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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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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rtstrings”工作室的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超大屏幕的电视上正播放着一档口碑不错的文化访谈节目。
乐均礼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任子讼则像只大型树懒一样,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头枕着乐均礼的腿,闭目养神,粉色的头发散落在乐均礼深色的家居裤上,色彩对比鲜明。
乐均礼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任子讼的头发,目光偶尔掠过电视屏幕。主持人正在与一位资深音乐人探讨传统与现代音乐的融合,声音知性、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和沉稳的气场。
忽然,乐均礼梳理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总觉得这位穿着藕荷色套装、举止优雅从容的女主持人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凝神细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眉眼间的轮廓……
就在这时,原本闭着眼睛的任子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直直地投向电视屏幕,落在那个女主持人身上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电视里,女主持人正从容不迫地引导着话题,脸上带着专业而亲切的微笑,眼神明亮,举止落落大方,浑身散发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智慧与光华。字幕上打着她的名字——徐艺篱。
徐艺篱……
乐均礼感觉到腿上任子讼身体的僵硬,低头看去,只见任子讼盯着屏幕,眼神复杂难辨,有瞬间的怔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晦暗情绪。
“子讼?”乐均礼轻声唤他,有些担忧,“你怎么了?认识这位主持人?”
任子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屏幕上那个优雅的身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乐均礼的小腹,手臂环住他的腰,闷闷地说:“……她是我妈。”
乐均礼彻底愣住了。
任子讼很少提及他的家庭,乐均礼只知道他父母早年离异,他跟着父亲生活,但父亲对他并不上心,后来他几乎算是独自长大。关于母亲,任子讼更是绝口不提。乐均礼一直以为,那或许是一段他不愿触及的伤痛。
没想到,他的母亲,竟然是电视上这位气质卓绝、事业有成的知名主持人徐艺篱?
“阿姨……她看起来很优秀。”乐均礼斟酌着措辞,小心地说道。
任子讼又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任子讼断断续续、掺杂着痛苦回忆的叙述中,乐均礼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过往。
曾经的徐艺篱,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嫁给任子讼的父亲后,生活并不幸福。那个男人酗酒,暴躁,动辄打骂。而瘦弱的徐艺篱,成了最主要的发泄对象。小小的任子讼,记忆中充满了父亲醉醺醺的怒吼、母亲压抑的哭泣,以及……无数次,母亲将他护在身后,用单薄的脊背承受那些落下的拳脚。
“有一次……他拿着酒瓶要砸我……”任子讼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妈扑过来,用手挡住了……玻璃划破了她的手臂,流了好多血……”
那是任子讼记忆中最深刻、也最绝望的一幕。他看着母亲流血的手臂,看着父亲狰狞的嘴脸,一个念头在年幼的心里疯狂滋生——他必须让妈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恶魔。
他开始变得“叛逆”,故意惹是生非,成绩一落千丈,用各种方式激怒父亲,将大部分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同时,他偷偷地攒钱,找到母亲,哭着求她离开,告诉她他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谎言),让她去追求自己的人生。
最终,在他一次又一次近乎自毁式的“努力”下,徐艺篱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破碎的心,以及儿子那句“妈,你走吧,求你了,别再为了我挨打了”,离开了那个家。之后不久,任子讼的父亲因为意外去世,而徐艺篱,似乎也彻底离开了江城,音讯全无。
任子讼从未怪过母亲。他知道,离开是他能为母亲争取到的最好结局。他只是……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母亲离开时那双含泪的、充满愧疚和不舍的眼睛。
如今,在电视上看到脱胎换骨、自信闪耀的母亲,任子讼心里是替她高兴的。她终于活成了她本该有的样子。但那份深埋心底的、关于分离和那些黑暗记忆的沉重,依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乐均礼听着,心揪成了一团。他无法想象年幼的任子讼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策划了那场“叛逆”,亲手推走了唯一保护他的母亲。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任子讼的粉发,手臂收紧,无声地给予安慰。
“都过去了。”乐均礼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阿姨现在很好,你也是。”
任子讼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乐均礼能感觉到,他心情依旧有些低落。
一个星期后,“Heartstrings”受一个大型音乐盛典的邀请,进行压轴表演。后台忙而不乱,任子讼和乐均礼已经做好了造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任子讼依旧是一身酷帅的演出服,粉发张扬,但乐均礼能感觉到,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一些。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过来通知:“讼哥,均礼哥,准备一下,主持人马上过来对一下串词和互动环节。”
两人点头应下。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宝蓝色曳地长裙、妆容精致、气质雍容的身影走了进来。当她看清休息室里的人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迅速涌上的、复杂难言的情感。
来人正是徐艺篱。
任子讼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身体明显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害怕。害怕自己的出现,会勾起母亲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害怕自己这个“麻烦”,会再次打扰到她如今平静优秀的生活。
乐均礼敏锐地察觉到了任子讼的退缩和徐艺篱情绪的波动,他悄悄伸出手,在身后紧紧握住了任子讼冰凉的手指,给予他支撑。
徐艺篱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主持人,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好,我是今晚的主持人徐艺篱。很高兴……能由我来介绍你们的舞台。”
她的目光落在任子讼身上,那眼神里有骄傲,有心痛,有深深的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她并没有立刻相认,而是以一种极其专业又饱含深情的口吻,对着随身携带的提词卡(虽然她根本不需要),也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落落大方地说道:
“接下来要出场的这支乐队,我相信大家都已经不陌生了。他们的音乐,充满了力量与故事,治愈了很多人,也鼓舞了很多人。”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后台的角落。
“而乐队的核心,任子讼先生,”她看向任子讼,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音乐人,也是一位……非常勇敢、非常善良的人。我听说……他这些年,一个人经历了很多,也承受了很多……”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带着更坚定的力量,“但他从未放弃对音乐的热爱,对生活的希望。他和他优秀的搭档乐均礼先生,用他们的音乐,向我们证明了,无论经历过什么,爱和梦想,永远是最强大的力量。”
她的话,不像是在介绍表演嘉宾,更像是一位母亲,在向全世界骄傲地展示她饱经风霜却璀璨夺目的孩子。
任子讼低着头,紧咬着下唇,才能不让眼眶里的湿热涌出来。乐均礼用力握紧他的手,心里充满了感动。
表演异常成功。任子讼的吉他仿佛注入了更深沉的情感,乐均礼的歌声也格外动人。台下掌声雷动。
演出结束,回到后台。徐艺篱已经等在那里,她手里捧着两束极其罕见的、颜色深邃如海洋的蓝玫瑰花。
她走到任子讼面前,将其中一束递给他,眼睛红红的,却带着温柔至极的笑意:“小讼……表演很棒,妈妈……为你骄傲。”
然后,她又将另一束递给乐均礼,轻轻抱了抱他:“均礼,谢谢你……谢谢你在小讼身边。”
最后,她重新看向任子讼,泪水终于滑落,声音带着无尽的歉意和心疼:“小讼,妈妈对不起你……当年……妈妈不该留下你一个人……这些年,你一定……很不好过吧?”
任子讼看着母亲流泪的样子,心里那座关于分离的冰山,瞬间融化。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没有。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话,“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妈妈为了我……受伤。”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母子之间多年的心结。
徐艺篱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儿子,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这个迟来了太久的拥抱,充满了愧疚、思念和深沉的爱意。
任子讼僵硬了一下,随即也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了母亲。感受着母亲温暖的体温和轻微的颤抖,他闭上眼睛,一直缺失的某一部分,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悄然填满。
他也终于,享受到了这份迟来的、毫无保留的母爱。
徐艺篱又抱了抱乐均礼,然后从手包里拿出两个厚厚的、象征着祝福的红包,塞到他们手里,笑着说:“这是妈妈的一点心意,不许拒绝。以后……常回家看看。”
任子讼和乐均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温暖和笑意。
盛典结束后,徐艺篱推掉了所有的庆功宴,带着任子讼和乐均礼,去了一家安静雅致的餐厅。
包厢里,灯光温馨。徐艺篱卸下了主持人的光环,只是一个普通的、想要弥补儿子的母亲。她不停地给任子讼夹菜,询问着他这些年的生活,听着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些艰难,重点描述他和乐均礼如何相遇(隐去了不愉快的开端),如何组乐队,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也温柔地和乐均礼聊天,了解他的家庭,他的喜好,言语间充满了接纳和喜爱。
任子讼看着母亲脸上放松而幸福的笑容,看着身边乐均礼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的幸福感充斥着。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包厢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过去的伤痛无法抹去,但爱可以治愈一切。
蓝玫瑰象征着奇迹与不可能实现的事,而他们的团圆,正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奇迹。
从今往后,他们的人生,又多了一份坚实而温暖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