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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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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任子讼出院了。
右臂依旧被厚重的石膏牢牢固定着,悬挂在胸前,像一个突兀而沉重的装饰,更像一道无法忽视的耻辱烙印。医生叮嘱需要静养,定期复查,康复训练要等拆了石膏后才能系统进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音乐的梦想棺材上,又钉下了一颗钉子。
齐傲帮他办好了所有手续,拎着简单的行李,陪着他沉默地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任子讼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起左手挡了一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因为右臂的牵制而显得笨拙而别扭。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囚禁了他□□一周的白色建筑,也没有去看身后这座城市熟悉的街景。他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虚空。
出租车在江城拥堵的车流中穿行。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里播放着不知名的情歌,旋律哀婉,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齐傲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看到任子讼侧脸那紧绷的线条和毫无生气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言语可以抚平的。
车子最终停在了任子讼租住的那栋旧式公寓楼下。这里曾经充满了音乐、笑声和年轻人特有的喧闹,是任子讼在江城的“快乐大本营”。可此刻,这栋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破败和寂寥。
齐傲帮他打开车门,任子讼沉默地下了车,动作有些迟缓。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个熟悉的窗口,看了很久,久到齐傲几乎以为他不会再上去。
“走吧。”最终,任子讼收回目光,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率先迈开了脚步。
楼道里依旧阴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湿气味。走到门口,任子讼没有立刻掏钥匙,而是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在口袋里摸索着。那串曾经挂满了各种卡通吉他拨片钥匙扣、叮当作响的钥匙,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把。
“我来吧。”齐傲看不下去,伸手拿过钥匙,帮他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灰尘、颜料、外卖残留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和离开时一样混乱,却又不一样了。那种曾经充盈在每个角落的、蓬勃的、沙雕的生命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停滞感。
乐谱散落一地,效果器和音箱沉默地堆在墙角,吃剩的泡面盒还放在小茶几上,已经干涸发硬。墙上贴满了各种乐队海报和他自己搞怪的自拍,照片里那个彩虹头笑得没心没肺,与此刻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臂吊着石膏的人,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任子讼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承载了他太多记忆——和齐傲通宵排练的争吵与欢笑,第一次写出满意旋律时的兴奋雀跃,还有……和乐均礼……
他的目光触及到沙发角落,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安静坐着的轮廓;视线掠过厨房流理台,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人笨拙地试图帮忙却打翻调料时,自己哈哈大笑的样子;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房间中央,那片被特意空出来的、铺着廉价地毯的区域。
那里,曾经是他摆放吉他们的地方。
他那把视若生命的定制电吉他,音色清亮如泉水;那把用来练习的备用木吉他,琴颈都被他磨得光滑;还有几把收集来的、有着特殊意义或音色的旧琴……它们曾经像他最忠诚的伙伴,陪伴他度过无数个日夜,承载着他所有的梦想和喜怒哀乐。
而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齐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讼子……”他试图说点什么。
任子讼却像是没有听见。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进了房间中央那片空地。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块因为长期放置吉他而颜色略浅的地毯印记,仿佛还能看到那些琴倚靠在那里的影子。
他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胸前冰冷的石膏,感受着里面传来的、依旧隐隐作痛的钝感。这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场荒诞的骗局,那个他掏心掏肺对待却反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人,以及……那个可能再也无法肆意弹奏的未来。
三个月的甜蜜假象,一个星期前那场残酷的审判,还有这条被生生打断的、通往梦想的道路……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熔岩,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轰然爆发!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了两簇疯狂而绝望的火焰。
“讼子!你想干什么?!”齐傲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急忙上前想要拉住他。
但任子讼猛地甩开了他!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抓起了靠在最近墙边的一把木吉他——那是他最早用的练习琴,琴箱上布满了磕碰的痕迹和贴纸。
他死死盯着那把琴,眼神里是毁天灭地的恨意与痛苦。恨那个欺骗他的人,更恨那个愚蠢的、轻易交付真心的自己!恨这双可能再也无法弹琴的手!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世界!
“啊——!!!!!”
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毁灭欲。
然后,在齐傲惊骇的目光中,任子讼高高举起了那把木吉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坚硬的水泥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砰——!!!”
巨大的碎裂声震耳欲聋!
木屑纷飞,琴弦崩断,发出刺耳欲聋的嗡鸣!那把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吉他,在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碎片。
但这仅仅是开始。
砸碎了第一把,任子讼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他红着眼睛,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破坏神,冲向他曾经视若珍宝的每一把吉他!
他抓起那把音色清亮的定制电吉他,看也不看,抡起来就砸向旁边的桌角!精致的琴身瞬间开裂,拾音器扭曲变形,彩虹色的琴颈也出现了裂痕!
“砰!”
他又抓起另一把收集来的二手芬达,狠狠掼向墙壁!琴头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旋钮崩飞,指板开裂!
“咔嚓!”
他甚至没有放过那些小巧的尤克里里和效果器,用脚踹,用手砸,用身体去撞!将所有与音乐相关的东西,都当成了发泄怒火的祭品!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各种乐器被毁灭时发出的、凄厉而混乱的声响——木材的碎裂声,金属的扭曲声,琴弦崩断的哀鸣,效果器零件散落的哗啦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自我毁灭的送葬曲。
碎片四处飞溅,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摧毁着,仿佛要将这三个月来的所有甜蜜、信任、梦想和未来,连同这些冰冷的器物,一起彻底粉碎!焚毁!
齐傲站在一片狼藉之外,看着好友如同困兽般在废墟中挣扎、毁灭,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没有再上前阻止。他知道,这股毁灭的火焰必须烧尽,否则,任子讼会被活活憋死在里面。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二百五,如何亲手将自己最热爱的一切,连同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一同葬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最后一把贝斯也被砸得面目全非,房间里再也找不到一件完整的乐器时,任子讼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周围是散落的木屑、扭曲的金属、断裂的琴弦和电子元件……如同战后惨烈的废墟。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彩虹色的头发黏在额前,沾着灰尘和细小的木屑。左手上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胸前的石膏上也沾染了污渍和血迹。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此刻也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灰般的疲惫和空洞。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左手,又看了看胸前那碍眼的石膏。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名叫任子讼的、快乐的吉他手,已经死在了这片由他自己亲手制造的废墟里。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眼眶通红的齐傲,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星期以来第一个称得上“表情”的东西——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血腥气的惨淡笑容。
“齐傲……”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走吧。”
齐傲重重地点头,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好。我们走。”
没有再多看一眼身后的狼藉,任子讼迈开脚步,踏着满地的乐器残骸,如同踏过自己破碎的过去和梦想,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个曾经承载了他所有欢笑与热爱,如今却只剩下痛苦和背叛的地方。
齐傲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房间,默默关上了门,将所有的混乱、悲伤与毁灭,都锁在了身后。
他们下了楼,没有叫车。任子讼沉默地走在前面,齐傲默默地跟在后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们回到齐傲临时落脚的酒店,简单收拾了仅剩的、与音乐无关的行李。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白色SUV驶离了江城。任子讼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仿佛睡着了。但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睫,暴露了他并未安眠。
齐傲专注地开着车,驶向高速路口。
当车子终于驶上离开江城的高速公路,将那座繁华而伤心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时,任子讼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城市轮廓,眼神沉寂如古井无波。
没有告别,没有留恋。
有的,只是决绝的、彻底的……离开。
江城,再无那个彩虹头、二百五的吉他手任子讼。
而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