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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今日不知明日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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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很快赶到现场,拉起警戒线。
特案组的卜时风一脸严肃,迅速指挥下属封锁现场,疏散周边人群。他将梁千凝、老十、柳伯以及惊魂未定的北维平、钱浅、乜心雯召集到一旁郑重叮嘱:“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公众恐慌,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希望几位务必保密,不要对外透露细节。剩下的现场勘查和善后事宜,交由我们警方处理。”
“原来……捉鬼是这么危险的事情……”钱浅看着梁千凝嘴角尚未擦干净的干涸血迹,心有余悸,后怕的情绪一阵阵涌上。她紧紧拉住梁千凝微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千凝,不要再做这一行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
“傻丫头,别怕。”梁千凝回握住钱浅的手,轻声安抚,语气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放心,我懂得保护自己,不会有事。”可是,口中说着“不会有事”,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行的凶险莫测。方才若非老十在千钧一发之际扑救,那沉重的货架……她下意识地,目光转向了不远处正在与柳伯低声交谈的老十。
事后,她觉得无论如何,该道一声谢。于是,她走到老十身边,语气比起平日少了些疏离,多了份诚恳:“今天的事,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跟你说声‘谢谢’。多谢你出手。”
老十显然没料到梁千凝会主动过来道谢,先是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反应了过来。他心中微动,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便试探着问:“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梁千凝抬眸看他。
“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你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老十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她的伤痛。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闸门。梁千凝眼神微微黯了黯,望向远处忙碌的警灯,声音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七岁那年……家里遭遇了一场很大的意外。爸爸妈妈都死在了那场意外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活了下来。是我师父……把我从一片废墟里救了出来。”她顿了顿,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和那个带着檀香味的怀抱,“那时候,我很害怕,只知道死死抱住我师父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我师父……大概看我可怜,又或许觉得有缘,就做了一个决定,收养了我,收我为徒,把我养大。后来……他老人家临终前,又把炼赤派的掌门之位,传给了我。”
眼前仿佛又清晰无比地浮现出那个沉重肃穆的时刻:在师父的引导下,她含泪朝着虚空高喊“爸爸,妈妈,跟着我!”;从大师伯手中接过象征传承的厚重法衣;诵念着超度经文“黎怀清魂,速离地府,早登仙界!”;转身,挥动桃木剑击碎象征地狱的瓦片;手捧师父黎怀清灵位,再次呼喊“师父,跟着我!”最终,孤身跨过熊熊燃烧的火盆,为师父的亡灵引路往生……
往事如潮,夹杂着失去至亲的苦涩与传承重任的酸楚,翻涌而上。她迅速眨了眨眼,强忍住瞬间涌上眼眶的温热,定了定神,将那些汹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转而看向老十,反问道:“你呢?听说你大学学的是犯罪心理学,枪法身手都那么好,怎么没去当警察,反而入了这一行?”
老十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自嘲,冲淡了方才略显沉重的气氛:“我要是去当了警察,风水界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奇才?那多可惜。”
这略带痞气的回答,出乎意料地驱散了梁千凝心头的阴霾,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唇,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经此一役,她对这个总把“一善挡三灾”挂在嘴边、表面看起来吊儿郎当、似乎对什么都得过且过的邻居同行,不由得多生出了几分不同的观感。或许……多一个这样的朋友,也并非什么坏事。
而老十看着她故作轻松、实则眼底仍残存着一丝伤感的笑容,心底某个柔软角落,却悄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细细密密的疼。他心疼这个看似强大冷静的女孩,究竟是怎样独自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去和责任,一路走到今天。
……
千凝堂,数日后。
“师父,你交代我做的事,我都做完了。”北维平仔细地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将抹布洗干净晾好,然后像根柱子一样杵在梁千凝的办公桌前,欲言又止。
“做完了,就下班吧。”梁千凝头也没抬,专注地翻看着一本古籍。感觉那道影子还在眼前没动,她这才抬眼瞥了北维平一眼,“下了班不走,像根电线杆似的杵在这儿做什么?等着我给你发‘最佳员工’奖?”
“呃……师父,”北维平搓着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支支吾吾,“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梁千凝合上书,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说吧!除了借钱,借钱免谈!”
北维平瞬间僵在原地,表情垮了下来。
“师父教你个道理,‘有求必应’的那是神仙,不对,神仙也未必有求必应,那多是引人堕落的‘魔’。”梁千凝坐直身体,一本正经,语重心长,“我觉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借钱给你,不如告诉你没钱的日子该怎么过。正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预支薪水无望,北维平只好耷拉着脑袋,硬着头皮回家找母亲云姑。
“老妈,听说……你最近炒股,手气红得发紫,赚了不少吧?”北维平化身二十四孝好儿子,殷勤地跟进厨房,给正在择菜的云姑捏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姑警惕地侧身躲开他的“魔爪”,斜睨着他:“无事献殷勤!你不是又想跟我借钱吧?”
“是莫茉!”北维平赶紧切入正题,一脸苦相,“莫茉的生日快到了!她看中一条手链,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说是寓意‘天长地久’,希望生日那天能收到。可是……你也知道,我那点薪水,最近都快被我师父扣光了,所以……还差那么一点点。”
云姑到底心软,看着儿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还差多少?”
北维平眼睛一亮,立刻接口:“还差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云姑:“……”
她放下手里的菜,上下打量儿子,然后开始翻自己的口袋和钱包,最后数出一叠钞票:“我最多给你九千块!剩下的还要留着买菜开饭。”
“九千?那还差好多啊!”北维平接过钱,愁眉苦脸。他把自己全身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块钱的硬币都没找到。无奈之下,他转头敲开了对门乜心雯的家门。
“心雯……”北维平站在门口,笑得无比尴尬。
乜心雯听完他的来意,温柔地笑了笑,转身回屋拿了钱出来:“我还没发薪水,手头只有这么多了,你先拿着应应急。”她递过来五千块。
“心雯你真是大好人!我一定尽快还给你!”北维平攥着钱,感激涕零,又风风火火地冲到楼下的“十安堂”,对着正在整理符纸的老十哀嚎:“十哥!十哥!这次你一定得帮帮我!”
老十看着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里的东西,拿出钱包,数了些钱给他。
北维平把从云姑、乜心雯、老十那里借来的钱,仔细数了一遍又一遍,仍然是杯水车薪。他掰着手指头算:“信用卡每个月最低还款额要八千……看来,真的得再多打几份工才行!”
接下来的几天,北维平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哈欠连天,上班时整个人都像梦游,擦桌子都能撞到柜子。
……
商场里,周末午后。
“这个蓝色手袋,帮我包起来。”梁千凝拉着钱浅逛街,走进一家设计简约的精品店,一眼看中了一个雾霾蓝的皮质手袋,线条流畅,觉得很适合钱浅恬静的气质。
“好的,您稍等。”店员麻利地取出全新商品,仔细包装好,递上精致的购物袋,微笑道,“一共一万六千九百九十九,请问是现金还是刷卡?”
“刷卡。”梁千凝利落地从钱夹里抽出卡片,付款,接过袋子,直接塞到钱浅手里,“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难得今天有空。”
钱浅拉住梁千凝的手臂,又是感动又是不安:“千凝,已经买很多了!真的不用再买了。”
梁千凝看钱浅心疼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傻丫头,不是担心买这么一点东西,我就会破产吧?”
“我只是觉得……”钱浅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不舍。她是真的心疼,这些钱都是梁千凝一次次冒着风险、与那些可怕的东西周旋才赚来的。
“想那么多做什么?今日不知明日事,开心最重要。”梁千凝揽住她的肩膀,声音轻柔却坚定,“重要的是你喜欢。”
她拉着还有些犹豫的钱浅走进一家安静的茶餐厅,点了两杯招牌丝袜奶茶。难得抛开那些符咒鬼怪,享受片刻属于闺蜜的悠闲时光。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被大师伯罚跪,不许吃饭,一跪就跪到晚上,膝盖疼得钻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师父和五位师叔、还有同门的师兄们,谁都不敢求情。”梁千凝搅拌着杯中的奶茶,目光悠远,嘴角却带着笑意,“只有你,偷偷拿了一个冷掉的馒头,溜过来塞给我。”
“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这么清楚?”钱浅也笑了,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顿了顿,轻声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还说过,以后我们要一起结婚、一起生小孩,等到老了,要走的那天,也一起走,谁也不孤单?”
“当然记得!”梁千凝眼中闪着明亮温暖的光,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旧日山间,“后来,我们俩偷偷溜下山去买糖糕,被我大师伯的徒弟——也就是我那个总板着脸的同门师兄逮到。我们说好,回来分他两块糖糕。结果呢?”她笑意更深,带着孩子气的狡黠,“糖糕太好吃了,回来路上,你一块,我一块,分着,最后一块我俩掰成两半,还没回到山上就全都吃光了……我那可怜的师兄,等了个空,气不过跑去向大师伯告状,说我们吃独食,结果反而因为‘监管不力’,自己挨了一顿戒尺!”
两人回忆起这段童年糗事,忍不住笑出声来。笑过之后,梁千凝的语气渐渐变得悠远而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那个时候……真好。好像天永远不会黑,烦恼永远不会来,山上的风都是甜的。”
梁千凝看着钱浅眼中未散的笑意和那份为她担忧的心疼,抿了口奶茶,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弯了弯,语气也轻快了些:“其实做我们这行,也不全是那天商场那种打打杀杀、吓死人的场面。有时候遇到的‘事主’……也挺有意思的。”
“哦?鬼也有意思?”钱浅好奇地凑近了些,暂时抛开了忧虑。
“嗯。”梁千凝点点头,回忆道,“有一次,我接了个委托,说家里老人去世后,总觉得房间里有人走来走去,半夜还能听到叹气声。我去看了,是个挺干净的老爷子魂儿,没恶意,就是不肯走。”
“那你怎么做的?直接收了吗?”
“先问问缘由呗。”梁千凝放下杯子,模仿着当时一本正经询问的语气,“我说:‘老人家,阳宅不留阴魂,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放不下的人?’你猜他怎么说?”
钱浅摇摇头,专注地听着。
梁千凝眼里闪过一抹又好气又好笑的微光,学着那老爷子魂儿慢吞吞、又有点委屈的腔调:“那老爷子叹了口气,和我说:‘小姑娘,我一辈子节约,衣服袜子都是穿到破才舍得换。临走前身上那套寿衣,儿子媳妇给买的,料子滑溜溜的,看着是挺贵气……可我穿着不舒服啊!”
钱浅眨了眨眼,没太明白:“不舒服?”
“对啊,”梁千凝摊手,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调侃,“老爷子很认真的跟我抱怨:‘那料子,我摸着像是聚酯纤维的!我一辈子就没喜欢过这种不透气的料子!临了临了,我想穿件纯棉的!舒舒服服、透透气儿的纯棉的衣裳走!”
“啊?”钱浅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鬼魂诉求”,“真的假的?就因为……寿衣料子不对?”
“千真万确。”梁千凝也笑了,摇摇头,“后来我跟他儿子媳妇说了,他们又惊讶又惭愧,赶紧去重新买了一套上好的纯棉寿衣,在灵前烧了。当晚老爷子就安安稳稳地走了,再也没闹过。”她顿了顿,眼神温和下来,“其实很多滞留的魂灵,执念并不大,也不可怕。可能就是一定点生前的习惯,一点没被在意的小心思,或者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帮他们了了,他们也就安心去了。”
钱浅听着,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奇妙的感慨取代。她看着梁千凝谈起这件事时,那双时常清冷的眼眸里浮现出的细微温度,忽然觉得,好友所从事的这份危险神秘的工作,除了雷霆手段,原来也有这样细腻温情的一面。它连接的不仅是生死,还有那些尘世中未尽的、属于“人”的琐碎念想。
“所以你看,”梁千凝伸手,轻轻拍了拍钱浅的手背,“别总想着那些吓人的。这行当里,多的是这种让人哭笑不得,又……有点心酸的‘小事’。”
钱浅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忧虑,多了份理解与释然。她似乎更能明白,梁千凝为什么坚持走在这条路上了。这不仅是一份继承师门、安身立命的职业,更是以另一种方式,倾听和抚慰那些徘徊在阴阳之间的未了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