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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歉疚 她对他,只 ...

  •   支开了引珠,亭中便只剩下她一人。秋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凉意,她将披风裹紧了些,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池面,心思却全在身后的动静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却毫不担忧,只是耐心地等着。她知道,如果谢云深今日当值,且巡查此片区域,以他尽职的性子,必然会经过附近。

      果然,约莫一盏茶后,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亭子的方向而来。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园林中格外清晰。时徽予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水面,只是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脚步声在亭外不远处停下,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

      “末将谢云深,参见太子妃娘娘。不知娘娘在此,惊扰凤驾,请娘娘恕罪。”

      时徽予仿佛被惊醒般缓缓转过身来。

      谢云深一身玄色禁军戎装,按刀立在亭外三步之遥,身姿笔挺如标枪,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避开了直视。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化不开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时徽予不经意一瞥,看见他紧握刀柄的手指,看穿了谢云深伪装的平静。

      “原来是谢副统领。”

      时徽予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浅淡的笑:

      “何来惊扰之说?是本宫随意走走,在此歇脚罢了,不知今日竟是谢副统领当值。”

      “回娘娘,末将今日巡查西苑防务。”

      谢云深的回答简洁刻板,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视线范围里,只能看到她裙摆下一双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尖,和地面上随风微微晃动的披风一角。

      “西苑...”

      时徽予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继续道:

      “此处景致清静,倒是适合散步,只是秋风渐凉,水边更是寒气重,谢副统领巡查辛苦,也需注意添衣。”

      这话语里的关切极其轻微,如同朋友间最寻常的问候,可听在谢云深耳中,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早已不平静的心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让声音维持住平稳:

      “多谢娘娘关怀,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亭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秋风穿过梅林的飒飒声,和远处隐约的宫檐铃响,气氛微妙地凝滞着。

      时徽予没有立刻让他退下,也没有再找话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以及那身戎装上缓缓掠过。她在等,等他按捺不住。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谢云深似乎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与渴望,他抬了一下眼皮,极快地瞥了她一眼。就这一眼,对上了她并未移开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明净,此刻却像蒙着一层水雾般的轻愁。她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催促不耐,没有戒备或高傲,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谢云深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狂乱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闷痛。他仓惶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令他无所遁形的目光,呼吸却已无法抑制地紊乱了几分。

      “娘娘...”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此处风大,娘娘凤体贵重,不宜久留。不如末将护送娘娘去乾元宫,或是回东宫车驾处,可好?”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程度的越界。

      时徽予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她轻轻摇了摇头,拢了拢披风,语气温和又疏离:

      “不必劳烦副统领,本宫再坐片刻,等引珠取了水回来便走。谢副统领既有巡查职责在身,且去忙吧,莫要因本宫耽搁了正事。”

      她拒绝了他的靠近,又将他推回了安全的距离,却没有完全切断联系。谢云深僵立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躬下身行了一礼,声音干涩:

      “既如此,末将告退,请娘娘...务必保重。”

      他不再停留,迈着比来时更为沉重的步伐,快步离开了亭子,很快消失在梅林掩映的小径尽头。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时徽予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靠在了冰凉的亭柱上,摊开手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意。

      她成功了,谢云深果然来了。

      他眼中的挣扎,声音里的紧绷,都清楚地告诉她,那颗种子不仅种下了,而且正在他心底最深处,痛苦地生根发芽。他对她的关注,已然超越了寻常的职责与礼节,变成了一种难以自控的念想。

      这念想是危险的,却也是她此刻需要的。一个对她心存关注,且手握部分宫禁武力的禁军副统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只是利用这样一个对她似乎怀有真心的人,时徽予心中并非全无波澜,一丝歉疚悄然划过心底,但很快,这歉疚便被更冰冷的决心淹没。

      这是你死我活的棋局,容不得半点心软。谢云深或许无辜,但她的父亲、她的家族、前世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无辜?要怪,便怪这吃人的宫闱,怪那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皇权,怪命运让她与他以这样的方式,在错位的时空,产生了这样危险的牵扯。

      远处,引珠端着热水的身影出现了。

      时徽予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平静。她接过引珠递来的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手指,目光再次投向谢云深消失的方向,那片梅林深处,只剩下一片空寂的秋色。

      棋子已经落下,引线已然埋好,接下来,便是更漫长的等待,与更谨慎的布局。解游今日独自面圣,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她不知道。

      时徽予饮了一口微烫的茶水,眸色幽深,这深宫之中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时徽予清晰地感知到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谢云深的反应验证了她的猜测,也让她意识到,这根线,或许可以牵得更紧、更深。

      她需要一个更明确的态度,一个更稳固的同盟,哪怕这同盟建立在危险的利益交换,与虚假模糊的情感牵引之上。

      暮色四合时,时徽予与解游回到了东宫,她扶着解游伸出的臂膀稳稳下了轿,看见东宫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甬道映出暖黄的光晕。

      东宫朱门打开,她抬头看去,立时愣在原地,讶异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出去一日,东宫竟换了副模样。

      廊下悬起了一排崭新的绛纱灯,灯面上绘着连理枝与并蒂莲,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生姿,如同流淌的蜜糖。

      穿堂两侧的花几上,错落摆着数十盆早菊,并非宫中惯常赏的大朵金盏银台,而是些极清雅的品种。鹅黄如鸭羽的“御带轻绡”,淡绿似春柳的“碧玉含珠”,还有几盆纯白重瓣的“瑶台玉凤”,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花瓣上犹带水珠,显然是新浇过的。

      她缓步往里走,发觉脚下的织锦地衣也换了。

      那是幅极工致的缠枝莲纹毯,底色是月白,纹样用银丝勾勒,针脚细密平整,踩上去柔软无声。廊柱上挂了新的幔帐,是天青色的轻容纱,被晚风拂动时,如水波层层漾开。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冷香,不是她惯用的合欢,而是略带清苦的苏合,掺着菊花的清气。

      引珠似乎早就知晓一切,此刻已候在身侧,见她怔怔的,低声道:

      “娘娘,殿下吩咐把暖阁的屏风也换了,您去看看,可喜欢。”

      时徽予没应声,脚下却已往暖阁去,解游看着她的背影,并未跟上,

      那扇十二折的紫檀座屏风立在东墙下,换掉了原本那幅百鸟朝凤的缂丝,改成了一幅绣品。她走近细看,心头猛地一颤,那竟是幅双面绣,正面绣着海棠春睡图,反面的针脚密密匝匝,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这是殿下画的样稿。”

      引珠的声音轻轻的:

      “亲手描了小半年,让尚服局最老的绣娘带着人,赶了两个月才绣成。殿下说,海棠是您入东宫的那年春天,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花。”

      时徽予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她继续往里走,妆台上那只惯用的青瓷香炉换成了错银的,炉腹里正燃着她上月随口说过一句好闻的百和香。香炉旁搁着一对玉制镇纸,质地温润,雕成两只并蒂莲蓬,憨态可掬,显然是新制的。

      再往里,床帐换成了藕荷色的罗帐,帐钩是新打的银鎏金,垂着细细的流苏,流苏尾端坠了两颗黄豆大的红宝,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煞是好看。

      时徽予静静站在罗帐前,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流苏。

      “娘娘。”

      引珠又轻声道:

      “殿下在花园等您。”

      她顿了顿,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东宫的花园不大,秋夜更是寂静,远远地,她便看见解游立在池边的水榭前,月白常服,玉带束腰,手里正托着一样东西。身后的陈瑾年见他微微颔首,便示意所有下人退下,隐入回廊暗处,静候吩咐。

      时徽予始终沉默着,此刻提裙走近,待定睛看清他手中的物事时,眼底划过一丝真正的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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