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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夙愿 若时光倒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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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盏孔明灯。
并非寻常糊白纸的简陋灯盏,而是用上好的明绡纱裱糊而成,灯身阔大,竟有三尺来高,遍绘流云百蝠纹,金粉勾边,在夜色中幽幽发光。灯腹中置了小小的铜托,烛火已然点亮,将整盏灯映得通透温暖,仿佛一轮被收拢的满月。
时徽予看着那灯,心中有什么极快地掠过。她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他们成婚的一周年。
前世,解游也在这一日与她庆贺,她记得他送了自己一尊白玉观音,一套头面首饰,又陪她吃了顿家宴,也算郑重,却未有如此声势浩大的布置,更不曾有过孔明灯。
他这是做什么?
时徽予垂下眼睫,心头那一点恍惚迅速被更熟悉的冰冷覆盖。不过是另一重讨好,另一种收买罢了,与前世的温柔小意、蜜语甜言并无不同,目的也从未变过,无非是让她沉溺,让她信任,让她重蹈覆辙,再次成为他砧板上的鱼肉。
她抬起眼时,脸上已换好了恰如其分的惊讶与感动,眸中甚至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殿下...”
她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是惊喜的模样:
“这,这是...”
解游看着她,目光在那片盈盈的水光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他将孔明灯往前递了递,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温暖的光晕。
“徽予,今日是你嫁与我的一整年。”
他的声音低柔,如同此刻拂过水面的夜风。
“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这一年来,你操持东宫,照顾我起居饮食,还要忍受我这许多笨拙,我想送你些什么,又觉得什么珍宝都不足以...”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措辞:
“不足以谢你。”
他垂眸看着那盏灯,灯焰在他的瞳仁里跳跃。
“这灯是我让人照着民间许愿灯的样子做的,听说在灯上写下心愿,放上夜空,若灯飘得高,飘得远,心愿便能上达天听。”
他将灯托高了些,让两人能面对面看清灯身这一侧。
“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他看着她,眼神澄净如秋夜的星辰:
“我们都不偷看对方的,好不好?”
时徽予望着那一片雪白的灯面,唇边漾开温柔浅淡的笑意。
“好。”
她柔声应道,十分乖顺。
闻言,引珠和陈瑾年招呼下人捧来笔墨,搁在一旁的石案上。时徽予拈起笔,笔尖悬在灯面上方,久久未落。
她该写什么呢,一切虚妄的祈愿,在前世她真实经历的血海深仇面前,都何其可笑。
可她还是偏偏要写,既决定了要演好这出戏,便要演得尽善尽美。想着,她弯起嘴角,笔尖落下,行云流水般书下九个端正的良体:
“愿阖家平安,岁岁年年。”
她想求的太多,凝聚成这一句,蕴含着的,却是父亲和族人安稳的下半生。
最后的笔画完美落下,时徽予搁下笔,抬眼时,正见解游也写完了。他收笔的动作极快,见她望来,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时徽予只作未见,笑意温婉:
“殿下许的什么愿?”
“说了便不灵了。”
解游抿着唇笑,声音低低的,带点执拗:
“要让这灯带上天穹,带给诸神,方能如愿。”
两人各执灯身一侧,同时松手,那巨大的孔明灯载着灯火,缓缓离了他们的掌心,悠悠然向上飘升。夜色浓稠如墨,衬得那一团暖光愈发明亮柔和,如同倒流的星辰,朝着无垠的天幕缓缓归去。
此刻时徽予心中忽然有些滑稽地想着,这一盏轻飘飘的孔明灯,或许根本无法承受她笔墨间的庄庄冤情、条条人命。
她就这样仰头望着,面上仍是那副被感动笼罩的温婉神情,心中却一片漠然。她盘算着灯落之后该说些什么得体的谢辞,明日又该如何应对他可能因今夜而起的更多亲近。
她一时出神,只望着那孔明灯在半空中缓缓上升,悠悠转动。暖光流转,灯身另一侧的字迹,竟从解游的那面,转向了她的这边。
“愿吾妻如月,平安皎洁。”
墨迹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时徽予怔住了。
她望着那九个字,思绪却仿佛被骤然抽空。周遭的夜风、虫鸣、侍从远处轻微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一行字,在视野里越放越大,大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罩进去。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尚是待字闺中的时家小姐,与还是太子的解游是真正的初相识。他夸她的眼睛清亮如月牙,柔软如春水,她羞红了脸,低头绞着衣带,他便又说,月牙虽好,终有阴晴圆缺,不如做一轮满月,难得圆满。
他们一见钟情、情定三生,解游为她寻来无数稀世珍宝,与她描眉作诗,对她鸳鸯情深,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世人都道,太子情深似海,可尽管解游对她千依百顺,却从没说过,愿她如月,愿她平安皎洁。
这九个字这般轻、这般软,连一盏灯都可以带着它们飞往上天,却又这般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孔明灯继续向上飘,那字越转越远,终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混入漫天繁星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时徽予依旧仰着头,脖颈僵直,她不敢低头,不敢对上那双正望着她的眼睛。
可她终究要低头的。
她的颈项缓缓垂下,目光从深邃的夜空,落回眼前这方寸人间。夜风恰在此时拂过,将最后一缕云从天边吹散,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铺满整座水榭,铺在解游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辉之中。
他就那样望着她,那双眼澄澈清明,那里有她被全然包裹的倒影。她看到自己微微蹙起的眉、抿紧的唇、还有将落未落的泪。
此刻的解游,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大婚之夜温柔的缱绻,一年来看似无懈可击的深情,这些都带着一层水磨琉璃,美则美矣,却终究隔着什么。而此刻这双眼,却是琉璃碎尽,水落石出,坦坦荡荡地将一颗心捧在掌心,赤条条地递到她面前。
时徽予望着那双眼,仿佛看见那年东宫海棠树下,十八岁的太子隔着满树繁花望过来,少年狼狈地别开脸,耳尖红透的样子。
她看见前世他们真正的大婚之夜,解游为自己掀开盖头时,目光里毫不掩饰的虔诚,仿佛她不是他的妻,而是他求了半生终于得见的菩萨真身。
可也在这同一双眼里,她也看见那道冰冷无情的圣旨,墨迹淋漓,一字一句,判了她时氏满门抄斩。她看见那杯御赐的毒酒,白玉盏,鸩羽红,至死,他都没有来。
时徽予脖颈的那道旧疤猛然灼痛起来,猝不及防,仿佛那杯毒酒才刚刚入喉,灼烧感从喉间一路蔓延至五脏六腑。
泪就这样落了下来,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眸,再也承载不住这汹涌的潮水,任由它无声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砸在金砖地上,碎成无数片。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演戏,仓惶地流着泪,眉尖蹙起,唇瓣微张,像一个溺水之人,茫然无措。
“徽予!”
解游的声音骤然切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他疾步上前,他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道:
“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的指尖终于落在她脸上,轻轻地颤抖着,替她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那触感温热,与灼烧般的痛楚交织成一片混沌。
时徽予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指,也避开他那双过分澄澈的眼。
“我无事。”
她垂下眼睫,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冬日冰层下的暗流,压抑着所有翻涌的巨浪。
“只是今日奔波累着了,此刻太过感动,有些乏。”
她甚至还能牵动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殿下的心意,徽予都看到了,心中动容万分,多谢殿下。”
她微微侧身,将那道还凝在眼角的泪痕藏入阴影,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方向,低声道:
“我想先回去歇息,殿下今日也累了,不如也早些歇息。”
她不等对方回答,转过身便离去,身后,解游静静地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追上她的裙裾,却又在最后一寸距离,颓然停住。他望着她的背影,几次想要开口,最终只是垂下眼,那双刚刚还明亮的眸子,慢慢沉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水榭,那盏孔明灯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回廊的灯火次第向后退去,秋夜的凉意从东宫的边缘攀爬而上。时徽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身后那道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固执地不曾落下半步。
殿门推开时,守夜的宫人已被遣退,烛台上留着几支暖光,将满室的锦帷绣幔笼成一片温柔朦胧的橘色。时徽予在门边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殿下不必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