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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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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红色尾灯像濒死心脏的最后跳动,撕裂傍晚沉滞的暮色,迅速消失在车流尽头。刺耳的鸣笛声仿佛还在耳膜深处震荡,与街机厅残留的喧嚣、人群的议论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不真实的背景噪音。
乐均礼僵立在原地,脚下是那摊泼洒开的、已经变得粘稠肮脏的奶茶渍。任子讼掉落的那杯奶茶,和他手臂不自然的弯曲角度,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周围的人群在保安的疏散下渐渐散去,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好奇、同情或是事不关己的麻木。阿K那伙人早已被保安控制住,等待警察处理,他们的叫骂和挣扎显得遥远而模糊。
齐傲在跟着救护车离开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乐均礼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未消的怒气,有对任子讼伤势的极致担忧,还有一丝……或许是错觉的、冰冷的审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像鞭子一样抽在乐均礼已然麻木的神经上。
“均礼?均礼!”
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穿透了他混沌的意识。乐可拨开稀疏的人群,快步冲到他面前,脸上写满了惊慌。他显然是接到了齐傲或者谁的电话赶来的。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乐可抓住乐均礼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急促,“我刚听说这里有人打架,还涉及子讼……到底怎么回事?”
乐均礼缓缓抬起头,看向哥哥。乐可的脸上是真切的担忧,为了他,或许也有一丝为了任子讼。这张脸,曾经是他所有行动的理由和动力。可此刻,这张脸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这三个月来的所有卑劣、欺骗和即将可能造成的、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的手……”乐均礼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子讼的手……为了护着我……被棍子砸了……”
他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力量,砸在地上,也砸在他自己心上。
乐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白了:“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不知道……救护车刚走……”乐均礼摇了摇头,眼神空洞,“看起来很严重……肿得很高……可能……骨头……”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可能性光是想想,就让他一阵窒息。对于一个吉他手而言,手意味着什么?那是梦想,是生命,是灵魂与世界对话的桥梁。而任子讼,用他通往世界的桥梁,替他挡下了一劫。
乐可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地揽住他的肩膀:“先别自己吓自己,也许只是硬伤。走,我们先去医院……”
就在这时,乐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某个朋友的名字,他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起来。
“喂?嗯,我刚到……什么?”乐可听着电话,脸色骤然一变,语气变得极其惊愕和严肃,“你确定?消息来源可靠吗?……怎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不远处还没完全离开的保安都看了过来。
乐均礼茫然地看着哥哥骤变的脸色,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他的心脏。
乐可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转过头,看向乐均礼,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荒谬,以及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懊悔。
“小礼……”乐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刚才……我朋友告诉我……他查到了更准确、更详细的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我们……我们可能搞错了……”乐可的声音艰涩无比,“那个……那个伤害我感情的人,他确实有个哥哥,也在江城玩音乐……但是……但不是任子讼!”
乐均礼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强光刺到。他愣愣地看着哥哥,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句话的含义。
“不是……任子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呓语。
“对!不是他!”乐可的语气带着崩溃般的急切,“那个人哥哥的乐队是玩重金属的,风格完全不同,而且常年在外地跑场子,很少回江城!我们之前听到的‘玩音乐的哥哥’这个信息太模糊了,指向性根本不明确!是我……是我太冲动,信息没核实清楚就……”
乐可后面的话,乐均礼已经听不清了。
“搞错了……”
“不是任子讼……”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耳膜,在他的颅内引爆。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嗡鸣。他感觉自己像被抛入了真空,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街机厅炫目的灯光变成模糊的光斑,哥哥焦急的脸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如同失控的胶片,在他眼前疯狂倒带、播放——
他精心设计的“偶遇”,任子讼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他送上那枚粉色闪粉拨片时,任子讼惊喜得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无意”弄洒水瓶导致直播中断,任子讼第一时间揽下责任还反过来安慰他;
他误导面试,任子讼失落却依旧信任地与他分享新创作的旋律;
他破坏连接线,任子讼在万人嘘声中用清唱化解尴尬,下台后只对他说“有点丢人”;
还有刚才……就在刚才……那条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为他承受重击的手臂……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二百五的善良”、“愚蠢的信任”,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刑具,将他凌迟。
他以为自己在执行一场正义的复仇,结果却找错了对象,将所有的恶意和算计,倾泻在了一个全然无辜、甚至对他报以最赤诚真心的人身上。
他骗了他,一次又一次。
他毁了他的机会,让他在舞台上受尽嘲笑。
而现在……他可能……毁了他视为生命的手,和他的音乐未来。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乐均礼的脑海里彻底崩塌了。支撑了他三个月的信念、那份为哥哥出头的义愤、那些被恨意包裹的行动理由……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底下狰狞而荒谬的真相。
他不是一个复仇者,他是一个小丑。一个恩将仇报、眼盲心瞎、彻头彻尾的混蛋!
“小礼!小礼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乐可看着弟弟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空洞无神的眼睛,吓得用力摇晃他。
乐均礼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乐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依然感觉缺氧。
他看着乐可,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痛苦和……绝望。
“哥……”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我们……我们都对他做了什么?”
乐可也被这残酷的真相打击得面色灰败,他痛苦地闭上眼:“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没查清楚就让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乐均礼突然低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崩溃,“他的手!他的手怎么办?!如果他……如果他再也不能弹吉他……”
那个可能性,光是说出口,就让他痛得浑身痉挛。他无法想象,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抱着吉他就像拥抱了整个世界的任子讼,如果失去了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因为他。
全都是因为他!
“去医院……”乐均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站直身体,眼神却依旧涣散,“我要去医院……我要去看他……”
他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冲,甚至看不清方向。
乐可赶紧上前扶住他,担忧地看着他几乎崩溃的状态:“小礼,你冷静点!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怎么冷静?!”乐均礼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混合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而我……而我却是一直在骗他!我必须去……我必须去道歉……我必须……”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负罪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道歉?赔偿?在可能被毁掉的梦想和未来面前,这些词语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多么可笑!
乐可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他叹了口气,紧紧抓住乐均礼的胳膊,沉声道:“好,我们去医院。但是小礼,你答应我,无论如何,要冷静。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我们必须面对。”
乐均礼没有再挣扎,他任由哥哥半扶半抱着,将他带离了这个让他瞬间坠入地狱的地方。
去往医院的路上,乐均礼一直沉默着,脸转向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掠过,在他空洞的瞳孔里留下模糊的光轨。他感觉不到车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无声的默片,只有任子讼受伤时苍白的脸和那条肿胀的手臂,在眼前反复定格。
搞错了人。
报复错了对象。
这三个月的亲密,三个月的“恋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建立错误和欺骗之上的、卑劣的戏剧。而他,是那个自以为是主角,实则丑态百出的导演兼演员。
任子讼呢?他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是以最大的善意,接纳了一个闯入他世界的、看似美好的“粉丝”,付出了全部的真诚和热情,甚至……可能付出了他赖以生存的、音乐的生命线。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急诊室的灯光冰冷而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乐均礼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向他亲手参与制造的、残酷的审判之地。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任子讼伤势的噩耗?还是齐傲愤怒的指责?抑或是……任子讼醒来后,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会如何看着他这个骗子?
无论是什么,他都只能承受。
因为这是他,乐均礼,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