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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警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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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港镇的海风带着特有的咸湿气息,拂过婚礼花园里缀满白色鲜花的拱门,撩动着宾客们的衣角与发丝。阳光不算烈,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海面上跳跃着碎金,也将花园映照得明亮而温馨。
乐均礼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他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僵立在原地,周遭所有的声音——海浪的轻吟、宾客的谈笑、婚礼进行曲的悠扬——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舞台上那个拿着话筒,言笑晏晏的身影。
任子讼。
真的是他。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寻找、悔恨与无望的等待,最终却是在这样一个毫无征兆的、充满世俗喜悦的场合下,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地重逢。
乐均礼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一种眩晕般的虚空感。他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握住了胸前的项链坠子,那枚镶嵌在里面的粉色拨片,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来一丝微弱却尖锐的冰凉,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贪婪地、几乎是屏息地凝视着台上的人。
变了,又没变。
那张脸的轮廓更加分明,褪去了少年气的最后一丝柔软,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眉眼依旧俊朗得令人侧目。但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毫无心机笑意的眼睛,此刻虽然也带着笑,那笑意却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彩,并未真正抵达眼底。眼底深处,是一种乐均礼从未见过的、沉淀下来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淡漠与疏离。
他的头发染回了沉稳的黑色,只有发梢几缕挑染了深蓝,随着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动作,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海鸟掠过深蓝海面时留下的翼尖痕迹。他穿着合身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握着话筒的手指修长有力——乐均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只曾经打着厚重石膏的右手上,此刻它正自然地垂在身侧,偶尔会配合话语做一些简单的手势,看起来活动如常。
手……好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乐均礼混乱的心绪,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愧疚。
任子讼显然没有发现他。他完全沉浸在自己作为主持人的角色里,或者说,他熟练地扮演着这个角色。他的串词并非传统婚礼主持那般刻板煽情,而是带着他特有的、经过打磨后更显圆润的沙雕风格。
“各位叔叔阿姨,帅哥美女,还有那边跑来跑去差点把花拱门撞歪了的小朋友们,大家下午好!”他笑容可掬,语气轻松,“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阿讼。首先,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今天最帅的男人——新郎官,闪亮登场!”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新郎有些腼腆地上台,任子讼立刻凑过去,故作严肃地打量着他:“嗯,不错不错,西装熨得很平,领带也没系歪,看来为了今天没少被新娘特训吧?”
新郎憨厚地挠头笑了,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接下来,就是我们今天最美、最仙、最让新郎官魂牵梦绕的女主角——新娘子的出场时刻了!”任子讼的声音适时地变得柔和而充满期待,他引导着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红毯的尽头。
音乐切换成庄重的《婚礼进行曲》,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在漫天飘落的花瓣中,缓缓走来。
乐均礼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却始终无法从任子讼身上移开。他看着任子讼用恰到好处的语言引导着仪式流程,看着他在新郎新娘交换誓言时,安静地退到一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注视;看着他在新人拥吻时,带头鼓掌,眼里似乎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微光。
这一刻的任子讼,是乐均礼完全陌生的。他不再是舞台上那个抱着吉他、燃烧生命般演奏的摇滚少年,也不是排练室里那个满头大汗、嘻嘻哈哈的二百五。他沉稳,周到,甚至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力。他依旧能逗笑全场,但那幽默不再是不顾形象的搞怪,而是一种更内敛、更贴合场合的智慧。
他好像……真的变了。
一种混合着心痛、陌生感和强烈失落感的情绪,在乐均礼胸腔里弥漫开来。他宁愿任子讼还是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会毫无形象大笑、会抱着吉他傻乐的少年,那样至少证明,那场伤害并未真正改变他内核里最纯粹的东西。
可现在……
仪式环节结束,宴会开始。任子讼的任务似乎告一段落,他在台上做了最后的祝福,便放下话筒,步伐轻松地走下台,与婚庆公司的几个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便朝着花园侧面,临时搭建的休息室方向走去。
他始终没有朝乐均礼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乐均礼的心脏在任子讼转身离开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拨开身前的人群,朝着任子讼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他的动作有些急切,甚至撞到了旁边的一位宾客,引来不满的嘟囔,但他顾不上了。三年了,他找了三年,悔了三年,如今人就在眼前,他不能再让他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休息室是用花园旁边的一个小工具房临时改造的,门虚掩着。乐均礼走到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任子讼和另一个男人(听起来像是齐傲)的说话声。
“……搞定收工,钱结完了。”是任子讼的声音,带着一丝工作结束后的松弛。
“行,赶紧换衣服走人,这地方海鲜味儿熏得我头疼。”另一个略显不耐的声音,果然是齐傲。
“啧,就你毛病多。等我抽根烟。”
里面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响声。
乐均礼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心脏跳得如同擂鼓。他该进去吗?进去说什么?对不起?我找了你很久?我们能不能谈谈?
每一个开场白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休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齐傲叼着烟,皱着眉站在门口,显然是要出来透气。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乐均礼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住,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即,那错愕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厌恶、警惕和难以置信的怒火所取代。
“操……”齐傲低咒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想挡住门内的视线,但已经晚了。
乐均礼的目光,越过齐傲的肩膀,直直地撞进了休息室内。
任子讼正背对着门口,脱下那件休闲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他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任子讼脸上的松弛和随意,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他的瞳孔有瞬间的收缩,拿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刚刚在台上还带着职业化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掀起了细微的波澜,但那波澜之下,是更深的、几乎能将人冻僵的冰冷和……陌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乐均礼,眼神里没有了三年前的痛苦和崩溃,也没有了任何一丝乐均礼预想中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彻骨的、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愤怒的指责和痛苦的控诉,都更让乐均礼感到窒息般的绝望。
齐傲率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几乎是用身体隔开了乐均礼的视线,语气冰冷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乐均礼没有看齐傲,他的目光依旧固执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牢牢锁在任子讼脸上。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任子讼……”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吐出,任子讼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那口烟雾轻轻地、慢条斯理地吐了出来。
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模糊了他俊朗的轮廓,也让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显得更加莫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