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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姻缘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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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路上。
“原来,这就是你深信不疑的‘福报’!”回程的出租车上,梁千凝瞥见老十那辆熟悉的车子歪在路边,爆了胎。她立刻让司机停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毫不留情地奚落道。看老十拿着扳手、在路灯下灰头土脸折腾备胎的狼狈样,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颇有些不厚道。
老十抬头,对上她促狭的目光,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无言以对。
……
农历五月初一,端午节临近。
梁千凝吩咐北维平将特意采购的上好糯米和新鲜箬竹叶搬到天台晾晒。
云姑热情地邀请梁千凝和钱浅到家里吃晚饭。两人应邀上楼,带了一盒品相极佳的花胶和一盒顶级燕窝作为初次登门的伴手礼。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云姑连连摆手,觉得礼物过于厚重。
“第一次正式拜访,是应该的。而且这些都是客户送的,我和浅浅两个人也吃不完。”梁千凝语气平和,让云姑安心收下。
钱浅也笑着接口,语气亲昵:“是啊云姑,以后我和千凝说不定要经常上来蹭饭呢!”
“那太好了!求之不得!多个人,多双筷子,人多才热闹!”云姑高兴地收下礼物,转身打开冰箱,拿出早上才采购的、格外新鲜的鱼丸和肥美生蚝,“看,今天的鱼丸和生蚝都特别好!”她回头吩咐正在摆碗筷的北维平,“维平,去将老十同心雯都叫过来,一齐打边炉热闹!”
“得令!我这就去!”北维平应声出门,不多时就把老十和乜心雯都请了过来,众人围坐一桌,打开电视,热热闹闹地吃起了火锅,
电视里正播放一档高档访谈节目,嘉宾正是九城风水界的头面人物——石弘铭。
主持人问道:“石先生,端午节就快到了,从传统玄学角度,您有什么要提醒广大市民朋友的吗?”
石弘铭身着考究的西装,面对镜头从容笑道:“农历五月,在传统上被称之为‘恶月’,其中更有‘九毒日’之说,即初五、初六、初七、十五、十六、十七,以及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这九天。此时节阴阳二气争斗激烈,邪祟易生,需要格外小心防范。尤其是今年的五月十七,午月逢卯日,恰是所谓的‘五鬼日’,更要当心。”
“这个人……好像很有名啊,经常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钱浅看着屏幕上气度不凡的石弘铭,好奇地说。
北维平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夸张:“岂止有名!身家保守估计过百亿,是九城公认最有名、最有钱的风水大师!多少富豪排着队请他看风水呢!”
钱浅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梁千凝。
梁千凝夹起一片生蚝,语气客观平静:“平心而论,单论风水堪舆的造诣,无论是在商业风水界还是整个玄门年轻一辈里,他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不过,”她话锋微转,目光淡淡扫过电视屏幕,“有真才实学却淡泊名利、不喜张扬的高人,其实大有人在,只是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她这话一出口,钱浅、乜心雯、云姑,连同北维平,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投向了正默默喝着啤酒的老十。
老十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了一口。
夜市奇遇
“哇!吃得好饱!一起去夜市逛逛消化一下怎么样?”火锅吃完,北维平摸着肚子提议。
“好啊好啊!”钱浅立刻响应,来了精神,“我来九城这些天,还没好好逛过夜市呢!”她说着就挽起梁千凝的胳膊。
“刚好明天周末,不用早起。”乜心雯也期待地看向老十。
老十见大家都兴致勃勃,便点点头:“出去走走也好。”
一行人于是热热闹闹地前往南衡街夜市。梁千凝和钱浅手牵手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东看西看,北维平像个尽职的护卫紧跟在后,乜心雯则与老十并肩而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逛了一会儿,钱浅眼尖,看到一个支着古朴招牌、写着“铁口直断”的算命摊,一时兴起,拉着梁千凝就往那边走:“千凝,我们去那边看看!算着玩嘛!”
梁千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钱浅拽到了摊前。摊主是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等等我!”北维平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我们也去瞧瞧?”乜心雯招呼老十,两人也缓步走近。
“十个算命九个骗,何况命理玄奥,路边摊……”梁千凝试图拉住跃跃欲试的钱浅,她对这种市井卜算向来保留态度。
“哎呀,就听听他怎么说嘛,好玩而已!”钱浅硬拉着梁千凝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对白须老者俏皮地说,“老先生,我想问问,我这一辈子,大概会是个什么样子呀?”
白须老者抬起眼,只静静看了钱浅片刻,便缓缓吐出十二字批语:“双二归期,九世劫满,人间缘尽。”
“双二归期,九世劫满,人间缘尽?”钱浅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困惑地转头看向梁千凝。
梁千凝心中一凛,这批语听起来非同寻常,她立刻起身去拉钱浅:“浅浅,别听了,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最是扰人。我们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事上!”
那白须老者闻言,目光转而聚焦在梁千凝身上,仔细端详她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老朽若没看走眼,这位小姐,你并非寻常人,乃是玄门中人。”他顿了顿,眼中似有精光闪过,继续缓缓道,“‘凤凰飞离不灭山,遭劫遇难落凡尘’……你不仅是玄门中人,更是一派掌门之尊!”
梁千凝心中剧震,松开了拉着钱浅的手,惊愕地看向老者。她的身份,竟被路边老者一语道破?
“前生欠你的,与你欠的,都将在今世迎来偿还之机。”老者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条编织精巧、色泽鲜亮的红色手绳,置于摊上,只道,“相遇即是有缘。这条姻缘绳赠与姑娘,你可自行决定,将其赠予你心中愿与之相守一生之人。”他将红绳推至梁千凝面前。
乜心雯见老者如此神异,刚想开口请教“老人家可否也指点我一句?”却被凑热闹的北维平抢先一步挤到前面:“老先生,那我呢?我上辈子有没有欠人家什么东西没还啊?”
白须老者抬眼看了看北维平,淡然道:“前世的你,非但未曾欠人,反而于危难中出手,救下了两条性命。正是此举,为你今生结下了一段难得的善缘!”说完,他站起身,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立于旁侧的老十身上,思忖片刻,赠言道:“年轻人,记住老朽一句话:‘守在梧桐凤凰来’,是情,是缘,亦是劫!”
言毕,老者不再多言,开始利落地收拾摊子,竟是打算就此离去。
梁千凝手中握着那条微温的红绳,见老者分文未取便飘然远去,心中疑窦丛生,更添几分莫名的不安。
端午风波
五月初五,端午正日。梁千凝在“千凝堂”的雕花木门上挂出了“休息,暂停营业”的牌子,打算趁节日清净几日。
北维平端着一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粽子下楼,兴冲冲地走进千凝堂:“师父,浅浅,快来尝尝!我妈天没亮就起来包的!正宗黑米豆沙粽!”
“好香啊!” 钱浅拿起一个,小心剥开深绿色的箬竹叶,咬了一口,软糯的黑米混合着清甜的豆沙在口中化开,“真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黑米粽子呢!”
梁千凝听到“黑米粽子”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北维平还没意识到,接着献宝似地说:“对了师父,我妈还让我问问你,这么好的糯米,颗粒饱满又均匀,你是在哪个超市买的?她也想去买点。”
“我在哪个超市买的?”梁千凝一愣,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等等!你刚才说……你拿了我晒在天台的糯米?”
北维平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我看天台晒了好多上好的糯米和竹叶,想着端午节正好用得上,就顺手拿了一些回去给我妈包粽子了。怎么了师父?”
“你知不知道那些糯米和箬竹叶,是我有特殊大用处的!”梁千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那是她特意挑选的“药糯”,阳气最足,专门用来配制对付尸毒的药粉,或是关键时刻克制僵尸的!箬竹叶也是用来包裹法药、隔绝阴气的!想到前几日警署那起僵尸案,这些物料本是她为可能出现的变故所做的准备之一。
北维平这才呆了呆,茫然道:“除了包粽子……糯米还能做什么?”
“哎呀!糟了!我想起来我还答应了我妈帮她去老字号排队买杏仁饼!要迟到了!”他见梁千凝脸色不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大祸,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想开溜。
“北维平!你给我站住!”梁千凝气得追出门去,想到那些被浪费的“药糯”,心口都在疼。
北维平哪里敢停,冲出“千凝堂”门,转身就往楼梯口狂奔。
就在这时,对面“十安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十拿着车钥匙走出来,正好撞见这“师徒追逐”的一幕。
梁千凝脚步一顿,只能眼睁睁看着北维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下了楼,瞬间没了踪影。
“早。”老十看到梁千凝站在门口,气息微乱,脸颊因怒气而泛着薄红,莫名感到一丝紧张,下意识地开口道,“那个……我妈叫我中午回去吃饭,和我师父一起,晚上就住我妈那儿,明天早上再回来——”
梁千凝正在气头上,闻言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简直奇怪:“你这个人蛮奇怪的,你去哪里吃饭,跟谁一起,晚上住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这些事,还需要特意告诉别人吗?”
老十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问,更觉窘迫,脸上发热,连忙找补:“我……我是想说,如果你和浅浅需要帮忙带什么早餐,我可以顺便……”
“嗯……”梁千凝正气恼北维平,闻言也没多想,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念叨了一句,“倒是好久没吃地道的鱼蛋肠粉了。”
老十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看着梁千凝转身回屋的纤绣背影,因怒气而格外生动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清晰而陌生的异样涟漪。
师徒家常与心事。
伍子昇中医铺内,药香弥漫。
“这两包药拿回去,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服用。等孩子晚上睡着,用干净的剪刀从他头顶正中央剪下一小缕头发,用我给你的这张净符包好,连同这七七四十九张往生钱,一起在清净处焚化。诚心诚意地拜祷。如果这样做了,孩子还是惊啼不安……”伍子昇将配好的草药、一沓黄纸钱和一张折叠好的黄符交给一对愁容满面、带着个面色苍白小男孩的夫妇,“你们就去临安街58号,梧桐大厦,找我的徒弟老十。”送走千恩万谢的一家三口,老人转身慢慢收拾桌上的脉枕和笔墨。作为天极派掌门,他年事渐高,许多需要奔波劳累、直面凶险的玄门事物已越来越力不从心,便将一手经营起来的“十安堂”交给了最信赖的徒弟老十打理,自己则开了这家小小中医铺,赠医施药,以另一种方式行善积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师父,我妈说做了您钟意食的盐焗鸡,还包了您最钟意食的咸肉蛋黄粽!”老十过来接他,进门便道。
“好啊!那今晚可要好好喝两杯!”伍子昇很高兴,利索地收拾好东西,锁好铺门,和老十一同前往他母亲何玉秀的住处。
何玉秀早已准备停当,桌上摆着各式粽子、几碟精致爽口的小菜,还有小壶浸泡着菖蒲的米酒和一壶雄黄酒。师徒母子三人围坐,一边吃一边聊,气氛温馨。
饭后,老十给师父续上热茶,闲聊间不知不觉提起新搬来的对门邻居,炼赤派掌门梁千凝。
伍子昇闻言,缓缓点头,目露追忆与敬重:“她的师父黎怀清……那是百年难遇的玄门奇才,一身浩然正气,行走于天地之间。论道术、风水、命理的修为与造诣,南北玄门,无人能出其右。名师出高徒,想来他亲自教导、选定的传承弟子,必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何玉秀一听是个女孩子,眼睛立刻亮了,拉住老十追问:“那个女孩子长得漂不漂亮?性子怎么样?有没有男朋友啊?跟你……合不合得来?”
等老十送师父回去后返回家中,何玉秀又把他拉到沙发坐下,继续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师父说好的,那一定错不了!你自己觉得呢?那姑娘怎么样?”
“妈,你一下问我这么多问题……”老十架不住母亲热情的追问,有些招架不住,但还是老实回答,“漂亮……是挺漂亮,漂亮得……有点不太像凡人。有没有男朋友,我没问过,不过……她那个样子,追求的人肯定不少。”他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梁千凝清冷绝俗的容颜和那双时而沉静、时而锐利的眼眸。
“那你要主动一点啊!至少先弄清楚人家是不是单身嘛!”何玉秀鼓励道。
这一夜,老十的心再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平静。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尽是梁千凝的身影,她说话时清冷的语调,她偶尔流露的生动表情,她斥责北维平时又气又无奈的模样……还有那句无心的“好久没吃地道的鱼蛋肠粉了”。
清晨的“救星”与怒火
翌日清晨,陪母亲用完早餐,老十便拿上外套出门。他特意绕到街角那家口碑极好的老字号早餐店,买了一份热气腾腾、鱼蛋饱满的肠粉。看着刚出锅、煎得金黄喷香的芋头糕,也顺手买了一份。提着早餐回到梧桐大厦,他走到“千凝堂”门口,刚要伸手按门铃,门却“砰”地一声从里面被猛力拉开!
北维平像颗炮弹一样从里面冲出来,看到门外提着袋子的老十,如同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大喊一声:“十哥救命啊!”然后飞快地躲到他身后,紧接着又像想起什么,慌不择路地转身就往楼下狂奔!
“北维平!你这个满脑袋脂肪的笨蛋!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梁千凝追到门口,气得脸色发白,冲着楼梯口大喊。
老十见梁千凝如此动怒,跟着走进略显凌乱的“千凝堂”,将手中还温热的芋头糕和鱼蛋肠粉轻轻放到办公桌上,温声道:“什么事,发这么大火气?”
梁千凝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越想越气,胸口微微起伏:“我就是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笨到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我让他擦一下供桌,他能把水杯碰倒,整杯水泼湿了我一叠刚画好、还没干透的符纸!转身收拾的时候,‘啪’一下,又把我那盒好不容易得来的古法藕丝朱砂印泥摔到地上!这还没完,一抬手,胳膊肘直接把柜子上整整一瓶金粉扫下来,摔得粉碎!”她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他守着你这个天极派掌门的亲传弟子不拜,非要死缠烂打、甚至在我门口站两个月也要拜我为师!”她认定,绝对是因为北维平资质太差、行事毛躁,老十当初才不肯收他。
“先吃点东西消消气,再不吃就凉了。吃东西的时候,最好不要生气,生气会影响胃口,也伤身。”老十在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将早餐往她面前推了推,耐心劝道,“其实教徒弟,跟教小朋友有相似之处,难免磕磕绊绊,需要多给点时间和耐心。”
“耐心?”梁千凝完全无法冷静,提议自己幼时的经历,“我从七岁上山拜师那天起,每天天不亮就必须起床,练习繁复的手印,背诵拗口晦涩的咒文法诀,在巴掌大的黄符纸上练习画符,笔画粗细、灵力灌注丝毫不能错,还要练剑锻炼体魄……哪一样不是全凭自觉刻苦,师父稍加点拨而已?哪有过这般让人心力交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