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白昼》杳数

30、陪伴

　　飞机平稳降落在江城机场。时隔数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任子讼和乐均礼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这里曾是他们错误开始的地方，充满了欺骗、痛苦与分离的记忆，但也正是在这里，他们最终找回了彼此，让一切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轨迹。

　　这次回来，没有工作，没有通告，只是一次纯粹的、私密的旅行。他们想以全新的身份和心情，重新走过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用幸福的记忆，覆盖掉那些不甚美好的过往。

　　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棒球帽、口罩，但那一头过于醒目的粉色头发，还是引来了不少侧目。任子讼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有点得意，仿佛在向这座城市宣告他的“主权”。乐均礼则有些不好意思，总是下意识地想压低帽檐。

　　他们入住了江边的一家精品酒店，房间带一个巨大的露台，可以俯瞰整个江城繁华的夜景和波光粼粼的江面。

　　“明天想去哪儿？”任子讼从背后搂住正在欣赏夜景的乐均礼，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旅途后的慵懒。

　　乐均礼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想了想：“想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Livehouse附近走走？还有……你以前住的那个旧公寓楼下……”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些地方，对他而言，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任子讼的手臂收紧了些，侧过头在他粉色的发梢上亲了一下，语气轻松：“行啊。顺便看看那家街机厅还在不在，当年要不是阿K那孙子，我还不知道你这么能哭。”

　　乐均礼脸一热，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谁哭了！”

　　任子讼低笑，胸腔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没哭？那当初在医院，在我家门口，还有……”

　　“任子讼！”乐均礼羞恼地转过身捂住他的嘴，脸颊绯红，“不准再提了！”

　　任子讼顺势在他手心舔了一下，乐均礼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根都红透了。任子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起来，低头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好，不提。以后只记开心的。”

　　第二天，他们睡到自然醒，然后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他们去了“回声”Livehouse附近，那里已经变了模样，开了许多新的店铺，但那股年轻躁动的气息依旧。他们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他们又去了任子讼曾经租住的那个旧公寓楼下。楼还是那栋楼，只是外墙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整洁了不少。两人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谁都没有说话。乐均礼下意识地握紧了任子讼的手，任子讼回握住他，力道坚定。

　　“都过去了。”任子讼轻声说，像是在对乐均礼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乐均礼点了点头，心里最后那点阴霾，仿佛也随着这句话，彻底消散在江城的微风里。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与他们的发色奇异地呼应。他们逛到了一条充满烟火气的小吃街，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诱人食指大动。

　　“想吃那个。”乐均礼指着一个小摊前排队的人龙，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一家卖糖油果子和冰粉的小摊，香气扑鼻。

　　“等着。”任子讼捏了捏他的手，松开，自觉地走到队伍末尾排起了队。他高大的身形和那头粉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站在旁边树荫下的乐均礼，用眼神示意他耐心等待。

　　乐均礼站在树下，看着任子讼排队时那略显不耐烦却又乖乖站着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任子讼的背影，高大的身影，粉色的头发，在夕阳和烟火气里，构成了一幅无比温暖的画面。

　　就在他低头查看照片，忍不住傻笑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动静。

　　两个男人走到了小摊前，似乎不打算排队，直接就要点单。乐均礼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两个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的男人。其中一个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即使在喧闹的市井街头，也显得身姿挺拔，一丝不苟。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显得有些冷淡疏离，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

　　而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他比西装男矮了半个头，穿着宽松舒适的浅蓝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脸上带着点未褪的少年气，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活泼又……有点不成调式的散漫。

　　“老板，两份冰粉，多加点山楂和葡萄干！”矮个男人声音清亮，带着笑意，熟稔地点单。

　　西装男站在他身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不排队的行为有些不赞同，但他并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默默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皮夹，准备付钱。在他伸手递钱的瞬间，乐均礼眼尖地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洁的铂金素圈戒指。

　　而那个矮个的、笑容灿烂的男人，在接过老板递来的第一碗冰粉时，抬起的手腕下，也赫然戴着同款的戒指。

　　乐均礼的心微微一动。这两个气质迥异、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竟然是一对？而且，看他们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无需言语的默契，显然在一起已经很久了。

　　就在这时，矮个男人突然把手里那碗刚加好料的、堆得满满的冰粉，猛地塞到了西装男手里，然后趁着对方下意识接住的瞬间，他飞快地后退两步，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对着西装男比了一个极其清晰、甚至有点嚣张的中指！

　　“祁骁你这个傻逼！又被我骗了吧！哈哈！”他一边大声喊着，一边转身就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样，嗖地钻进了旁边熙攘的人群里，瞬间就跑远了好几步。

　　被称为祁骁的西装男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手里捧着那碗摇摇欲坠的冰粉，愣了一下。当他反应过来时，那张冷峻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咬牙切齿的怒意，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得像是要飞出刀子。

　　“俞、辰！”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给我站住！等我抓到你，你就死定了！”

　　他也顾不上形象了，一手勉强稳住那碗冰粉，迈开长腿就追了上去。那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快速穿梭，紧盯着前方那个蓝色的、蹦蹦跳跳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些许涟漪和那碗被“遗弃”的、孤零零放在小摊台面上的冰粉，以及摊主见怪不怪、甚至带着点笑意的眼神。

　　乐均礼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时，任子讼也买好了东西，拿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油果子和一碗加了丰富配料的冰粉走了过来。他顺着乐均礼的目光看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挑了挑眉：“看什么呢？”

　　乐均礼回过神来，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小声跟任子讼描述了一遍，尤其是那个叫俞辰的比中指和逃跑，以及那个叫祁骁的咬牙切齿追赶的样子。

　　任子讼听完，嗤笑一声，把糖油果子递到乐均礼嘴边让他咬了一口，然后看着那两人消失的街角，语气带着点玩味和……不易察觉的羡慕？

　　“啧，跑得还挺快。”他评价道，然后低头看向乐均礼，眼神柔和下来，“怎么？羡慕了？”

　　乐均礼咬着他递过来的糖油果子，外脆内软，甜而不腻。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咽下食物，轻声说：“不是羡慕……就是觉得，他们那样……挺好的。”

　　虽然看起来鸡飞狗跳，一个跑一个追，但那其中蕴含的亲密、信任和独有的相处方式，是外人无法介入的。那个叫祁骁的男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冷硬严肃，却在被戏弄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地离开，而是毫不犹豫地追上去。那个叫俞辰的男人，敢如此“放肆”，又何尝不是仗着对方的纵容和爱意？

　　“简简单单的……”乐均礼补充道，眼神有些向往，“打打闹闹，也很好。”

　　任子讼看着他，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伸手，用指腹擦掉乐均礼嘴角沾到的一点糖屑，动作自然亲昵。

　　“我们也会。”他的声音很肯定，带着任子讼式的笃定和承诺，“我们会比他们更幸福。”

　　乐均礼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心里那点小小的感慨瞬间被巨大的暖意取代。他弯起眼睛，用力点头：“嗯！”

　　是啊，幸福没有固定的模样。可以是轰轰烈烈，也可以是细水长流；可以是默契无言，也可以是鸡飞狗跳。重要的是，彼此相爱，彼此陪伴，在漫长的岁月里，活成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样子。

　　任子讼牵起乐均礼的手，十指紧扣。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沿着小吃街继续往前走。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粉色的脑袋靠得很近，手里拿着简单的小吃，感受着江城傍晚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带来食物香气和城市特有的气息。

　　他们走过喧闹的街区，穿过安静的小巷，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散步。江风带着水汽，吹动了他们的发丝和衣角。远处是华灯初上的城市天际线，近处是波光粼粼的江面和偶尔驶过的游船。

　　没有目的，不谈未来，只是享受着此刻的宁静与陪伴。

　　乐均礼看着身边任子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温度，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幸福填满。

　　他想，这大概就是幸福最真实的模样。

　　不是没有争吵，不是永远一帆风顺，而是在经历了所有风雨之后，依然能牵着彼此的手，看遍世间风景，在平凡的日常里，找到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浪漫与安宁。

　　而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