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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贪恋 将她轻轻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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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脚步没有停。
解游绕过她身侧,径直走到妆台前,背对着她,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玉带。他的动作很轻,玉扣没有发出一丝碰撞声,随后他将玉带搁在台面上,又取下金冠,一头墨发便散落下来,披在月白的常服上,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时徽予还站在原地,解游便转身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可时徽予没有退,也没有抬眼,她只是垂着睫,望着他衣摆上那一道极浅的暗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徽予。”
他唤她。
她没有应。
他看了时徽予许久,二人不再出声,时徽予始终低垂着脑袋,不知对面的丈夫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解游同样如此,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妻子,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看穿这温顺恭谨的表面下,她究竟为何哀愁悲伤。
良久,解游忽而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她领口那枚盘扣,动作极慢。他一颗一颗地解着,从领口到腰际,繁复的宫装在他手中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他的手指始终不曾碰到她的肌肤,只在衣料边缘小心游走。
时徽予始终没有动,只是在他俯身为自己解腰间那枚玉佩时,垂着的睫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指尖在那枚玉上停了停,最终没有取下它,只是轻轻拨到一旁,替她褪下最外层的罩衫。
“抬手。”
他低声说。
她依言抬起手臂,罩衫从他手中滑落,搭在椅背上。
解游扶着她走向床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榻边,他先掀开锦被的一角,扶时徽予坐下,又弯下腰,亲手为她脱去那双软底睡鞋。她的足踝冰凉,他的掌心却很滚烫,是以,他顿了顿,将那双鞋并排放好,随后扶着她躺下。
锦被覆上来时,带着日间晾晒过的暖香,解游将被角仔细掖好,在时徽予的颈侧压实,又隔着锦被轻轻拍了拍。
她侧身向里,背对着他,听见他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响。灯烛被吹灭,殿内骤然暗下,只剩窗棂处漏进的一线月光,薄薄地铺在金砖地上。身后的床榻微微一陷,他的气息慢慢靠近,带着松柏香。
他没有说话,从背后慢慢靠了过来,手臂越过她的腰际,将她的身子轻轻拢入怀中。
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只随时会惊飞的蝶,见她没有挣开,他的手臂才慢慢收紧,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中衣,温热而安稳。
然后,他开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一下,两下,三下,像哄一个睡不安稳的稚儿。解游手中的节奏温柔绵长,不疾不徐,从肩胛到腰际,从腰际又回到肩胛,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后颈,温热均匀地拂过她的发丝。
“睡罢。”
时徽予听见他说,自己则闭上了眼。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透过衣料,一寸寸熨进她紧绷的脊背。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让她惊惧的雷雨夜,他也是这样将她拥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在轰鸣的雷声里沉沉睡去。
她不该贪恋这份温暖的。
她应该清醒,应该戒备,应该将每一分温柔都视作饮鸩止渴的毒药。
可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那持续不断的拍抚就像潮水,一下一下,将她堆积在胸口的所有尖锐与疲惫都慢慢冲刷平整。她蹙着的眉心在那绵长的节奏里,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眼角那滴始终未曾擦干的泪,无声地没入枕畔,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身子也不再僵硬,软软地陷进他怀中。月光移过窗棂,在她沉睡的脸上投下一片淡银色的光,那泪痕还挂在颊边,湿漉漉的,被月光照得晶亮。
解游停止了拍抚,他借着那线月光静静望着她。望她被泪濡湿的睫毛,她紧蹙后的眉心,和她单薄的身体,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发鬓。
他用拇指拭去时徽予颊边那道泪痕,指尖在她面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抚摸,又怕惊醒她,终究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又收回了。
他重新躺下,将她搂得更紧些。
解游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缓缓阖上了眼,那只拍抚她的手仍覆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节奏未变,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夜深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秋虫的低鸣和远处更漏的滴水声,能听见她平稳绵长的呼吸,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只是那心跳声太响,响到他几乎担心会吵醒她。
解游轻轻叹了口气。
他怀抱着时徽予,拍抚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轻轻覆在她背上,他的呼吸渐渐与她同步,沉入无梦的睡眠,月色如水,静静照着这殿中相依的两道身影。
次日早,待时徽予醒来时,帐中已是一片明亮的天光。她抬手,感受到身侧的被褥已经微凉,枕上还留着一道浅淡的凹陷,人却早已不在。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片刻前梦中那些模糊的画面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意识里抽离,只余一声空落落的叹息,记不真切。
“娘娘醒了?”
引珠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轻快的暖意。帐幔被勾起一角,秋末柔和的晨光涌入,将满室照得透亮,引珠捧着一叠衣裳,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殿下卯正便起了,吩咐奴婢们不许惊动娘娘,让您多睡会儿。”
时徽予撑着坐起身,青丝散落满肩,她没开口说话,只是望着那半边空枕。引珠一边为她披上外裳,一边絮絮说着:
“殿下走前,把娘娘今日要穿的衣裳都亲自吩咐好了,说这天凉了,前几日那件杏红夹袄太薄,换这件藕荷色织锦的。殿下还特意嘱咐奴婢,娘娘早起胃口不开,粥要熬得糯些,配的那几碟小菜要少盐,尤其那糟鹅胗,娘娘爱吃但伤胃,隔几日吃一回才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奉上:
“这是殿下让奴婢转交的,说是昨夜没来得及,今早补上。”
时徽予接过来瞧,锦囊是缂丝的,枣红底,金线绣着小小的并蒂莲。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坠,莲子大小,雕成月牙形,温润莹白,触手生温,月牙尖上缀着一缕细细的五彩丝绦,编成平安结的模样。
她认得这个结,前世她也收过他一枚玉坠,坠着的平安结是他亲手编的,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她笑话他手笨,他便红着脸去扯那结要重编,她护着不给,说这样才稀罕。
那枚玉坠随她入宫,随她做皇后,随她饮下毒酒,后来,不知流落何处。
她垂着眼,将玉坠轻轻握进掌心。
“今早娘娘还在熟睡,殿下在床边坐了好久,差点误了早朝的时辰,陈瑾年直怕殿下误了早朝的时辰,好在没有,只是殿下连早膳都没用便走了。”
引珠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奴婢瞧着,殿下真是疼惜娘娘。”
时徽予没有应声,她摊开掌心,望着那枚小小的月牙泛着温润的柔光,她将玉坠放回锦囊,系好带子,放进袖中。
“替我梳洗吧。”
引珠应声,扶她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依旧,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唇色也有些苍白,眉尖似乎还蹙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引珠为她梳发,时徽予望那张略带愁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昨夜那些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掠过,满宫的绛纱灯,屏风上的海棠,那盏写着“愿吾妻如月”的孔明灯,还有那双澄澈如稚子的眼眸。她垂泪,他惊惶,她避开他的手,他停在半空的指尖。
她以为他会追问,可他没有。
他固执地拍抚她的背脊,仿佛只要他的温柔留存得足够久,足够轻,便能将她心底那些他无法触碰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她在他怀中睡着了,却不知道自己睡着后,他还在拍着。时徽予不知道他凝视了自己多久,不知道他叹了那声息,她只知道醒来时,身侧已空,枕上余温散尽,只有这枚月牙,和引珠絮絮转述的那些琐碎嘱咐。
时徽予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那眉尖还蹙着,她自己都不知为何而蹙。
是怨他前世薄幸,还是恨自己今生动摇?
她不知道。
时徽予只是静静地望着镜中那张脸,然后喃喃自语: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殿内无人应答,晨光铺满妆台,将铜镜照得明亮如秋水,镜中那张脸依旧蹙着眉,像笼着一层秋日清晨总也散不去的薄雾。
冬至将近,宫中各处开始准备祭祀与庆典。时徽予作为太子妃,需筹备部分事宜,出入宫廷的次数增多。这日,她从尚宫局核对完一批祭器名录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云层低垂,似有雪意。
她并未乘坐步辇,只带着引珠沿一条通往东宫侧门的偏僻宫道缓缓走着。这条宫道一侧是高大的宫墙,另一侧则是一片早已荒废、少有人至的小园子,里面有几间堆放杂物的旧屋,冬日草木凋零,更显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