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拨片 ...

  •   乐均礼是在任子讼出院后的第二天下午,才鼓起残存的勇气,再次来到那栋熟悉的旧公寓楼下。

      过去的一周,对他而言是炼狱般的煎熬。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城市的角落,却无处可去。家,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温暖和支撑的港湾,如今因为哥哥乐可那份同样沉重的愧疚和懊悔,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无法面对哥哥,更无法面对自己。

      他试图像鸵鸟一样将自己埋起来,不看不听不想。但任子讼最后那句冰冷刺骨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有齐傲那充满憎恶的眼神,如同梦魇般日夜纠缠着他。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卑微地、远远地再看一眼,确认任子讼是否安好。道歉和赔偿的话语在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但他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

      他在楼下徘徊了很久,像一个小偷,窥视着那个熟悉的窗口。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光景。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他的心脏。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踏上了那道阴暗的楼梯。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站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他犹豫了。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门板的前一刻,颤抖着缩了回来。他害怕。害怕看到任子讼厌恶的眼神,害怕听到齐傲愤怒的驱赶,更害怕……面对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可能再也无法复原的残局。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门锁上。门……似乎是虚掩着的?并没有完全关紧。

      一丝疑惑混合着更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任子讼虽然是个二百五,但在安全上从不马虎,更何况他现在手臂受伤……

      乐均礼心脏猛地一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开启。

      然后,他看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客厅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人影,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有的,只是一片……废墟。

      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废墟。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狼藉的、被彻底毁灭的景象。地板上覆盖着厚厚的木屑、碎片和扭曲的金属零件。墙壁上留下了狰狞的撞击凹痕和剐蹭痕迹。曾经倚靠在墙边的吉他们,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剩下断裂的琴颈、破碎的琴身、崩断后卷曲的琴弦,如同被肢解的尸体,散落得到处都是。效果器被砸得稀烂,线路板和电子元件裸露在外,像被开膛破肚的机械内脏。就连角落里那架旧电子琴,屏幕也碎裂成蛛网,键盘歪歪扭扭,键帽脱落。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断裂的清新气味、金属的腥气、灰尘的霉味,还有一种……浓烈的、绝望的毁灭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屠戮的战场。而这场战争的敌人,似乎就是这房间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尤其是……那些与音乐相关的、曾经被主人视若生命的东西。

      乐均礼僵立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大脑因为过度的冲击而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遭贼了?不,没有贼会这样疯狂地、有针对性地只破坏乐器。

      是……是任子讼?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任子讼自己……亲手……砸毁了他所有的吉他?

      为什么?

      是因为……因为他吗?

      因为他那场卑劣的欺骗,因为他导致的那只可能再也无法完美弹奏的手,因为那份被彻底践踏和背叛的真心……所以,任子讼选择了用这种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来埋葬过去,埋葬那个愚蠢的、热爱音乐的自己?

      乐均礼踉跄着,几乎是跌撞着走进了这片废墟。他的脚踩在碎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他环顾四周,试图在这片狼藉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找到那个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彩虹头身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毁灭后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无声的控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间中央,那片被破坏得最为彻底的区域。那里,曾经是任子讼摆放他最心爱吉他的地方。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些特别粗大的木材碎片和一块颜色略浅的地毯印记。

      乐均礼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从一堆尖锐的木屑中,捡起了一小块碎片。那是一块深紫色的电吉他琴身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断面新鲜。他认得这个颜色,那是任子讼最喜欢的那把定制琴,他曾经无数次看着任子讼抱着它,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排练室里眉飞色舞。

      而现在,它碎了。像任子讼的梦想一样,碎了。

      他又看到了一截断裂的、带着彩虹色包边的琴颈,那是任子讼为了搭配他头发特意定制的,曾经被他像抚摸爱人一样轻轻抚摸过。

      现在,它断了。像任子讼对他的信任一样,断了。

      还有那些崩断的、卷曲的琴弦,曾经流淌出最动听的旋律,此刻却像垂死的蛇,无力地蜷缩在尘埃里。

      每一片碎片,每一道裂痕,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主人离开前那场毁天灭地的愤怒和绝望。

      乐均礼握着那块冰冷的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脏那里传来的、铺天盖地的剧痛,已经淹没了一切。

      他以为他的欺骗和破坏已经足够残忍,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片由任子讼亲手制造的废墟,他才真正明白,他造成的伤害,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重,更致命。

      他摧毁的不仅仅是一次机会、一场演出、一条手臂……他摧毁的是一个灵魂赖以生存的信仰和热爱。

      “呃……”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乐均礼死死扼住的喉咙。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之中。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他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空荡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绝望和自我厌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可他知道,不能了。什么都无法弥补了。

      任子讼走了。

      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宣告了他的离开,和他与过去一切的决裂。

      他甚至连道歉和弥补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乐均礼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流干,浑身脱力。他瘫坐在碎片之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在灰尘中,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拨片。

      一枚通体粉色、边缘镶嵌着细碎闪粉的拨片。在窗外透进来的、昏暗的光线下,那些闪粉依旧顽强地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是他送给任子讼的那枚。

      它没有被砸碎,或许是因为它太小,太不起眼,又或许……在任子讼疯狂毁灭一切的时候,唯独将它遗漏了。

      乐均礼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其从灰尘和碎屑中拾起,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这枚拨片,曾经是他接近任子讼的工具,是一场骗局的开端。而此刻,它却成了这场骗局和毁灭唯一的、残酷的见证。

      他将拨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那个已经消失的人残存的温度,然而只有一片冰冷。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他不该因为哥哥模糊的指认就轻易定下一个人的罪。他不该用欺骗和伤害去报复另一段感情里的错误。他不该……不该去招惹那个像太阳一样纯粹热烈的任子讼,更不该在那份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前,扮演一个卑劣的骗子。

      可惜,醒悟来得太迟,太迟了。

      乐均礼在这片象征着任子讼心死的废墟里,独自一人,承受着迟来的审判和凌迟般的痛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永远地失去了。而寻找和救赎的道路,将会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和艰难。

      他紧紧握着那枚粉色拨片,如同握着一枚染血的罪证,也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不知该去往何方的……执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