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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识破 ...

  •   医院走廊的光线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映照着墙壁冰冷的色调,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得几乎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涩意。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粗粝的砂纸上摩擦。

      乐均礼靠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背脊僵直,低垂着头。他不敢去看那扇紧闭的急诊室大门,也不敢去听里面隐约传来的、被隔音门削弱了的医疗仪器的滴答声和医护人员模糊的低语。每一次门轴的轻微响动,都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

      乐可陪在他身边,脸色同样凝重,几次想开口安慰,却在看到弟弟那副仿佛灵魂被抽空的样子后,将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他只能无力地拍拍乐均礼的肩膀,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支撑。

      齐傲则像一尊沉默的煞神,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臂抱胸,目光死死盯着急诊室的门。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偶尔扫过乐家兄弟的眼神,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和质疑。他没有再质问乐均礼,但这种沉默的敌意,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急诊室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

      三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齐傲第一个冲上前,声音紧绷。

      乐均礼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医生的嘴唇。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还算平稳:“患者右前臂尺骨中段粉碎性骨折,伴有局部软组织严重挫伤和血肿。我们已经进行了清创和复位,并用石膏外固定了。目前看神经血管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尺骨粉碎性骨折……

      乐均礼眼前黑了一下,勉强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粉碎性……那该有多疼?

      “那……以后……”齐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手……还能弹吉他吗?”

      医生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骨骼愈合需要时间,通常需要两到三个月。但功能恢复是另一个问题,尤其是对于他这种需要极高手指灵活度和力量的职业。后续的康复治疗至关重要,如果康复不理想,可能会对手指的精细动作和力度产生永久性影响,比如……灵活性下降,耐力不足,甚至出现慢性疼痛。”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乐均礼的心上。灵活性下降,耐力不足,慢性疼痛……这些词语对于一个吉他手而言,无异于宣判了艺术生命的死缓。

      “不过,你们也不用过于悲观。”医生补充道,“他还年轻,恢复能力强,只要积极配合康复,还是有很大希望恢复到接近受伤前水平的。现在麻药还没过,他需要休息,晚点会转到普通病房。”

      医生说完,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希望……接近受伤前水平……

      这些词汇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乐均礼只知道,因为他,任子讼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并且未来将面临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康复之路。那个在舞台上肆意挥洒才华、手指快得能捕捉光影的任子讼,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任子讼被推出来时,依旧昏睡着。麻药的效力还未完全褪去,他脸色苍白,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闭合着,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头标志性的彩虹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的右臂从手掌到肘部都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包裹着,固定在一个笨拙的角度,像一件破碎后被勉强粘合的艺术品。

      乐均礼远远地看着,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无法上前。他看着护士将病床推入单人病房,看着齐傲立刻跟了进去,轻轻关上了门,将他隔绝在外。

      那扇门,仿佛成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里面是他伤害了、可能永远无法弥补的人;外面,是他无处遁形的悔恨和罪恶。

      “我们先回去吧,小礼。”乐可低声劝道,“让他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他。你也需要冷静一下。”

      乐均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哥,你先回去。我……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乐可看着他固执而苍白的脸,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那……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乐可离开了。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乐均礼一个人,以及病房门内隐约传来的、齐傲压低声音打电话安排事情的动静。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黑暗中,任子讼为他挡棍子时决绝的眼神、哥哥说出“搞错了”时惊雷般的话语、医生那句“粉碎性骨折”……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反复碾磨着他的神经。

      他该怎么办?

      道歉?赔偿?

      这些轻飘飘的词语,在一条可能被毁掉的手臂和一个被彻底辜负的真心面前,算得了什么?

      ……

      病房内,任子讼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

      麻药效力过去后,手臂传来钻心的、持续不断的钝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皱着眉,适应着眼前的模糊和身体的虚弱,目光下意识地寻找。

      “醒了?”齐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递过来一杯温水,插着吸管。

      任子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干渴的喉咙得到缓解。他动了动,右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街机厅,阿K的挑衅,砸向乐均礼的短棍,他抬臂去挡,还有……乐均礼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惊慌的脸。

      “均礼呢?”他下意识地问,声音虚弱,“他没事吧?没受伤吧?”

      齐傲看着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那个“灾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强压着怒火,把水杯重重放在床头柜上。

      “他好得很!一根汗毛都没掉!”齐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讥讽,“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医生说了,尺骨粉碎性骨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任子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石膏包裹的右臂,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往常那样没心没肺的笑容,却失败了。

      “意味着……暂时不能弹琴了呗。”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落,但很快又试图振作,“没事,养好了就行……”

      “养好了就行?”齐傲猛地打断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眼睛因为愤怒和熬夜布满血丝,“讼子!你他妈醒醒吧!你知不知道乐均礼他到底是什么人?!”

      任子讼被他吼得一愣,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什么人?他是均礼啊……”

      “狗屁!”齐傲低吼着,掏出手机,飞快地调出一些东西——那是他这段时间私下调查、以及通过朋友关系弄到的一些零碎信息,包括乐均礼哥哥乐可的感情纠纷时间线,以及一些指向乐均礼“别有目的”接近任子讼的旁证,虽然不完整,但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你看清楚了!”齐傲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任子讼眼前,“他哥乐可前段时间被人撬了墙角,对方是个玩音乐的!他妈的不知道哪个环节传错了信息,他们以为那个渣男的哥哥是你!乐均礼接近你,跟你谈恋爱,从头到尾就是他妈的一场报复!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任子讼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零散却刺目的信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猛地摇头,扯动了伤臂,痛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固执地反驳,“齐傲你胡说什么!均礼他……他怎么可能会骗我?他那么……他看我的眼神……他送我拨片,陪我练琴……他……”

      “那都是装的!”齐傲心痛地看着好友这副不愿相信的样子,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想想!想想这三个月!你直播为什么突然中断?‘弦音’面试前他为什么偏偏给你发那些乱七八糟的‘攻略’?‘狂潮祭’你的连接线为什么那么巧就出了问题?!还有这次!阿K那群混混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还精准地找上他?!你真以为都是意外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钥匙,强行打开了任子讼一直拒绝深思的、那些被“恋爱”冲昏头脑而忽略掉的疑点之门。

      直播中断时,乐均礼那“恰到好处”的绊倒……

      面试前,那条始终无法加载、扰乱他心神的链接……

      “狂潮祭”上,连接线那诡异的、仿佛被外力松动过的脱落……

      还有昨天,阿K出现时,乐均礼那过于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引燃冲突的冷淡态度……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被“喜欢”这层滤镜美化过的细节,此刻剥去糖衣,露出了内里冰冷尖锐的真相。

      任子讼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毫无血色。他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从最初的难以置信,逐渐变得混乱、破碎,最后沉淀为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甜蜜瞬间,那些他珍视的互动,那些他毫无保留付出的真心……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他以为的初恋,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人,竟然是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毁掉他的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乐均礼站在门外,一夜未眠让他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推开了门。

      他看到了坐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的任子讼,也看到了站在床边、眼神如同刀子般射向他的齐傲。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任子讼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剩下冰冷的、破碎的倒影。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乐均礼,没有说话,没有质问,但那眼神,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杀伤力。

      乐均礼的心脏像是被那只眼神化作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子讼……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任子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对不起骗了我?对不起故意弄坏我的设备?对不起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出丑?还是对不起……让我因为这场可笑的报复,废了这只手?”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臂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乐均礼的耳膜,钉入他的心脏。他无法反驳,只能承受。

      “我愿意赔偿……”乐均礼低下头,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无论什么代价……”

      “赔偿?”齐傲在一旁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乐均礼!你一句对不起,一句赔偿就完了吗?讼子这三个月对你怎么样你看不见吗?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你呢?你这个骗子!你把他当什么了?!耍着他玩很有趣吗?!”

      乐均礼被骂得哑口无言,身体微微颤抖。

      任子讼静静地听着,然后,他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乐均礼。那眼神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荒凉。

      他看了乐均礼很久,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样子,连同这三个月可笑的记忆,一起刻进骨子里,然后彻底焚毁。

      最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乐均礼的心上来回拉扯。

      “你走吧。”任子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不需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乐均礼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我们分手吧。”

      “就当这三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

      ……

      乐均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倒刺,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撕扯得粉碎。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医院冰冷漫长的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世界在他身后,轰然关上了大门。

      而他,被永远地放逐在了,这片由他自己亲手制造的、名为悔恨的、永恒的寒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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