳下来了,但她不敢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钉在前面同学的后脑勺上,数她的马尾辫。
回到草坪坐下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听见队伍里有人说:"刚才谁转错了?"
"好明显啊。"
"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子?"
"妈的,白练那么久。"
"别让我知道是谁,知道了非得骂他一顿不可,神经病啊,这点动作都能转错。"
有人在笑,有人在吐槽,有人轻声骂了一句。柳楚颜低着头,把手掌压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知道是自己。但她没有开口。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林书晴在旁边坐下,侧过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没事吧?"
柳楚颜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微微侧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林书晴能听见:"是……是我转错的。"
林书晴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柳楚颜的膝盖,力度很轻,像在拍一只受惊的猫。"没事,"她说,"大家肯定没发现是你。而且就是一次汇演嘛,没关系的。"
柳楚颜点了点头。但她还是低着头,手指继续掐着掌心。
后面的班级一个接一个走过主席台。柳楚颜坐在草地上,拔了一根草茎放在手心里,用指甲掐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掐了一小堆碎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草茎断裂处渗出来的汁液亮亮的,在她掌心里留下一道一道浅绿色的纹路。她一直在拔草,一直没抬头看前面。身后的方阵在说笑,有人讨论哪个班走得更齐,有人在抱怨太阳太大,有人在猜今天会不会拿一等奖。那些声音从她旁边流过去,像水绕过一块石头,她坐在原地,什么都没听进去。
终于,所有班级都走完了。主席台上的领导开始宣布汇演结果,扩音器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柳楚颜终于抬起头来,和所有人一样,等着那个结果。
"高一十七班——二等奖。"
掌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有人在欢呼,有人拍手,有人喊"可以了可以了"。柳楚颜也跟着鼓掌,掌心拍在一起的时候,还带着草汁的凉意。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没有完全落下来,但至少轻了一点。二等奖。不是最差的。她转错的那一下,没有让全班丢掉一等奖。
教官们被集合到主席台前面去了。李蔓提着一个袋子走过来,里面装着全班前一天晚上偷偷写的信,还有一份用班费买的礼物。她把袋子交到彭教官手里的时候,彭教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一群人围上去和教官合照。萧武拿着那张二等奖的奖状站在最前面,嘴角翘得老高,裴泽铭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也笑了一下。何初薄站在后排,被挤到了靠边的位置,他个子高,从人缝里露出半张脸来,在镜头前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柳楚颜站在人群最外面,也跟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收得也很快。
拍完照,教官们就要走了。大巴已经停在操场边的路上,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排气管吐出一团一团的白烟。高一新生从四面八方向大巴涌过去,人潮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往同一个方向流。柳楚颜看到那辆墨绿色的大巴,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攥了一下。她拉着林书晴的手腕,穿过人群往前挤。
"快点快点,"她声音有点急,"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她们挤过人堆,挤过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群,挤过几个男生喊"教官再见"的声浪,终于站到了大巴前面。车门已经关上了,车窗里隐约能看见迷彩服的身影,但隔着一层反光的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楚。柳楚颜踮起脚,想从车窗缝隙里找到彭教官坐的位置,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大巴侧面的窗帘忽然"唰"地一下被全部拉上了。灰蓝色的布帘从第一扇窗拉到最后一扇窗,把所有迷彩服的身影都遮住了。
柳楚颜愣在原地。她听见旁边有人发出失望的叹声,有人开始往回走,有人喊"干嘛拉窗帘啊"。她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排灰蓝色的窗帘,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个大队长真坏……"
林书晴转头看她。
"我,我俩好不容易挤到车前面,"柳楚颜的声音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眼看着马上就能跟教官说上话了,连影子都没见着,这大巴就要开走了。"
林书晴没有接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辆大巴缓缓启动,尾气管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车轮碾过操场边的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大巴慢慢驶远了,汇入校门口那条梧桐大道上的车流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墨绿色的点,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柳楚颜举起手,对着那个方向挥了一下。很轻地挥,像在告别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抓住的东西。
林书晴也举了手,挥了两下。
那天傍晚,柳楚颜回到清湖小区,把自己摔在床上。铁架床吱呀一声,弹簧在底下颤了两下。窗帘没拉,夕阳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金橙色的光斑,慢慢往墙角挪。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
她想起了第一天。何初薄倚在走廊白墙上,碎发被穿堂风掀起来,银发老人在跟他说话。她想起了第二天。他带着半个队列走错方向,彭教官喊"往右边走一点",她低头笑了。她想起了第三天。他喊她"同学,同学",她先看见他的手,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然后才看见他的脸。他递防晒小样给她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她想起了第四天。看电影时她猛回头,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被她吓了一跳。她说"我会挡到你吗",他说"啊?不会啊",然后她转回去,耳朵烫了一整晚。他重复"大b班"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让她心里某一块东西轻轻裂开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妈妈洗的,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她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那个递防晒的瞬间,那个喊她"同学"的声音,那只指节分明的手,那个被阳光刺得微微眯了一点的眼神。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从军训第一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门被敲了两下。哥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试探:"你没事吧?听说你们今天汇演。累着了?"
柳楚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清了清嗓子:"没事。"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防晒小样。包装纸已经很皱了,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又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九月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远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像操场上那些军训口令的回声,被风扯碎了,飘到很远的地方。
柳楚颜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操场上,太阳很大,身后有人喊她"同学,同学",她回头,先看见一只手,修长的,指节分明的,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