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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极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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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子讼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婚礼花园。
身后的欢声笑语和海风瞬间被甩开,取而代之的是乡镇街道上略显嘈杂的市井声。他脚步很快,甚至带着点仓促,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齐傲紧跟在他身边,脸色同样难看,几次想开口骂人,但看到任子讼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又把话咽了回去。
“妈的,阴魂不散!”最终,齐傲还是没忍住,低咒了一声,狠狠踢开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水沟,发出轻微的声响。
任子讼没接话,只是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尼古丁辛辣的气息涌入肺腑,却丝毫没能平息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混杂着愤怒、恶心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那个强吻。
乐均礼竟然敢……!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冷、颤抖又带着绝望力道的触感,像一条毒蛇的信子舔舐过,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用力擦拭了一下嘴唇,直到唇瓣传来刺痛感才停下。
三年了。他以为那场大火已经将过去烧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个名字带来的所有情绪,都化为了灰烬。可当乐均礼再次出现,用那种执拗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神看着他时,当那个猝不及防的吻落下来时,他才发现,有些东西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深埋在了冰层之下。而乐均礼的出现,像一把凿子,狠狠敲碎了冰面,露出了底下依旧汹涌的暗流。
不是怀念,不是余情。是愤怒,是被侵犯领地的暴戾,是绝不允许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再被拖出来鞭尸的决绝。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齐傲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我们明明……”
“不重要。”任子讼打断他,声音因为抽烟而有些沙哑,“他爱找不找。以后有他的场合,我不接。”
他打定主意,要将乐均礼彻底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就像处理掉一件沾染了病毒的垃圾,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隔离。
两人沉默地走到镇子边缘他们租住的那个带小院的旧房子。院门紧闭,门口放着个半旧的摩托车,是齐傲平时用来代步的。任子讼掏出钥匙开门,动作间带着一股未消的烦躁。
然而,就在院门打开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院子斜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另一栋看起来久无人居的旧房子门口,此刻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乐均礼。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比他们更快地找到了这里,而且……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
乐均礼脚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确认什么。听到这边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任子讼。
没有了刚才在休息室里的激动和狼狈,此刻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依旧固执,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坚定。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靠近,也不说话,像一棵突然长在那里的树,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任子讼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握着钥匙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胸腔里那股刚刚被尼古丁勉强压下去的邪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烧得他眼角都微微发红。
阴魂不散!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
他“砰”地一声甩上院门,力道大得整个门框都似乎在震动。眼不见为净!
齐傲也看到了乐均礼,他啐了一口,骂道:“这孙子!他想干什么?监视我们吗?”
任子讼没回答,黑着脸大步走进屋里,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再次重重摔上了门。
接下来的半天,任子讼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外面偶尔会传来齐傲进出、打电话骂骂咧咧的声音,但他一概不理。他需要冷静,需要将那个不该出现的人影从自己的感知里彻底驱逐出去。
然而,乐均礼的存在感,却像无处不在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傍晚时分,任子讼饿得受不了,终于阴沉着脸走出房间,打算去厨房随便弄点吃的。齐傲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刚拉开冰箱门,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动作一顿,下意识地透过厨房那扇装着栅栏的窗户朝外望去。
只见乐均礼正从对面那栋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走到路边的公共垃圾桶旁,将垃圾丢了进去。动作自然,仿佛他已经是这里的常住居民。丢完垃圾,他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就站在门口,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这边的院子。
任子讼猛地收回视线,用力关上了冰箱门,发出巨大的声响。食欲瞬间全无。
他回到客厅,烦躁地打开电视,胡乱切换着频道,试图用噪音掩盖掉外面那个人的存在。但无论电视里放着多么吵闹的节目,他的耳朵似乎总能自动过滤,捕捉到对面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开关门声,或者脚步声。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一头系在他身上,另一头被乐均礼攥在手里。无论他躲到哪里,都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牵引和窥视。
第二天,任子讼有个去邻镇看场地的活儿,是齐傲之前接的一个小型企业年会主持。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推着摩托车出了院子,想避开那个瘟神。
清晨的连港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空气中带着海边特有的清冷。任子讼发动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刚驶出不到一百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这一瞥,让他差点捏断了车把。
后方不远处,一辆显然是刚租来的、看起来还很新的电动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着。骑在车上的人,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身形清瘦,不是乐均礼又是谁?!
他似乎早就等在那里了,看到任子讼出发,便立刻跟了上来。保持着一段不算近但绝对无法忽视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甩不掉的影子。
任子讼猛地加速,摩托车发出咆哮,在空旷的街道上窜了出去。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凌厉的力道,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透过后视镜看去,那辆电动自行车也立刻加速,虽然比不上摩托车的速度,但依旧顽强地、死死地咬在后面,距离甚至没有拉远多少。
任子讼气得几乎要冷笑出来。他故意拐进狭窄的、七拐八绕的小巷,试图利用摩托车的灵活性甩掉对方。然而,乐均礼就像在他身上装了GPS一样,无论他怎么绕,总能在那迷宫般的小巷出口,看到那个骑着电动车、安静等待的身影。
他甚至有一次故意停在路边,假装查看手机,想等乐均礼靠近后直接对峙。可乐均礼也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单脚支地,并不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让人火大。
最终,任子讼放弃了这种徒劳的追逐。他黑着脸,以正常速度驶向邻镇。乐均礼的电动车则始终跟在后面,保持着那个令人烦躁的距离。
到了目的地,任子讼停好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那家企业。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建筑内部。
一整个上午,任子讼都心绪不宁。他在和负责人沟通流程时,总会不自觉地分神,留意着门口的动静。他甚至有些可笑地担心,乐均礼会不会突然闯进来。
好在,直到他工作结束,乐均礼都没有出现。
当他走出企业大门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树荫下的那辆电动自行车。乐均礼坐在车上,低着头看着手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似乎等了很久,姿态却不见丝毫急躁。
任子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个身影,走向自己的摩托车。
回程的路上,依旧是前一后的默剧。
当任子讼的摩托车再次停在小院门口时,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对面。他快速开门、进门、摔门,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后面有恶鬼索命。
齐傲正在客厅里打游戏,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任子讼那副如同吃了苍蝇般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场地不行?”
任子讼没理他,径直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紧了窗帘,将外面的一切光线和可能的窥探都隔绝在外。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冒犯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乐均礼这种沉默的、如影随形的跟随,比直接的争吵和冲突更让人难以忍受。它无孔不入,消磨着人的意志,挑战着忍耐的极限。
他就像一块被强行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抠不净,时时刻刻提醒着你它的存在,恶心着你。
“他妈的……”任子讼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暴躁。
他知道,乐均礼这是铁了心要跟他耗下去了。
而这场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