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发热 人类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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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早已漫过洞口，金辉倾泻而入，将岩壁的裂隙镀上一层暖色。
格洛芬德尔沐浴在晨光里，而身侧的少女依旧沉沉睡着。她蜷在枯叶铺就临时床榻上，面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格洛芬德尔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及的滚烫令他眉头微蹙。他上一次见人类生病，是当时重伤的她伤口因为溃烂而发起高热，但那个时候身处刚多林，有丰富的药物和足够的照料，此刻却只有森林和残灰。
他低声唤路易莎的名字，声音轻缓。
路易莎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眼眸勉强睁开一条缝隙，目光却对不准精灵的脸庞，只无意识地眨了眨，便又很快阖上。
格洛芬德尔静坐了片刻。
这是人类的病，精灵从不受此苦，疾病与衰老皆不侵扰。人类不同，他们会疲倦、衰败，会被一场风、一场雨击垮。
人类的生命像一盏盛满烈酒的琉璃，璀璨又易碎。
在刚多林的医馆中，格罗芬德尔观摩过缝合伤口的技艺，记诵过止血的咒文，也亲手为伤重的精灵缝合过。但因他从不需要药物来抵御疾病，那些治疗寒热的药剂配方，他只依稀记得几个名字。
篝火的余烬尚存些许暗红，格罗芬德尔拣了几根干柴重新引燃，让山洞的温度重新升高。他仔细检查了洞口遮掩的藤蔓与枝叶，确认其足以遮挡野兽的窥探，又将身边的水囊和干粮整齐码放在路易莎伸手可及之处。
做完这一切，他俯身将披风边缘掖好，指尖在她滚烫的额头旁停了一瞬，随即转身钻出洞外的丛林。
山中的晨雾正缓缓散去。
格罗芬德尔循着溪流前行，精灵的步履即便在碎石与盘根交错之处亦能如履平地。他记得埃克塞里安提过一种长在溪涧背阴处的药草，揉碎后有辛辣的气息，能退热驱寒。沿着溪流向上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崖壁下找到了几株药草，叶片的形貌与他的记忆吻合。
他用刀将草药连根带土挖起，包进一片宽大的叶子里，准备将它带回去。
另一边。
一缕晨光穿透洞口垂落的藤蔓，落在路易莎的面颊上。她被这抹暖意缓缓托出昏沉的深渊，但随着意识的清醒，躯体的沉重愈发明显。
路易莎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一阵才重新归于清晰。身侧的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将熄未熄的时刻，洞里的阴影显得格外浓重。
格罗芬德尔不在，根据柴火燃烧的情况，他离开已经有一阵时间了。
路易莎的头很疼，她坐着缓了一段时间，直到难受的感觉稍稍褪去，才发现她的身边摆得满满当当。
宽大的阔叶被洗净了铺在平坦的地上，叶心堆放着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还有一只水囊，盛满了清澈的泉水。水囊旁边则放着烤制好的肉，闻起来香气扑鼻。
路易莎四肢沉得像灌满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像是要将她重新摁到地上。
她不得不闭了闭眼，将所有涌上来的虚弱重新咽回去。
路易莎并不喜欢这样虚弱的自己。她艰难地坐直了身体，将落至腰间的披风拢紧，随后探身向前，用一根枯枝拨了拨残存的余烬，添了几截柴火。
青烟腾起，一缕火苗重新添上木柴。跳动的火光将温暖再次充盈整个山洞。
路易莎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进滚烫的身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没有胃口，但多年的生存经验告诉她，这个时候需要进食，跟食欲无关。
路易莎将那一捧野果全吃了，虽然在她现在的味觉中这些东西吃起来又苦又涩，但她还是全部吃完了。接着她又就着水咽下去几块野猪肉，直到她觉得自己再吃一口就要吐出来，才停止了进食。
不知道是火光带来的温暖，还是饱腹感带来的暖意，压在胸口的沉闷似乎消散了一些。
路易莎尝试扶着岩壁站起身，但就在直起身的瞬间，眼前却一片漆黑，世界像被颠倒过来，眩晕感瞬间包裹了她。
虽然这个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但路易莎的心却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这状态太危险了。
路易莎知道这场病，应该是昨天淋雨的缘故。现在的她几乎失去了大部分的战斗力，在野外失去抵抗的能力，差不多就该被判决死亡降临了。
她出生的村庄并不擅长治疗，生了病几乎是靠自己熬过去的，这么多年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直到进入刚多林，她才知道原来还有能够治疗疾病的方法，眼下，她需要一些能够缓解症状的草药。
就在路易莎思考的时候，洞口遮掩的藤蔓被从外面拨开了。
一束天光灌了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格罗芬德尔躬身钻入洞中，肩头和金发上都沾着山林间的碎叶与露水。他的右臂揽着猎物——已经处理好的野兔和山鸡，左手则托着一片巨大的树皮，树皮中央堆满了各种药草和根茎。
格罗芬德尔的目光扫过洞内的景象，火已重新添过柴。果子没有了，肉少了几块，水罐瘪了一些，很显然，路易莎已经吃过东西了。
他将猎物和药草放在洞内干燥的地方，解下腰间的小袋，从里面又倒出一些饱满的浆果，那些浆果比寻常的野莓大出许多，皮色深紫近黑，果实丰腴，散发出清冽的甜香。
“我刚刚出去找了点药草。”格罗芬德尔朝路易莎说道。
路易莎点了一下头，幅度极轻，仿佛这个动作也要消耗她不少力气。
“我猜到了。”她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不复之前的清脆。但她没想到格罗芬德尔能回来得这么快。
格罗芬德尔让她不要站着，继续躺下来休息。
接着，他蹲下身来，将采来的药草拣出几片用水冲洗干净，又拿了一只原本用来装其他东西的小铜罐装了水架在火边。再将叶片揉碎投入，深绿色的汤汁渐渐变得浓稠，一股清苦而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路易莎一直没有再说话，默默看着精灵的动作，视线追随着格罗芬德尔，看他仔细地将药渣滤去，再将温热的小罐递到她面前。
“喝掉，然后睡觉。”格罗芬德尔坐在她对面，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不带商议的话。
路易莎接过小罐时指尖触到了他的手指，格罗芬德尔感受到路易莎身上的热度仍然没有消退。
路易莎低头看了看罐中褐绿色的药汤，忍不住空咽了好几下，屏气凝神，好一会儿才一仰头灌了下去。苦涩的汁液划过喉咙，她呛了一下，但还是用手捂住忍着没有吐出来，一狠心全部咽下了去。
格罗芬德尔非常有眼色地递过水囊，路易莎立马接过去连喝了好几口，总算是冲淡了口中苦涩的味道。
“我睡一个时辰，然后你叫醒我，我们出发去寻找队伍。”路易莎觉得她耽误的时间有些长了，不知道在天黑之前能不能与其他精灵汇合。
格罗芬德尔毫不迟疑地拒绝了路易莎的提议。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出发。”
路易莎动了动嘴唇，似乎想争辩，但眩晕感再次袭来，让她把话都吞了回去。
她没有力气与格罗芬德尔争辩。
他说的对。
她不过是习惯了逞强，习惯了咬牙翻过每道山脊，直到再一次死里逃生。
路易莎难得乖顺地躺了回去，蜷起身体，面朝着岩壁。药汤中的温热在她腹中缓缓散开，四肢百骸的酸痛似乎被那暖意压下去了一些。
她在昏沉的边缘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被睡意拖入了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洞口的光线已经从白昼转为金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汗湿，衣裳黏在背上有些不舒服，但额头上的灼烫已经退去。她缓慢地翻了个身，发现格罗芬德尔正在洞口处理猎物，刀在他指间翻飞，剥下的皮毛摊在一旁，肉块被整齐地码在洗净的阔叶上。
格罗芬德尔似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头也不回地开口。
“你先吃点果子，肉一会儿就好。”
路易莎撑着坐起来，发现水囊又被重新灌满了。她先喝了几口水，润泽干裂的嘴唇，拿起一枚野果慢慢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让她精神了些许。
路易莎靠着岩壁看了一会儿格罗芬德尔处理猎物。他的动作与她的粗鲁截然不同，他用刀尖剔开骨缝，将肉块大小均匀地串上削尖的树枝，动作流露出优雅的从容。精灵的生命漫长，但他们从不在这种琐事上敷衍了事。
“我睡了多久？”
“不久，一个白天。”格罗芬德尔将串好的肉架在火上，“但中间你烫得厉害，所以给你换过两次湿布。”
路易莎愣了一下。
她没有印象，只隐约觉得自己在热浪中浮沉，有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来，让她好过片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颤抖已经几乎消失了，力气在缓慢地回流，虽然远未恢复到能握剑的程度，但已经好了很多。
“多谢。”她说。
格罗芬德尔没有回头，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们在山中又呆了一天。
格罗芬德尔每日清晨外出，采回更多的药草与新鲜食材，猎到的野兔和山鸡足够他们吃到返回刚多林。
路易莎在第二天傍晚彻底退了烧，额头的热度散尽后，她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虽然四肢仍有酸软，但头脑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第三天清晨醒来时，路易莎忍不住练了一套平常最基础的剑法，她的身体重新恢复了轻盈，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对于她再次提议要出发的请求，格罗芬德尔没有再反对。
第三个夜晚，是他们在山洞中停留的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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