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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灵根磐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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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萤草在苏蘅脚下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如同千万条蛆虫在腐败的血肉中蠕动。她跪在青铜门废墟的中央,十指死死扣住那缕即将消散的银光,掌心被灼烧出焦黑的龟裂纹路,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左手已经玉化了大半,触觉正在迅速消退。
"阿箬......"苏蘅的呼唤带着颤抖。那缕银光在她指缝间挣扎,像尾垂死的鱼,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更微弱。这是妹妹最后的灵识碎片,是她在密室水晶瓶里用半身鲜血换来的。
四周的腐萤草突然集体仰起花苞,露出内壁密密麻麻的倒刺。那些泛着幽蓝荧光的刺尖开始渗出汁液,在空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精准接住每一粒从苏蘅指间逃逸的灵屑。汁液滴落在地面时,竟发出婴儿吮吸般的声响。
"它们在回收养分。"夙夜的声音从右眼传来,比往常更加虚弱。自从发现母亲坟冢里的秘密后,这个寄居在她眼中的守墓人灵识就在不断消散。"每个苏氏女子的灵识都是培育容器的养料......"
左眼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猩红的视野里,三百年前那个月夜的记忆再度浮现:银发少年被钉在青铜柱上,胸口裂开的伤口中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泛着荧光的藤蔓。那些藤蔓像有生命般缠绕住周围十几个苏氏少女的腰肢,在她们腹部种下发光种子。最年长的那个少女突然转头,与苏蘅的视线隔空相撞——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脸。
"别看那些记忆!"夙夜厉喝,但为时已晚。记忆洪流冲破了灵识屏障,苏蘅看见母亲在祠堂最黑暗的角落,将骨簪狠狠刺入自己咽喉。银白色的灵血喷溅在初代守镜人留下的剪刀上,刻画出"斩灵"二字的最后一笔。
现实中的腐萤草突然暴长。原本只到脚踝的草叶瞬间窜至腰间,像无数条毒蛇缠住苏蘅的手腕,将她拖向废墟深处。玉化的左手完全不受控制地插入泥土,五根手指如同树根般在地下延伸。伴随着锁链崩断的脆响,地底传来某种巨大生物苏醒般的震动。
"容器归位——"
四面八方响起噬灵族长老的吟唱,那声音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却又保持着诡异的同步。苏蘅的左手突然自行扭曲,五指并拢成刀锋状,朝着她自己心口狠狠刺去。就在玉化的指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右眼爆发的银光如冰霜般冻住了这个动作。
"去悬崖!现在!"夙夜在灵识里嘶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月升之前必须赶到镜界入口!"
苏蘅跌跌撞撞地冲向山崖。左手玉化的部分已经蔓延到肩胛,皮肤下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散发着腐萤草气味的荧光液体,这些液体在皮下形成诡异的图腾,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阵法。经过溪流时,她无意间瞥见水中倒影——自己的右眼已经完全变成了夙夜的银白色,瞳孔中还有细小的红莲在旋转。
悬崖底部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数以千计的陶俑碎片铺满地面,每片上都刻着"苏"字。当她踏出第一步时,那些碎片突然自动拼合,转瞬间组成上百个等身大小的泥塑女子。这些苏氏先祖的陶俑以诡异的角度扭转脖颈,露出后颈上完全相同的腐萤草印记,然后齐齐向她跪拜。
倒立金字塔的入口泛着水银光泽,表面流动着七彩的虹膜。苏蘅刚踏进一步,就听见镜面碎裂的清脆声响。无数个"自己"从破碎的镜廊中走来——有的浑身长满树皮,枝丫从七窍中钻出;有的半边脸已经变成夙夜的模样;还有的完全是一具行走的腐萤草人形。
最深处的主祭坛上,悬浮着一颗三米高的腐萤草果实。半透明的果皮下,阿箬的脸突然贴上来,嘴唇开合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姐姐...剪刀..."
噬灵族长老的身影在周围镜面中流动,像一条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多完美的容器。"他抚摸着果实表面,手指所过之处泛起病态的荧光,"苏氏双生子的灵识,夙夜的红莲火种,初代守镜人的封印——三百年的等待,今天终于要完整了。"
苏蘅的左手突然被无形之力提起。玉化的指尖刺入果实的刹那,阿箬的尖叫声与夙夜的叹息重叠在一起。无数记忆碎片如利刃般刺入她的脑海:
三百年前的祠堂里,母亲颤抖着将双胞胎女儿中的一个推进镜界;
阿箬被腐萤草吞噬前,用尽最后力气把半缕灵识藏进剪刀纹路;
夙夜在银发少年体内苏醒的瞬间,发现胸口还插着那把刻有"斩灵"二字的凶器......
"原来这就是真相。"苏蘅的眼泪刚涌出就化作红莲状的火焰。业火中,银剪刀从她掌心破体而出,刀柄上浮现出阿箬模糊的笑脸——那是她们七岁时在河边抓萤火虫的模样。
噬灵族长老的尖啸震碎了半数镜廊。苏蘅趁机跃起,将剪刀刺向果实。刀刃接触的瞬间,银红交织的光芒如洪水般爆发。果实表面浮现出无数锁链纹路——那是三百年来所有苏氏女子灵识共同编织的封印。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长老的冷笑从四面八方传来。最近的镜面突然映出苏蘅透明的胸口:心脏表面覆盖着树皮般的纹路,两根灵根正如毒蛇般缠绕搏斗。更可怕的是,银白色的那根灵根上附着无数细小的噬灵族幼体,它们正顺着血管向上攀爬。
右眼视野突然被夙夜强行接管。苏蘅感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调转剪刀,对准心口刺入。剧痛中,夙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红莲火种在初代守镜人的灵根里...这是唯一能......"
刀尖贯穿心脏的瞬间,苏蘅看见了夙夜最后的记忆:银发少年将红莲火种封印在自己灵根中,笑着对哭泣的苏氏少女说:"下次月圆,记得带杏花来。"下一秒,记忆中的少年被无数荧光藤蔓贯穿,却依然保持着微笑。
银白灵根如干柴般燃烧起来。噬灵族幼体在火焰中尖叫着融化,长老的身影开始崩塌。整个金字塔剧烈震荡,无数镜面映出三百年来被吞噬的苏氏女子,她们集体伸手按在镜面上,将残余的灵识注入红莲火中。
"阿箬!"苏蘅扑向正在消散的果实。果皮破裂处,阿箬的虚影轻轻抱住她,指尖点在银剪刀的"斩灵"二字上。妹妹的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但苏蘅分明听见了童年时她们常唱的那首童谣。
"回家..."
心脏爆发的红莲火吞没了一切。当苏蘅再度睁眼时,祭坛上只剩一株新生的腐萤草,草叶上滚动着七颗晶莹露珠。她伸手触碰最近的那颗,露珠里浮现母亲临终时的微笑——原来那根本不是悲伤,而是解脱。
崖顶传来青铜门倒塌的轰鸣。苏蘅低头看自己半玉化的左手,发现掌心纹路里流动的不再是荧光汁液,而是细小的红莲花苞。当她试图用右手触碰时,余光瞥见视野边缘一抹银白悄然闪过——那是夙夜的眼睛才会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