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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目光 ...

  •   时间,是世界上最冷酷又最公正的法官。它从不因任何人的悔恨或痛苦而停留,只是沉默地、一视同仁地推着所有人向前。

      三年,足以让一座城市悄然改变天际线,足以让流行音乐的风向轮转几回,也足以让一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名字,渐渐淡出公众的视野。

      【任子讼的三年】

      白色SUV载着沉默和伤痛,最终停在了距离江城数百公里外的一个滨海小镇——连港。这里没有江城的喧嚣和五光十色,只有咸腥的海风、缓慢的生活节奏,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蓝色的海平面。

      齐傲动用了一些关系,在这里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旧房子。院子不大,墙角爬满了青苔,但足够安静,远离人群。

      最初的几个月,是任子讼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拆掉石膏后,右臂依旧僵硬、无力,伴随着持续的钝痛和偶尔的刺痛。康复治疗枯燥而痛苦,每一个试图恢复手指灵活度的动作,都像是在撕裂尚未愈合的伤口,更像是在反复提醒他那场失败的骗局和可能永远失去的未来。

      他变得极其沉默。那个曾经话痨、沙雕、阳光得像个永动机的二百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沉寂、惜字如金的影子。他拒绝接触任何与音乐相关的东西,齐傲甚至不敢在他面前用手机外放音乐。那场疯狂的毁灭,仿佛抽走了他生命中所有与“快乐”和“热爱”相关的底色。

      齐傲看着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他只能默默地照顾着他的生活起居,陪他去做康复,在他因为疼痛或挫败而情绪失控时,默默地递上一支烟,或者只是陪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日升月落,一言不发。

      转机发生在一个偶然。镇上一对筹备婚礼的年轻情侣,因为原定的主持人生病,急得团团转,通过房东找到了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齐傲和任子讼帮忙。齐傲本想拒绝,任子讼却不知为何,在听到“婚礼”两个字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场婚礼,任子讼只是作为齐傲的副手,帮忙递递东西,维持一下秩序。但或许是小镇居民淳朴热情的氛围,或许是婚礼上那种简单而真挚的喜悦,触动了他内心某处尚未完全冰封的角落。

      后来,又有熟人介绍。渐渐地,任子讼开始尝试自己做婚礼主持。他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但他有那张帅脸,有那把因为受伤后抽烟而略带沙哑却意外有磁性的嗓子,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无师自通地,将过去在舞台上调动气氛的那种沙雕和幽默,巧妙地转化成了婚礼上恰到好处的调侃和温情。

      他给自己起了个临时的艺名,叫“阿讼”。他不再弹吉他,但音乐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他的生活——他学会了使用简单的音响设备,为每一场婚礼精心挑选背景音乐。他那头彩虹色的头发也染回了黑色,只是偶尔在发梢留下几缕不易察觉的深蓝,像被海水浸染过。

      生活似乎走上了另一条平静的轨道。他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会笑,会和人开玩笑,甚至偶尔会和齐傲像以前那样互损几句。但齐傲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任子讼的眼睛里,少了曾经那种毫无保留的、像孩子一样纯粹的光。他的笑容底下,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岁月和生活磨砺过的疲惫与疏离。

      他绝口不提江城,不提吉他,不提……那个名字。仿佛那一切都随着那场大火,彻底焚毁在了三年前的废墟里。

      **【乐均礼的三年】**

      与任子讼刻意寻求的宁静相反,乐均礼的三年,是在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焦灼和寻找中度过的。

      那枚从废墟中拾起的粉色拨片,被他找工匠仔细地清洗、打磨,镶嵌在一个精致的银色挂坠里,做成项链,日夜贴身佩戴。那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犯下的罪孽和失去的人。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人脉,像疯了一样寻找任子讼的下落。他去过任子讼可能去的每一个城市,打听过每一个可能与齐傲有关联的人。但齐傲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切断了一切容易被追踪的线索,如同人间蒸发。

      每一次寻找无果,都像是在他心头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悔恨和焦虑日夜啃噬着他。他无法安心做任何事,学业一度停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清冷的气质,如今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执拗。

      乐可看着弟弟如同着魔般的样子,内心充满了痛苦和自责。他无数次劝说乐均礼放下,开始新的生活,但每次看到乐均礼摸着胸口那枚拨片项链时空洞而痛苦的眼神,所有劝说的话便都哽在喉间。他知道,那道坎,只能乐均礼自己跨过去。

      在寻找和等待的间隙,乐均礼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开始系统地学习音乐。不是吉他,而是声乐和作曲。

      他找到了江城最好的声乐老师,从最基础的发声开始练习。他有着很好的乐感和一副被上帝亲吻过的嗓子,只是过去从未认真对待。现在,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全部精力投入进去。他学习乐理,研究编曲,常常在琴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嗓子沙哑,筋疲力尽。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靠近那个人的方式。或许是因为,在那场以音乐为背景的骗局里,他潜意识里想要真正理解那个世界,理解被他摧毁的东西。又或许,只是一种无望的赎罪,幻想着有朝一日,如果还能重逢,他能够……以另一种姿态,站在那个人面前。

      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有心人脱胎换骨。乐均礼的歌唱技巧突飞猛进,他原本清亮的嗓音在专业的训练下,变得更加富有穿透力和情感表现力。他甚至开始尝试创作,写下的旋律里,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郁和追悔。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阴影里、用冷漠伪装自己的少年。音乐的磨砺,和长达三年的内心煎熬,让他褪去了青涩和偏激,眉宇间多了一份沉静和坚韧。只是那份沉静之下,是深埋的、未曾愈合的伤。

      **【交汇的轨迹】**

      三年后的夏天,乐可的堂姐要在连港镇举办婚礼。收到请柬时,乐可有些犹豫,他担心那个地方会触动乐均礼敏感的神经。但乐均礼在听到“连港”这个地名时,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哥,我陪你去。”

      他没有解释原因。或许是因为漫长的寻找已经让他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可能,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离开江城这个伤心地,换一个环境。

      连港镇的天空,和记忆中一样,是那种被海风洗涤过的、干净的蓝。婚礼在镇上一个靠海的小花园里举行,布置得简单而温馨。

      乐均礼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休闲裤,站在宾客席的后方,目光有些游离。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胸口的拨片项链在衣领下若隐若。三年过去,他变得更加俊美出众,只是周身那股清冷的气质,让他与周围热闹喜庆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仪式即将开始,主持人上台调试话筒。那是一个穿着合身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背影挺拔,头发是沉稳的黑色,只有发梢几缕深蓝,在阳光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乐均礼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个背影,起初并未在意。

      直到,那个主持人拿起话筒,转过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口说出第一句串词——

      “各位亲爱的来宾,各位颜值爆表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今天这个狗粮管饱、甜蜜超标的重要现场!”

      那声音……

      那带着一点点沙哑,却又无比熟悉的腔调……那刻意营造的、二百五式的幽默感……

      乐均礼的呼吸猛地一窒!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喧嚣和背景音瞬间褪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言笑晏晏、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全场气氛的人。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最后的圆润,线条更加清晰利落,俊朗得夺目。那双眼睛,依旧好看,却不再是记忆里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阳光,而是沉淀了些许风霜,笑意底下,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深藏的疲惫和……淡漠。

      是他。

      任子讼。

      他真的……找到了他。

      在这样一个始料未及的时间,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地点。

      乐均礼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三年的寻找,三年的悔恨,三年的自我折磨……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他,看着他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沉稳,看着他那头不再张扬的头发,看着他站在台上,却不再是抱着吉他,而是拿着话筒……

      时光仿佛在他眼前飞速倒流,又加速前进,最终定格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上。

      海风依旧温柔,婚礼的欢快乐曲还在飘扬。

      但乐均礼知道,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再次天翻地覆。

      而任子讼,似乎并未注意到宾客席后方,那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他依旧在进行着他的“表演”,用他的方式,为这场陌生的婚礼,增添着笑声和祝福。

      只是,命运的齿轮,在停滞了三年之后,终于,再次缓缓咬合,发出了沉重而不可逆转的……转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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