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舛戾》甜雨韩

14、运动会 “是又怎么

　　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卷着操场边的梧桐叶打旋儿，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被穿钉鞋的运动员一脚踩碎。一中秋季运动会的广播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请高二男子4x100米接力赛选手到检录处集合”的通知重复了三遍，像根绷紧的弦，把整个赛场的气氛拉得格外紧张。

　　沈冥修站在观众席第三排的栏杆边，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节被塑料瓶的棱角硌得发白。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操场另一端的检录处——林俞眠正和另外三个接力队员站在一起，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号码布贴在胸前，印着“高二（1）班 07”。

　　少年刚结束热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露出清晰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他正侧耳听体育委员说着什么，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阳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皮肤晒成健康的蜜色，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抬手的动作绷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力量。

　　沈冥修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们俩的关系，藏在九月的风里，藏在晚自习后并肩走过的暗巷里，藏在彼此校服口袋里偷偷交换的纸条里。自从三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家长会后，林俞眠收敛了不少，不再在人多的地方搞小动作，却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眼神、用指尖的短暂触碰，一遍遍确认彼此的存在。

　　就像现在，林俞眠忽然转过头，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沈冥修的目光。他眼睛亮了亮，不动声色地朝他比了个口型：“等我赢。”

　　沈冥修的耳根有点发烫，连忙别过头，假装去看旁边班级的加油横幅。身后传来女生们的尖叫，大概是林俞眠被推了一把，和队友笑闹着往起点走。他能想象出少年回头时的眼神，带着点得意，又有点藏不住的期待，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大型犬。

　　“沈冥修，你也来看林俞眠比赛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沈冥修转头，看见同班的女生赵晓冉抱着一摞加油棒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你们俩最近形影不离的，连运动会都凑在一起。”

　　沈冥修的心跳漏了一拍，扯出个客套的笑：“班集体活动，过来看看。”

　　赵晓冉显然没信，挑了挑眉：“是吗？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看林俞眠的呢。他报了接力和3000米，可够拼的。”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沈冥修手里的矿泉水上，“这水是给他准备的吧？”

　　沈冥修没说话，算是默认。赵晓冉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性格大大咧咧，和谁都能聊得来，但观察力却异常敏锐，上次家长会她就问过“你俩是不是偷偷在厕所里干嘛了”，被沈冥修用“拉肚子”糊弄过去了。

　　“说起来，你们俩住得近，平时是不是经常一起上学啊？”赵晓冉剥开一根加油棒，捏出“啪”的脆响，“我好几次早上看见林俞眠骑车带你，他车后座好像就只载过你一个人。”

　　沈冥修的手指收紧，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他正想找个借口走开，广播里突然响起了接力赛即将开始的通知，观众席的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天。

　　“快看，开始了！”赵晓冉兴奋地指着跑道，“林俞眠是最后一棒！”

　　沈冥修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跑道上，四个班级的选手已经各就各位，第一棒的同学半蹲着，手握着接力棒，眼神紧盯着前方。林俞眠站在第四棒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下垂，指尖因为紧张而轻轻蜷缩着。红色的运动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发令枪响的瞬间，整个赛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在下一秒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第一棒的选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接力棒在选手之间传递，带着越来越快的速度，越来越高的期待。

　　到第三棒的时候，（1）班稍微落后了一点。沈冥修的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栏杆，指节泛白。他看见林俞眠的身体绷得更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跑来的队友，在接力棒递过来的瞬间，稳稳接住，转身，加速——

　　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紧致的腰线。少年的步频快得惊人，双腿像装了弹簧，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跑道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很快超过了前面的选手，差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赢了！（1）班赢了！”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林俞眠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并没有立刻停下，而是惯性地往前跑了几步，才转身朝观众席的方向看过来，脸上带着张扬的笑，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胸前的号码布上。

　　他的目光再次精准地找到沈冥修，用力挥了挥手，像是在说“你看，我说过会赢”。

　　沈冥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他看着林俞眠被队友们簇拥着，高高抛起来，又稳稳接住，少年爽朗的笑声隔着人群传过来，清晰地落在他耳朵里。

　　“行啊林俞眠，最后那一棒太帅了！”赵晓冉拍着沈冥修的肩膀，力道不小，“你俩平时是不是偷偷练过配合啊？感觉他冲线的时候，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

　　沈冥修被她说得心头一跳，刚要反驳，就看见林俞眠挣脱队友的包围，朝观众席这边跑过来。他的运动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白色T恤，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亮得惊人。

　　“给。”沈冥修连忙把矿泉水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烫得像要烧起来。

　　林俞眠接过去，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脖颈。“怎么样？”他凑近了些，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喘息，热气拂在沈冥修的耳廓上，“帅不帅？”

　　“一般吧。”沈冥修别过头，耳根却红得厉害，“下次别跑那么急，看着吓人。”

　　“不急怎么赢？”林俞眠低笑起来，伸手想拍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大概是想起周围人多，“下午3000米，记得来看。”

　　“知道了。”沈冥修点点头，看见他身后的队友在招手催他，“快去休息吧，别累着了。”

　　林俞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回了队伍里。沈冥修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队友们勾着肩膀往休息区走，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骄傲，担心，还有点隐秘的甜。

　　“啧啧，”赵晓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戏谑，“这眼神，说是普通同学谁信啊。”

　　沈冥修的心猛地一沉，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晓冉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却有点意味深长，“就是觉得，你俩的关系好像不止住得近那么简单。”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沈冥修发红的耳根上，“林俞眠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冥修的心跳乱了节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过在旁观者眼里，他们的互动早已破绽百出。

　　“我去买瓶水。”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小卖部走，脚步有点慌乱。

　　赵晓冉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捏了捏手里的加油棒。她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沈冥修性格内敛，平时话不多，唯独对林俞眠格外上心，会记得他不吃香菜，会帮他整理皱巴巴的试卷，会在他被老师批评时偷偷递纸条；而林俞眠看着张扬，却总在沈冥修不注意的时候，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她在自己姐姐和她女朋友身上见过——是藏不住的喜欢。

　　下午的3000米长跑安排在运动会的最后一项，阳光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把操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沈冥修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赛场，手里拿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瓶运动饮料，站在终点线附近的栏杆旁，心里七上八下的。

　　3000米不是林俞眠的强项。他爆发力强，适合短跑，长跑需要的耐力和节奏，其实是他的短板。沈冥修劝过他别报，林俞眠却满不在乎地说：“班里没人报，总不能让我们班在这个项目上挂零吧？”

　　现在想想，那大概只是借口。沈冥修知道，林俞眠是想在他面前证明些什么，想让他看到自己无所不能的样子。

　　选手们开始检录的时候，沈冥修看见林俞眠走在队伍里，脸色比上午苍白了些，眉头微微皱着，好像不太舒服。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过去问问，又怕被人注意到，只能站在原地，焦灼地看着他。

　　林俞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担心，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还特意抬了抬腿，示意自己没事。可沈冥修看得清楚，他转身的时候，右脚落地的动作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忍着疼。

　　“怎么回事啊？”赵晓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也看出了不对劲，“他脚是不是崴了？”

　　沈冥修的心沉了下去：“不知道，上午接力赛还好好的。”

　　“可能是热身没做好，或者上午跑太快扭到了。”赵晓冉皱起眉，“3000米呢，脚伤了怎么跑？”

　　发令枪响了。十六名选手同时冲出起点，林俞眠一开始没冲太快，保持在中间的位置，节奏很稳。沈冥修紧紧盯着他的右脚，果然发现他落地时总是下意识地往外撇，像是在避开某个着力点，每跑一步，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他肯定是崴脚了。”赵晓冉的声音带着点急，“你看他跑得多别扭，要不要跟老师说一声，让他退赛啊？”

　　沈冥修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太了解林俞眠了，那是个骨子里带着倔强的人，决定要做的事，就算拼了命也会完成，更何况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选手们的差距渐渐拉开。林俞眠慢慢追了上来，跑到了第三的位置。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右脚落地的动作越来越明显，每次踩在跑道上，都像是重重地砸在沈冥修的心上。

　　“加油！林俞眠！加油！”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1）班的同学举着横幅，喊得嗓子都哑了。沈冥修却觉得那些声音格外刺耳，他只想冲过去，把那个逞强的笨蛋拉下来，告诉他不用这么拼，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第七圈，最后一圈。林俞眠咬紧牙关，开始加速冲刺。他超过了第二名，离第一名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就在他准备再次提速的时候，右脚好像踩在了什么东西上，身体猛地一晃——

　　是片被风吹到跑道中间的梧桐叶。

　　沈冥修眼睁睁看着林俞眠的右脚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了一下，少年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跑道上。

　　“林俞眠！”

　　沈冥修的心脏骤然停跳，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过栏杆，不顾一切地朝跑道冲过去。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了，他眼里只剩下那个趴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的身影，红色的运动服被蹭上了灰，一动不动，像团熄灭的火焰。

　　“别跑这么快！”赵晓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惊呼和不解。

　　沈冥修没理会，他跑到林俞眠身边，蹲下来，声音都在发颤：“林俞眠？你怎么样？能动吗？”

　　林俞眠慢慢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他看见是沈冥修，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还说没事！”沈冥修的声音带着点急，甚至有点想哭，“你的脚！”

　　他伸手想去碰林俞眠的右脚，刚碰到脚踝，就被少年猛地抓住了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别碰……疼……”林俞眠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压抑的痛呼。

　　沈冥修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脚脚踝已经肿了起来，在红色的运动袜下显得格外突兀，隐隐能看到一块深色的淤青。

　　“老师！这里有人受伤了！”赵晓冉也跟着跑了过来，对着裁判席大喊，“快叫校医！”

　　周围的选手已经陆续冲过了终点线，观众席上的欢呼变成了担忧的议论。几个老师和校医拿着担架跑了过来，围在旁边。

　　“让一下，让一下，我们来处理。”校医蹲下来，想查看林俞眠的伤势。

　　林俞眠却紧紧抓着沈冥修的手，不肯松开，眼神里带着点慌乱和依赖，像只受伤的小兽：“别让他们碰……沈冥修，你别走……”

　　沈冥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反手握住林俞眠的手，用尽全力安抚他：“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别怕。”

　　校医看了看他们紧握的手，又看了看沈冥修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心，眼神闪了闪，没再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检查起林俞眠的脚踝：“韧带拉伤，可能有点骨裂，得赶紧去医院拍个片。”

　　林俞眠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视线一直没离开沈冥修的脸，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有走。沈冥修蹲在他身边，用袖子帮他擦脸上的汗和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能抬上担架吗？”老师在旁边问。

　　林俞眠点了点头，却还是紧紧抓着沈冥修的手。校医和老师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上担架，沈冥修一直跟着，直到担架被抬上救护车，他才反应过来，转身想跟上去，却被赵晓冉拉住了。

　　“你去哪？”赵晓冉的眼神很复杂，带着探究和了然，“老师会跟着去的，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沈冥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失态。他刚才的焦急，刚才的不顾一切，在所有人眼里，都显得太过异常。他看着救护车呼啸着驶离操场，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慌。

　　“你好像……很在乎他。”赵晓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沈冥修的心上，“不止是朋友，也不止是邻居，对不对？”

　　沈冥修的身体僵住了，他转过头，对上赵晓冉了然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运动会结束的广播声懒洋洋地响着。沈冥修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跑道，那里还留着林俞眠摔倒的痕迹，红色的塑胶上沾着点灰，像块突兀的伤疤。

　　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林俞眠的温度，带着点汗湿的黏腻，和不容错辨的依赖。

　　“是又怎么样？”

　　沈冥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响起，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回答赵晓冉，还是在告诉自己。

　　赵晓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怎么样。”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对你很重要，那就好好照顾他吧。”

　　沈冥修抬起头，看向救护车驶离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掏出手机，给林俞眠发了条信息：“等我，马上过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瞬间，他好像能想象出林俞眠躺在病床上，看到信息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九月底的风还在吹，卷着梧桐叶，落在他脚边。沈冥修握紧手机，转身往校门口走去。他知道，有些秘密藏不住了，也不必再藏了。就像林俞眠愿意为了班级荣誉拼尽全力，他也愿意为了那个人，勇敢一次，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

　　医院的方向，天色正慢慢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温暖的星子，照亮了前路。