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白昼》杳数

5、守护

　　“狂潮祭”的演出事故，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任子讼那片原本总是波澜不惊的快乐池塘，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尽管他事后在社交媒体上以一贯的沙雕风格自嘲了一番，发了张吉他连接线打结的搞笑P图，配文“看来我和我的‘嗓子’需要一场深入的沟通”，引得粉丝们在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和“讼讼不哭”的安慰，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质疑他的专业能力，有人嘲讽他“江郎才尽”，甚至有些黑粉将他清唱时略显单薄的声音截取出来，做成鬼畜视频恶意传播。这些负面评论虽然被庞大的粉丝群体和齐傲等人努力压了下去，但像细小的荆棘，偶尔还是会刺伤眼睛。

　　任子讼表面上依旧咋咋呼呼，排练、写歌、直播，仿佛一切如常。但乐均礼能感觉到，那阳光下的阴影面积，正在悄然扩大。他直播时偶尔会走神，笑容也不像以前那样毫无负担，排练时对细节的要求变得近乎苛刻，有时一个乐句反复练习几十遍，直到手指发红。

　　乐均礼将这些变化尽收眼底。他应该感到满意的，这正是他想要的——一步步摧毁对方的自信和光芒。可每当看到任子讼对着谱子皱眉，或者对着窗外发呆时那头彩虹色都仿佛黯淡了的背影，他心底那片冰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

　　这天下午，任子讼推掉了一个商业合作的小面试，拉着乐均礼去了他们常去的一家街机厅。美其名曰“放松心情，寻找灵感”。

　　嘈杂的音乐声，炫目的闪光灯，砰砰作响的敲击声和玩家的欢呼尖叫充斥着整个空间。任子讼一进去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瞬间恢复了那副二百五的本性。他先是拉着乐均礼在跳舞机上群魔乱舞，毫无章法却快乐无比，引得周围人侧目大笑；然后又冲到太鼓达人前面，抡起鼓槌一顿疯狂输出，分数惨不忍睹还得意洋洋。

　　“均礼！你看我牛逼不！”他顶着一头汗湿的彩虹发，脸颊红扑扑地冲着乐均礼喊。

　　乐均礼手里拿着他塞过来的游戏币，站在喧嚣的人群边缘，看着他重新变得鲜活明亮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这个人似乎拥有一种奇特的能力，总能从泥泞里迅速打捞起自己的快乐。

　　“牛逼。”他配合地笑了笑，声音淹没在巨大的电子音效中。

　　玩累了，两人走到休息区，任子讼去买饮料。乐均礼独自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面前闪烁的屏幕和涌动的人潮，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却挥之不去。他成功的“破坏”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快感，反而像吞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冰，硌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狂潮祭’上一鸣惊人的任大吉他手的小跟班吗？”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乐均礼皱眉转头，看到几个穿着铆钉皮衣、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他有点印象，是某个地下乐队的主唱，好像叫阿K。之前任子讼在一次拼盘演出中压过他们的风头，这人就曾在后台阴阳怪气过几句，被齐傲怼了回去。看来是怀恨在心。

　　乐均礼不想惹事，尤其是现在。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啊。”阿K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吊着眼睛打量他，笑容猥琐，“怎么，主子在台上丢完了人，当狗的就夹着尾巴想溜？”

　　乐均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阿K嗤笑一声，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任子讼那个靠脸上位的绣花枕头，也就骗骗无知小姑娘。还有你，乐均礼是吧？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装得一副清高样，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乐均礼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并不怕这几个人，但他知道，一旦在这里动手，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给任子讼带来新的麻烦。他强忍着怒气，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阿K却以为他怕了，更加得意，伸手就去推乐均礼的肩膀：“怎么？被说中了？心虚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乐均礼的瞬间，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如同护犊的猎豹，一把将乐均礼拽到了自己身后。

　　是任子讼。他手里还拿着两杯没开封的奶茶，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乐均礼从未见过的、带着棱角的冷厉。他那头彩虹色头发在街机厅变幻的光线下，不再显得滑稽，反而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阿K，”任子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你想干什么？”

　　阿K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眼神慑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指着乐均礼骂道：“任子讼，你他妈少管闲事！我跟你这小情人聊聊关你屁事！”

　　“他是我朋友。”任子讼一字一顿，上前一步，几乎与阿K鼻尖对鼻尖，眼神锐利如刀，“你动他一下试试。”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围玩游戏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纷纷看了过来。

　　阿K脸上挂不住，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啐了一口，眼神阴狠地扫过任子讼，又落在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乐均礼身上，忽然狞笑一声：“朋友？行啊！任大吉他手不是最宝贝他那双手吗？我看你这‘朋友’的手，长得也挺细皮嫩肉的……”

　　话音未落，阿K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根他们玩节奏游戏用的、实心塑料制成的短棍，出其不意地，朝着乐均礼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狠狠砸了下去！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蓄谋已久，目的明确——就是要废了乐均礼弹琴的可能！

　　事情发生得太快，乐均礼甚至来不及反应。

　　“均礼小心！”

　　几乎是本能，任子讼想也没想，在短棍落下的瞬间，用力将乐均礼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将自己的右臂猛地向上抬起，横亘在乐均礼的手腕与那根袭来的短棍之间！

　　“砰！！”

　　一声闷响。

　　实心塑料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任子讼右手小臂的尺骨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任子讼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整个人因为剧痛而蜷缩了一下，那条挡在乐均礼身前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形状诡异。

　　那杯他没来得及放下的奶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奶白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乐均礼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细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任子讼近在咫尺的、因忍痛而扭曲的侧脸，看着他死死咬住的下唇，大脑一片空白。

　　阿K和他那帮同伙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任子讼会真的用手去挡。

　　“讼子！！”齐傲的怒吼声从人群外传来，他刚停好车进来，就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立刻冲了过来。

　　阿K见势不妙，骂了句脏话，带着人就想溜。

　　“拦住他们！报警！”齐傲一边扶住摇摇欲坠的任子讼，一边冲着闻讯赶来的商场保安大喊。

　　现场一片混乱。

　　但乐均礼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任子讼那条软软垂落、迅速肿胀变形的右臂，和那张失去所有血色、却还在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安抚笑容的脸。

　　“均礼……你、你没……”任子讼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没事吧？”

　　乐均礼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看着任子讼，看着他即使在这种时候，第一反应仍然是确认他的安全。那强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们才认识三个月！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我一直在骗你！我破坏你的面试，弄坏你的设备，让你在万人面前出丑！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无数的话语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看着任子讼被疼痛折磨的样子，看着那条对于吉他手而言堪比生命的手臂，因为保护他而可能遭受重创……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恨意和算计。

　　“子讼……”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伸手想去碰触那条伤臂，却又不敢，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没……没事……”任子讼还想安慰他，但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齐傲和赶来的保安一起扶住他，焦急地喊道：“别说话了！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乐均礼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呆呆地跟在后面，看着任子讼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好，看着齐傲焦急地打电话，看着周围人群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任子讼那条伤臂上移开。

　　那刺目的红肿，那不自然的弯曲，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以为自己玩弄的是一个人的感情，摧毁的是一个音乐人的事业。直到此刻，看着任子讼用他最珍贵的东西，义无反顾地挡在他面前，他才幡然醒悟——他正在亲手毁灭的，是一颗如此赤诚、如此滚烫、毫无保留的真心。

　　而这颗真心，原本是可以……照耀他的。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如同末日审判的号角。

　　乐均礼站在原地，看着任子讼被抬上担架，看着他因为移动而痛得蜷缩起来，看着他被送进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世界在他眼前，寸寸碎裂。

　　他骗了他，害了他，而他却用身体护住了他。

　　冰冷的寒意，从未如此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