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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相 她竭力掩盖 ...
篝火燃得很旺,烤肉的油脂滴入火中,激起滋滋的声响。
路易莎抱膝坐在火旁,火光将她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这两天她比以往沉默,但那种沉默与之前的抗拒不同,更像是终于褪去几分警惕和防备的野兽,舔过受伤的爪子,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便开始好奇地打量对方。
格罗芬德尔同样没有开口,他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部分,只是时光太长,不够在有限的月色中将它们尽数讲完。
直到星辰重新挂上天空。路易莎抬起头来,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潋滟的湖光荡起层层水波。
“格罗芬德尔。”她唤他的名字,带着十分的郑重和决心。
格罗芬德尔将目光从火堆上抬起,对上她的视线。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格罗芬德尔敏锐地意识到,路易莎似乎要说的事情很重要,至少对于她来说非常重要,这或许正是她再三缄默,始终不肯透露的秘密。
虽然她说只是一个故事。
格罗芬德尔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间,但他看起来仍旧不动声色,像是害怕吓跑正在喝水的小鹿。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将手中翻动肉串的树枝放在石头上,然后坐直了身体。
格罗芬德尔并没有说话,但他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路易莎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视线越过火堆,落在他身后那片被火光微微照亮的洞壁上。她望着那些岩壁上深浅不一的纹路,仿佛要从那些石痕中辨认出某一条早已湮灭的路。
“我告诉过你,我的故乡。”她开口,声音透着病后的一丝虚弱,“森林的冬天很长……”
她停了停,手指微微捏紧。
“……可我没有告诉过你那个冬天结束之后的事情。”
格罗芬德尔收起了一贯的笑容,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且认真,让人不敢逼视。
“春天来的时候,雪就化了。我一个人偷偷进入森林,去摘一种红色的花。那种花只在雪化后的头几天开,母亲说用它煮水是甜的。我一个人在森林里走了很远,摘了满满一兜,一点都不害怕,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如果走得快一点,就能刚好赶上晚餐。”
路易莎在这里顿住。
她垂着眼,手指在披风的绒毛上反复摩挲,仿佛那些无意识的动作能够替她分担一些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路易莎还没有靠近村子就闻到了味道。混杂着焦木的复杂味道,浓郁到让人无法正常呼吸。她的心跳如擂鼓,不知道是什么在催促着她,她一瞬间跑了起来,兜里的花撒了一路,滚得到处都是。
但路易莎顾不上捡。
当她跑上那道土坡的时候——
“……我看见了它。”
路易莎咬着牙,指节在披风下面被攥得发白。
火光在这一瞬似乎变得昏暗,又或许是洞外的云遮住了月光。
恶龙。
它正要离开。
它漆黑的尾巴从烧剩的屋顶上方扫过去,把最后一座立着的屋脊带倒。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展开,能够遮住半边天空。西边的晚霞从它的翼膜后面透过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
路易莎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但声音依旧平稳,就像结了冰的河,底下急流奔涌,冰面上却看不出分毫。
她刻意地控制着,不让声音因为颤抖而变化。
路易莎等它完全消失了才敢走进村庄。她不知道自己在土坡后面蹲了多久,天几乎全黑了,直到月亮升上来,月光照亮了那片废墟。她才敢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闯入废墟和火海。
她的目光终于从火堆上抬起来,直直地望向格罗芬德尔。她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但这火,此刻冷得像淬过冰。
那是她生活的村庄,她知道每一间屋子的位置。哪一堆灰烬是铁匠铺,哪一堆是磨坊,哪一堆是……自己的家。
她只找到了一截木剑的残片,断成了三截,是父亲最后一个冬天给她削的。还有半只陶碗,碗底是母亲画的花纹。
路易莎深呼吸了好几下,但她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高热之中,重新回到了大火之中,激荡的心绪让她无法平静下来。她只能停了下来,把水囊攥在手心。
她没有喝水,只是让水囊表皮冰凉的温度紧紧贴着她的手,仿佛那一点冰凉能让她镇定下来。
村里没有人活下来。
一个也没有。
路易莎第二天清早又回去了,她一滴泪都没有流,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一番,埋在村后那棵橡树底下。那棵树也烧焦了半边,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活下来。
路易莎讲述的声音几乎听不出起伏,可她的手指已经将水囊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格罗芬德尔依然没有开口,但他将自己面前的那只小铜罐轻轻推了过去,罐里还剩一些温热的茶汤。路易莎看了一眼那罐子,没有喝,只是将目光重新放回火堆上。
再之后她便离开了。
她把所有能带的东西带走了,没有回头,走了一天一夜才停下来。
路易莎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了,但火烧过的烟气一直跟着她,她洗也洗不掉。
此后的那些年,她再也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过,直到她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森林和河流都长着相似的脸庞,她再也找不到旧日的村庄,或许它们早已被藤蔓和荆棘淹没,消失在岁月之中。
流浪的年月里,路易莎经过了很多村庄,每一个都像她的故乡。一样的篱笆、一样的水井、一样的黄昏时分从烟囱里升起来的炊烟。她不止一次被那些炊烟引进去,在炉火边分享村民的面包。
可天亮之后她就会离开。
从不停留。
她失去了故乡,也失去了扎根的勇气。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枯叶,落到哪里都无法扎根,每一寸地面都只是暂时的落脚处,风一来就又飘走了。
“故事说完了。”路易莎说完,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苦笑,笑意中透着自嘲:“一个并不精彩的故事。”
一个贪玩的小孩跑进林子摘花,躲过了一场意外。没有英雄,没有反抗,没有奇迹。她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蹲在土坡后面发抖,等到恶龙飞走了才敢出来。
路易莎的故事说完了,她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但被掩盖在披风下面,没有让格罗芬德尔察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沉默落下来。
洞中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偶尔一粒火星迸出,但瞬间便归于沉寂。
格罗芬德尔问道:“你想复仇?”
路易莎立刻抬眸看向格罗芬德尔。
她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了一簇火焰。炽烈又尖锐,将她的面目映照得凌厉又凶狠。
格罗芬德尔看见了她眼中那团火。它烧得如此之旺,旺到不难看出它无论被遮掩多久、克制多少次都从未真正熄灭。他忽然明白了路易莎为什么能够在长久的流浪中存活下来,为什么能够忍着肩膀被刺穿的剧痛将剑锋贴上对手的脖颈,为什么能够以人类之躯在精灵教授的武艺上日日精进从不懈怠。
那团火就是她全部的燃料。
它灼烧着她的骨头、燃烧着她的血液,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锻造成锋利的刀刃。
路易莎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一切。她猛地垂下眼帘,将目光藏进睫毛的阴影里。
“当然。”路易莎咬着牙,说道:“我每次握剑的时候都在想,每一剑刺出去的时候也在想,这把剑如果能再长一寸、再快一分,是不是终有一天能够捅进那条龙的心口。”
她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那些画面又会浮上来……
……恶龙的尾巴扫过屋顶的样子,天空中红色的云,月亮升起来之后满地白惨惨的灰。
她苦笑着抬起头,那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清醒。
“可是凭我的力量,想要杀死一头恶龙……这像一个能实现的目标吗?或许像你一样,或者是涌泉领主,精灵里最伟大的战士才能独力屠龙。而我,一个人类,寿命短得连你们的瞬间都够不上,一场暴雨就能让我生病到虚弱得拿不起剑来。”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路易莎的声音里有一种自嘲的底色,可火焰一直燃烧着,就算被泼了冷水也没有熄灭。
她顿了顿,接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下去。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精灵就好了。如果我有你们那样漫长的寿命、强健的体魄、双圣树的光芒……何愁不能完成心愿。我可以花很多年来练剑,很多时间来追踪恶龙的踪迹……直到能够杀死它!”
她的声音激昂的瞬间又低下去:“可我什么都不是。我会生病、会老、会死。四十年后我如果还活着,大概已经握不动这把剑了……”她没说完,但人类的结局早已被注定,没有人能拒绝那份终将到来的归宿。
格罗芬德尔望着火堆对面那双再次抬起来的眼睛,那里面既有滚烫的恨意,又有刻骨的清醒,两种情绪交替翻涌,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想起了一些对于精灵来说亦十分久远的事情。
他想起提理安城下的誓言,那些高举的长剑和在星光下不得违背的诺言。他想起冰峡之上倒下的同伴,被永不消融的寒冰吞没的面孔,他们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燃着同样的火焰。他想起战场上无数次的冲锋,想起血染的平原和坍塌的堡垒,想起那些为了复仇而舍弃了维林诺、舍弃了安宁、最终也舍弃了生命的精灵们。
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团火焰能将复仇者烧成什么模样。
可是,格罗芬德尔扪心自问,他能劝说路易莎放下吗?
他想起费艾诺在临死前说的话,想起诺多精灵为了誓言前赴后继的身影。
他有什么立场劝说一个被夺走一切的少女放下仇恨?
他自己走过的路、袍摆上至今洗不干净的旧血痕,已经让他无法开口。
格罗芬德尔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从火堆边站了起来,走到洞口去查看夜色。他背对着她,金发上落满了细碎的火星与月华交织的光芒。
“今晚的星辰很美丽。”他说,“明早我们就回刚多林,金花家族的门会永远为你敞开。”
如果她注定要流浪和漂泊,如果她不肯停下,那他愿意为她留着一盏灯。
路易莎低下头,将披风裹紧,一同望向远方的天空上高悬的明月和星河。
这一夜,路易莎睡得出乎意料的安稳。就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第一次真正放下了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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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突然发现因为用的码字设备不同,输入法不同,文中出现了不同的音译问题。已做全文修改,但内容没变,已经看过的不需要重复阅读。 顺便推荐一下完结文《最后一只大角鹿[魔戒]》,以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